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安家

剑南道的山比临安多,路也比临安难走。马车在官道上跑了五天,拐进一条岔路,路变窄了,也变颠了。两边的山壁从远处压过来,把天挤成一条窄窄的带子,带子是蓝色的,有几朵云从带子里慢慢飘过去。车轮碾过碎石,车厢晃得厉害,阿雾在车厢里被颠得东倒西歪,手抓着车窗框,屁股从坐垫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弹起来又落下去。石一娘娘蹲在她腿上,身子随着车厢晃,但爪子扣得很稳,没有被颠下去。

月临川坐在车辕上,手扶着车厢边缘,看着前面的路。古修远坐在他旁边,手握缰绳,目光从路面上扫到山壁上,从山壁扫到前面的岔路口。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前面马车过不去了。”

月临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越来越窄,从能并排走两辆马车变成只能走一辆,从能走一辆变成只能走一辆还要贴着山壁。路面上全是碎石,碎石比刚才的大,棱角尖锐,车轮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被压碎了。前面有一个弯,弯很急,山壁从那边伸出来,像一只伸出来的手臂,挡住了视线。弯道后面的路更窄,窄到马车轮子有一半要悬在路基外面。

古修远把缰绳往左拉了一下,马车慢下来。他把马车赶到路边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刚好够马车调头。他跳下车辕,把马拴在树上,从车厢里拿出包袱和水囊,又拿出一条绳子,绕在肩上。

“走路。马车只能到这里。”

月临川从车辕上滑下来,脚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底生疼。他蹲下来,把鞋带系紧了一些,站起来,跺了两下脚,还是疼。阿雾从车厢里跳出来,手里拎着她的小包袱,肩膀上蹲着石一娘娘。她看了看那条窄窄的路,又看了看古修远肩上的绳子,嘴巴张开了。

“少主,还要走多远?”

古修远的目光沿着那条路往前延伸,延伸到那个弯道,延伸到弯道后面的山壁,延伸到山壁后面那片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不远。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阿雾的嘴巴闭上了。她的眼睛从古修远脸上移到那条路上,从路上移回古修远脸上。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三人一猫沿着那条路往前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高,从头顶压下来,把天挤成一条线。线是蓝色的,蓝得透亮,像一根被拉直的丝带。风从山壁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凉意,吹动了月临川的头发。石一娘娘从阿雾肩膀上跳到月临川肩膀上,蹲了一下,又跳回阿雾肩膀上。它来回跳,从左边跳到右边,从右边跳到左边,爪子勾住衣领的力道很轻,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它的耳朵朝前竖着,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两条细缝,头转来转去,看着两边的山壁,看着头顶那条蓝色的线,看着前面那个弯道。

转过弯道,路宽了一些。山壁往后退了两步,头顶的线从一条变成一条半。阳光从山壁的缝隙照下来,落在路上,落在一小片草地上。草地上长着野花,野花很小,白色的,花瓣有五片,花蕊是黄色的。风一吹,野花晃了一下,花粉从花蕊里散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小团金色的雾。

月临川蹲下来,摘了一朵野花,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能看见手心的纹路透过花瓣透出来。他看了一会儿,把花插在阿雾的头发上。阿雾伸手摸了摸,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把花从头发上取下来看了看,又插回去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又宽了。山壁往两边退去,头顶的线从一条变成两条,从两条变成三条,从三条变成一整片天。天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飘在上面,云的形状像棉花糖,一朵一朵的,不连在一起。路的两边出现了田地,田里种着麦子,麦穗已经黄了,在风里晃,像一片金色的海。远处有村庄,灰瓦白墙,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散了。更远处有一座山,山不高,山顶有一座亭子,亭子的檐角翘起来,像一只正要起飞的鸟。

古修远停了下来。他把肩上的绳子放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地图,是用木炭画的,线条粗糙,但位置很清楚。他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远处的山,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

“就是那座山。安家在山的另一边。”

月临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座山离得不远,看着就在眼前,但走起来还有一段路。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游动的鱼。河边有一座石桥,桥不大,只有三个桥洞,桥面上长着青苔,青苔被太阳晒干了,变成深褐色。

他们走过石桥,走过麦田,走过那个村庄。村庄里没有人,门都关着,窗户也关着,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卷边。一只黄狗趴在门口,看见他们走过来,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起一小片尘土。

过了村庄,路又开始往上走了。路是石头铺的,石头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但有些地方裂开了缝,缝里长着细草。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叠,从山脚叠到山顶,从山顶叠到另一边,看不见尽头。两边的树很密,枝丫交错,把阳光切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石阶上,落在人的肩膀上,落在草叶上。树上有很多鸟,鸟在叫,声音很杂,有的高,有的低,有的长,有的短,分不清是哪一只。

阿雾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石一娘娘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落在石阶上,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阿雾低下头,看着石一娘娘,石一娘娘也看着她。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很平,像在说“你太弱了”。阿雾的嘴巴撅起来,直起腰,继续往上走。步子慢了很多,但没停。

月临川也累了。他的腿发软,膝盖发酸,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咬着牙,继续走,但速度越来越慢,慢到古修远走了三步要停下来等他一步。古修远回头看他,他没有看古修远,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泥土和草汁。古修远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月临川抬起头,古修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走,手没有松开。月临川被他拉着走,步子快了一些,腿还是有酸,但至少不用自己使劲了。

到了山顶,路开始往下走。下坡比上坡轻松,但膝盖受不了。月临川的腿在发抖,古修远的手从他手腕滑到他的手心,十指扣在一起。月临川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挣开。阿雾跟在后面,脚步拖沓,鞋底在石头上蹭出沙沙的声音。石一娘娘走在最前面,四只爪子踩在石头上,没有声音。它走一段,停下来,回头看着三人,等他们跟上来才继续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长。走到一半的时候,阿雾问了一句“快到了吗”。古修远说快了。又走了一段,阿雾又问了一句。古修远说快了。阿雾走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了。她的嘴巴闭着,腮帮子鼓着,眼睛盯着前面那只灰黑色的猫,猫走她走,猫停她停。

终于走下最后一级石阶。路变平了,从石头变成泥土,从泥土变成青石板。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一片篱笆墙,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院子。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细草。靠墙角的地方堆着一堆木头,木头有长有短,有的已经削过了,有的还没动。木头的旁边摆着两张小凳子,凳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女子,年纪和月临川差不多,穿着一件青色的褙子,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别住。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两人手里都拿着刨子,正在削木头。木屑从刨子里卷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堆。

月临川站在篱笆墙外面,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那个女子低着头,手里握着刨子,一下一下地推,动作不急不慢,每一次推出来的木屑都很薄,卷成一个圈,从刨子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小男孩的动作比她慢,刨子推一下,停一下,推一下,停一下,推出来的木屑有厚有薄,厚的卷不起来,碎的。

古修远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子的手上。那只手不细腻,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她推刨子的姿势很正,背很直,肩膀很稳,每一刀都用足了力气。她身边的木头已经堆了半人高,有的削成了方柱,有的削成了方板,有的只是削去了树皮,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肉。小男孩手里的刨子推不动了,他把刨子翻过来,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沾着木屑,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刀刃是平的,没有缺口。他把刨子翻回去,继续推。

古修远的目光从那只手上收回来,落在月临川脸上。月临川正在看那个小男孩,小男孩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额前,他顾不上擦,推了几下刨子,停下来,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袖子湿了一片。

月临川和古修远站在篱笆墙外面,没有出声。阿雾站在月临川后面,石一娘娘蹲在她肩膀上。三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伸到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伸到那堆木屑旁边,伸到那个女子的脚边。

女子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目光从手里的木头上移开,往篱笆墙这边扫过来。扫过古修远,扫过阿雾,扫过石一娘娘,落在月临川脸上。那目光停住了。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的光从疑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什么,月临川说不上来。她的身子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刨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木屑堆里,没有声音。她看着月临川,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试探。

“临川?”

月临川的手在身侧搓了一下,手指搓着指节,搓了两下。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不是笑,是那种“被你认出来了”的讪。他点了点头,走上前,把篱笆墙的门推开。门是竹片编的,很轻,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他走进院子,走到女子面前,把手里那个木箱递过去。木箱的边角磨得发白,箱盖上的纸条还在,“月临川——寄存”那几个字被太阳晒得发黄,但还能看清。

女子低头看着木箱,没有接。她的手在身侧垂着,手指微微蜷着。她抬起头,看着月临川,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这是?”

月临川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这是送给你家孩子的。”

女子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目光从月临川脸上移到木箱上,又从木箱上移回月临川脸上。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迟疑。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往年你都是在我夫君祭日才来,今年怎么……”

月临川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了一眼古修远,古修远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月临川旁边。他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很平。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很清楚。

“没发生什么。这是你夫君早年留给我内子的。这次前来,算是归还。”

月临川连忙点头,点得很快,像鸡啄米。女子看了看古修远,又看了看月临川。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接过木箱。木箱不重,她单手就能托住。她的手指在箱盖上按了一下,没有打开。她的目光还落在月临川脸上,嘴角往上翘了翘。

“坐吧。喝点水。”

小男孩已经从凳子上站起来了,放下刨子,转身往屋里跑。他的步子很快,短褐在风里飘,跑进堂屋,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木托盘从里面出来,托盘上放着三只粗陶碗,碗里装着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薄荷叶。

月临川摆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了。我们还要赶路。”

女子的手停在半空,嘴里的“那”字只说了一半。月临川已经转身走了。古修远跟在他后面,阿雾跟在古修远后面,石一娘娘蹲在阿雾肩膀上。三人一猫穿过篱笆墙的门,走上那条青石板路,步子很快,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啪啪啪的声响。

女子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临川!”

月临川没有回头。小男孩跑到篱笆墙门口,手里还端着托盘,碗里的水洒了一些,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看着月临川的背影,嘴巴张着,想喊又不敢喊。女子站在院子中央,手里还捧着那个木箱,看着那条空了的青石板路。

跑远了。远到听不见后面的声音,远到看不见那扇篱笆墙的门,远到只能看见路两边的树和头顶的天。月临川的脚步慢下来,大口喘气,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汗。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一会儿,直起身,看着古修远。

“里面的东西真的是人家早年给我的?”

古修远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头往左偏了一下,又摆正了。“怎么可能是呢?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月临川的嘴角往下撇了一寸。他看着古修远,目光从古修远的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巴,从嘴巴移回眼睛。那目光里有嫌弃,但不是那种真的嫌弃,是一种很淡的东西。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你怎么能这样”的语气。

“我看你说的那么正经,还以为是真的呢。”

古修远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落在月临川头顶,手指在他头发上摸了两下。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猫。月临川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的手抬起来,把古修远的手拍开,啪的一声,不重,但很脆。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没好气的劲儿。

“别摸!”

阿雾在旁边捂着嘴。石一娘娘蹲在她肩膀上,头微微偏着,看着月临川。阿雾的手从嘴巴上放下来,笑出了声,很短,很轻,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石一娘娘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也甩了一下。

篱笆墙后面,女子站在院子中央,手还捧着那个木箱。小男孩站在她旁边,托盘还端在手里,碗里的水洒了一半。女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箱。她的手指在箱盖上按了一下,想了片刻,把箱盖揭开了。

绒布,玉佩,纸条,银锭。玉佩是青白色的,很透。银锭有好几块,码在箱子底,把绒布压出一个一个的凹坑。她把纸条拿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硬朗,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

“收下就好,不必多想。虽不是乱世,但无钱无财寸步难行。就当是你夫君早年被贪去的钱财就是了。”

风吹过来,把篱笆墙上的竹片吹得晃了一下。院子里的木屑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青砖地上。那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女子的脸。女子的嘴巴闭着,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的光很亮,那不是泪,只是水。

月临川一行人走在那条青石板路上,往停马车的方向走。太阳从东边转到西边,从白变黄,从黄变橘红。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从短变长,从长变细。路两边的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的响。鸟从树上飞起来,落在另一棵树上,又飞起来,又落下去。

阿雾走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了。她从路边摘了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甩,草穗在空中画圈,一圈又一圈。石一娘娘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追着狗尾巴草跑,爪子在地上刨,刨了两下,没抓住,又跑。阿雾把狗尾巴草往左边甩,猫往左边跑。往右边甩,猫往右边跑。甩高,猫跳起来。甩低,猫趴下去。阿雾笑了,笑得很响,整条路都是她的笑声。石一娘娘追了一会儿,不追了,蹲在路边,舔了舔爪子,眼睛半闭着,装出一副“本大师不屑于追这种东西”的表情。但它的耳朵还朝前竖着,跟着狗尾巴草转。

月临川从阿雾手里拿过狗尾巴草,在石一娘娘面前晃了一下。猫的耳朵转了一下,头跟着转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头又跟着转了一下。它盯着那根狗尾巴草,瞳孔缩成两条细缝,前腿微微弯曲,后腿绷紧,身体压低了。月临川把狗尾巴草往左边甩,猫没有动。往右边甩,猫还是没有动。他把狗尾巴草慢慢往左边移动,猫的头跟着慢慢转。然后突然往右边猛地一甩,猫的身体从地上弹起来,四只爪子离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狗尾巴草落下的位置。爪子按住了草穗,嘴巴张开,叼住了。它把狗尾巴草从月临川手里扯过去,叼在嘴里,走到路边,蹲下来,把狗尾巴草放在地上,用爪子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然后不拨了,蹲在那里看着它。

古修远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的后背很直,肩很宽,从后面看像一堵墙。月临川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背,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束得很紧,没有碎发散下来。月临川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古修远。”

古修远的脚步慢了一拍,偏过头,侧脸对着月临川。“嗯。”

月临川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想了片刻,想到一个可以说的。“我们下一站去哪?”

古修远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泰山。看日出云海。”

月临川哦了一声,沉默了。又走了几步,又问了一句。“远不远?”

“远。”

“比剑南道还远?”

“差不多。”

月临川又沉默了。他看着古修远的后背,看着那双从肩膀垂下来的手,看着那双手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指尖对着他的方向。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捏住古修远的袖子。古修远的脚步没有停,但那两根被捏住的袖子的布料绷紧了一下,又松了。

阿雾走在后面,看见了。她的手从嘴边放下来,嘴角往上翘着。石一娘娘蹲在她肩膀上,也看见了。它的头微微偏着,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很平。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三人一猫走出那条青石板路,走上那条碎石路,走上那条土路。马车还在那片空地上,马还被拴在树上,低头吃草。古修远解开缰绳,把马套上车辕。月临川上了车,阿雾上了车,石一娘娘上了车。古修远坐在车辕上,手握缰绳。车轮动了,碾过碎石,碾过泥土,碾过落叶。

路两边的景色往后退。树退到后面,山退到后面。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头,只剩半边脸露在外面,把整片天染成橘红色。云被烧着了,边缘是橘红色的,中间是暗紫色的,一层叠一层,像被风吹皱的湖水。远处的屋顶在暮色里变成深褐色的剪影,一层叠一层,像山的轮廓。

月临川靠在车厢上,看着那些往后退的景色,看着那些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树冠,看着那些在暮色里慢慢消失的山。阿雾在车厢里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石一娘娘蹲在她腿上,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眼睛半闭着。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和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种。

古修远坐在车辕上,身子随着马车晃,但后背一直挺得很直。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很清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从额头到下巴的线条很流畅。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散落在额前,他没有去拢。

月临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握着缰绳的手指。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后背,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根束发的带子被风吹起来,在暮色里飘。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轻。

“古修远。”

古修远的偏过头,看着他。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很温,像被夕阳染过的湖水。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也一样轻。

“嗯。”

月临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小小的,模糊的。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了。他把头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马车还在走,车轮还在碾,古修远还在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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