第73章 日出

马车从剑南道往东走,走了三天平原,路是平的,车是稳的,阿雾在车厢里打盹,头靠在包袱上,嘴巴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在包袱皮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石一娘娘蹲在她腿上,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眼睛半闭,呼噜声被车轮声盖住了,听不见。月临川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那张地图,展开,折上,又展开,又折上。地图上的线条很多,弯弯曲曲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用红笔描过,有的只用墨笔画了一道。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递给古修远。

古修远接过地图,扫了一眼,手指点在一条红线上面。“走官道,往东北方向。过了宿州,再往北,泰山在那边。”

月临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红线从临安出发,穿过平原,穿过丘陵,穿过几条河,停在一个被圈起来的位置。位置旁边写着两个字,字迹潦草,他看了好几遍才认出来。“泰山。”

马车走了五天,到了宿州。宿州不大,城墙不高,城门口的士兵靠在墙根打盹,手里的长矛夹在腋下,矛头朝下,戳在地上。古修远赶着马车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的老板娘是个胖妇人,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满脸的肉都在抖。她看见月临川,眼睛亮了一下,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碟花生米,放在桌上,不收钱。月临川吃了一颗,花生米是咸的,炒得刚好,不焦不硬。

第二天一早,三人一猫继续上路。出了宿州,路两边的景色开始变了。田地少了,山多了。山不高,一座连着一座,像一群蹲在地上的老人,驼着背,不说话。树也多了,松树,柏树,还有几棵叫不出名字的,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风里晃,声音很闷,不像柳树那么轻。

又走了三天,山更高了,路更陡了。古修远把马车停在山脚下一个镇子里,找了一户农家,给了几钱银子,把马车寄存在那里。农家主人是个老头,脸上全是皱纹,手很粗,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把马车赶进后院,用油布盖好,又给马喂了草料。他看了看古修远,又看了看月临川,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浓重的山东口音。

“泰山?你们要爬泰山?”

古修远点了点头。老头的目光从古修远脸上移到月临川脸上,又从月临川脸上移回古修远脸上。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说了一句:“山高。慢些走。”

三人一猫开始爬山。石阶从山脚往上延伸,一级一级的,看不见尽头。石阶的两边是松树,松树很高,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乌龟壳。松针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阿雾走了一会儿就走不动了,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石一娘娘蹲在她肩膀上,头微微偏着,看着她。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很平,像在说“你太弱了”。阿雾的嘴巴撅起来,直起腰,继续往上走。步子很慢,但没停。

月临川也累。他的腿发软,膝盖发酸,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咬着牙,继续走,但速度越来越慢,慢到古修远走了三步要停下来等他一步。古修远回头看他,他没有看古修远,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泥土和松针。古修远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月临川抬起头,古修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走,手没有松开。月临川被他拉着走,步子快了一些,腿还是酸,但至少不用自己使劲了。

太阳从东边转到西边,从白变黄,从黄变橘红。石阶从山脚延伸到半山腰,从半山腰延伸到更高的地方,看不见尽头。阿雾走了一段,坐下来,不走了。她坐在石阶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山下。山下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有村庄,村庄里有炊烟,炊烟被风吹散了,变成一团一团的雾。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不想动的劲儿。

“少主,还有多远?”

古修远抬头看了看山顶。山顶在云雾里,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快了。”

阿雾的嘴巴闭上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继续往上走。这次没有抱怨,没有叹气,步子还是慢,但很稳。石一娘娘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走在最前面。它的四只爪子踩在石阶上,没有声音。它走一段,停下来,回头看着三人,等他们跟上来才继续走。它的尾巴竖着,尾尖勾着,在暮色里像一面小小的旗。

天暗下来了。不是慢慢暗的,是突然暗的。头顶的天空从橘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黑。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暗一些的,然后是更暗的,密密麻麻的,像被人一把一把撒上去的。远处的山在夜色里变成深黑色的剪影,一层叠一层,像被谁用剪刀剪出来的。

古修远把三人带到一处平台。平台不大,四面没有遮挡,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凉意,吹动了月临川的头发。平台的边缘有一棵松树,松树的枝干伸出去,像一只张开的手臂。松树下面有一块大石头,石头表面很平,被人坐过很多次,磨得发亮。古修远从包袱里拿出油布,铺在石头上,又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囊,放在油布旁边。

阿雾坐下来,把鞋脱了,脚踩在油布上,脚趾头动了几下。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包点心,打开油纸,里面还剩两块桂花糕。她拿了一块,递给月临川,月临川接过去,咬了一口。糕很干,嚼起来掉渣,甜味淡了很多,但至少能吃。她又拿了一块递给古修远,古修远接过,咬了一口,又递回来了。阿雾看着那块被咬过的桂花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桂花糕吃了。

石一娘娘从阿雾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油布边缘,仰着头看着阿雾手里的油纸。阿雾掰了一小块桂花糕,递到它嘴边。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把那一小块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它的尾巴在油布上扫了一下,扫起一小片灰。

天越来越黑。星星越来越多,银河从北边流到南边,灰白色的,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烟。风越来越大,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松针的气味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月临川把薄毯披在身上,薄毯很薄,但至少挡住了风。阿雾把薄毯裹紧了,只露出一个头。石一娘娘蹲在她腿上,缩成一团,头埋进爪子里,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被风声盖住了。

古修远坐在月临川旁边,没有盖薄毯。他的身子很直,眼睛看着东边的天空。东边的天空还是黑的,没有光,没有亮,什么也没有。他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握住月临川的手。手指很凉,不是那种冰的凉,是那种被风吹了很久的凉。月临川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挣开。

月临川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轻。“古修远,你睡了吗?”

古修远的嘴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和呼吸声一样轻。“没有。”

沉默。风在吹,松树在晃,星星在眨眼。远方有鸟叫声,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月临川的嘴巴又张开了。“日出什么时候出来?”

古修远想了一下。“快了。再过一个时辰。”

月临川哦了一声,沉默了。他偏头看着阿雾,阿雾已经睡着了。她的头歪着,靠在石一娘娘身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石一娘娘的头从爪子里抬起来,看了月临川一眼,又埋回去了。月临川转回头,看着东边的天空。天空还是黑的,但他觉得那片黑比刚才浅了一些。不是慢慢浅的,是那种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正在浅的浅。

古修远的手指动了一下,在月临川手心里画了一个圈。月临川的手指又蜷了一下,还是没有挣开。他的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东边的天空等日出。

等了很久。久到月临川的腿麻了,换个姿势,屁股在石头上挪了一下。久到阿雾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久到石一娘娘的呼噜声从闷变成响,从响又变回闷。久到月临川的眼皮沉了好几次,每次沉下去都抬起来,每次抬起来都盯着东边的天空。

东边的天空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上一刻还是黑的,下一刻就变成灰蓝色了。那片灰蓝从地平线往上升,升到一半,停住了,然后开始变颜色。灰蓝变成淡紫,淡紫变成橘红,橘红变成金黄。云的边缘被烧着了,橘红色的,中间是暗紫色的,一层叠一层,像被风吹皱的湖水。

月临川的呼吸停了。他盯着那片天空,盯着那些颜色,盯着那条从地平线往上升的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刺得他眯起眼。但他没有转开头,没有闭眼,就那么盯着。古修远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阿雾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东边的天空。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刚睡醒的沙哑。

“好美啊。”

石一娘娘也醒了。它从阿雾腿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脊背弓起,尾巴竖得笔直。它抬起头,看着那片天空,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很平,但它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太阳露出来了。不是慢慢露出来的,是突然露出来的。一个金红色的圆弧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圆弧一点点变大,从半圆变成大半圆,从大半圆变成整圆。光从金红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白色。云被光穿透了,变成半透明的,能看见云后面更亮的天空。远处的山从黑暗里浮出来,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是清晰的边缘,然后是整座山。山是青色的,从山顶到山脚,颜色由浅变深,像一幅被水慢慢浸湿的画。

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松树不晃了,松针不响了,连远处的鸟叫声都没了。天地之间只有那片光,那座山,和平台上几个人的呼吸声。

月临川看着那片云海。云在脚下翻涌,不是水,是云。白色的,厚厚的,像一床铺到天边的棉被。云在动,从这边涌到那边,从那边涌回这边,像一锅正在煮的粥。山尖从云海里露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像海里的礁石。远处的天边,云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天。

古修远偏过头,看着月临川。月临川的眼睛里映着那片光,亮亮的。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睫毛上的泪珠在阳光里闪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古修远的手从月临川手心里抽出来,抬起来,手指在他眼角按了一下,把那颗泪珠按掉了。月临川偏头看他,古修远已经把头转回去了,看着那片云海,脸上没有表情。月临川转回头,继续看日出。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淡金色。云海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淡金色。远处的山从青色变成绿色,从绿色变成淡绿色。鸟叫了,虫鸣了,风吹了。松树晃了,松针响了,影子动了。

阿雾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双手张开,像一只要飞的鸟。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畅快。“好美啊!”石一娘娘从她脚边走到平台边缘,蹲下来,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看着那片云海。它的头微微偏着,耳朵朝前竖着,瞳孔在阳光里缩成两条细缝。

月临川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手撑在古修远肩膀上才没摔倒。他看着那片云海,看了一会儿,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轻。“值了。”

古修远站起来,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头上,一个长一个短,长的那个是古修远的,短的那个是月临川的。风吹过来,把影子吹得晃了一下,不是影子晃,是松枝晃了。

太阳越来越高,光越来越亮,云海慢慢散了。从厚变薄,从白变淡,从一片变成几缕。山脚下那片平原露出来了,村庄露出来了,河流露出来了。河流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山脚下往远处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月临川看着那条河,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他想起遗愿清单上的第二条。赴金陵秦淮河,放一盏莲花灯。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古修远,下一站去哪?”

古修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条河。“金陵。秦淮河。”

月临川点了点头。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看着阿雾。阿雾还在平台边缘站着,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上。石一娘娘蹲在她脚边,尾巴在身后晃着。

“走了。”月临川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阿雾转回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好。”

三人一猫开始下山。下山比上山快,但膝盖受不了。月临川的腿在发抖,古修远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扶住他的腰。月临川偏头看他,他没有看月临川,看着前面的石阶。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扶着。走了半个时辰,月临川的腿不抖了,古修远的手还扶着他的腰。阿雾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裙摆在脚边飘。石一娘娘走在最前面,四只爪子踩在石阶上,没有声音。它走一段,停下来,回头看着三人,等他们跟上来才继续走。

到了山脚,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烫。古修远走到那户农家,把马车取出来,给马套上辔头。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烟杆,看着他们。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那股子浓重的山东口音。

“看到日出了?”

古修远点了点头。老头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烟杆在嘴里叼着,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在阳光下散开。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屋里,门关上了。

三人一猫上了马车。古修远坐在车辕上,手握缰绳,月临川坐在他旁边,阿雾坐在车厢里,石一娘娘蹲在阿雾腿上。车轮动了,碾过碎石,碾过泥土,碾过落叶。路两边的景色往后退,树退到后面,山退到后面,泰山退到后面。

马车走了五天,到了徐州。徐州比宿州大,城墙高,城门宽,门口站着两排士兵,手里的长矛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古修远赶着马车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的老板是个瘦高个,说话声音很轻,走路没有声音。他给三人开了三间房,又给马喂了草料。阿雾放下包袱,就跑出去逛了。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糖炒栗子,板栗的壳被炒得发黑,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她剥了一颗,递给月临川,月临川接过去,咬了一口,板栗很面,很甜,很香。她又剥了一颗,递给古修远,古修远接过去,吃了。她又剥了一颗,递给石一娘娘,石一娘娘闻了闻,舔了一下,含进嘴里,嚼了。它的尾巴在阿雾腿上晃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三人一猫继续上路。出了徐州,路两边的景色又变了。山少了,水多了。河一条接一条,有的宽,有的窄,有的水流很急,有的水很平。古修远赶着马车过了一座石桥,又过了一座木桥,又过了一座石板桥。桥下面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鱼。

月临川看着那些河,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他想起遗愿清单上的最后几条。已经完成了去临安城住一段时间吃遍美食,完成了去泰山看日出,完成了去剑南道探望朋友遗孤。还剩两条。金陵秦淮河放一盏莲花灯。泰山已经去过了,剑南道也去过了,临安城住了几个月,美食吃了不少。现在就剩秦淮河了。

他偏头看着古修远。古修远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清晰,从额头到下巴的线条很流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散落在额前。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古修远,还有多远到金陵?”

古修远想了一下。“快了。再走两天,过了长江就到了。”

月临川哦了一声,沉默了。他看着前面的路,路弯弯曲曲的,在平原上延伸,看不见尽头。路的两边是田,田里种着麦子,麦穗已经黄了,在风里晃,像一片金色的海。远处有村庄,灰瓦白墙,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散了。更远处有一条河,河面很宽,河水很平,夕阳照在河面上,碎成无数片金鳞,一闪一闪的。

古修远的手从缰绳上松开一只,伸过来,握住月临川的手。手指是热的,被太阳晒了很久的那种热。月临川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挣开。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碎金,看着远处村庄的炊烟。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腥味。

阿雾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兴奋。

“月公子!前面有一条好大的河!”

月临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条河越来越近了。河面很宽,宽到看不见对岸,只能看见水天相接处一道灰蓝色的线。河上有船,船不大,帆是白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正在飞的鸟。船在河面上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从那边移到这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月临川的嘴角往上翘了翘。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船,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水面。古修远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手也握了一下古修远的手,力道不大,只是手指收拢了半寸,又松开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泥土,碾过碎石,碾过落叶。太阳从头顶往西边滑,从西边往山后落。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细。鸟从树上飞起来,落在另一棵树上,又飞起来,又落下去。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灯光是橘红色的,一点一点的,像被撒在地上的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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