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就只会这句话吗,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

身旁的人没声了。

龙马的表情好像一口气没喘上来一样,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又把嘴彻底闭上。他的目光牢牢锁定我,片刻后,抬手捏住我的脸,轻轻往外扯。

我疑惑: [干什么?你是想试试我的脸皮有多厚吗? ]

龙马顿时怔愣,接着扬起嘴角,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的手现在已经垂放到我的肩上,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但极其短促。

我也把手放在他的肩膀处,拍了拍。

可别笑死了。

不一会儿,他重新抬头,另一手理了一下随低头动作往下掉的帽子。

“你这家伙。”他仍保持着咧嘴笑,看样子挺开心的。

不过我这家伙怎么样他也没继续说。

龙马转了话题:“比赛,我会赢的。”他的脸上仍挂着笑,只不过和刚才被逗乐的弯眼笑很不一样,嘴角的幅度较小,是又拽又自信的样子。

余光里,山下城市的灯火仍在闪烁,面前,龙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包裹在暗光里,却丝毫不逊色于流转的霓虹。

“金渐层。”当然,我从不怀疑。



龙马已经开始进行赛前训练了,前两天他都没抽出时间,所以那晚的山顶成为我们赛前最后一次见面。

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但龙马很在意,自己和自己闹了一会儿别扭,还说一定要补偿我。

赛前训练期应当是很忙的,正巧最近任务也很紧很繁重,除此之外,根据交流会上大家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惨痛教训,学校在下午没有任务的时间增设了训练课,为了之后如遇到突发状况能争取更多逃脱机会。

但说是训练课,其实也是学生之间互相训练,因为老师比我们更忙。

今天二年级除了棘以外其他人的任务都在晚上,所以大家下午时分一同出现在了训练场。而一年级只有吉野一个人没有任务。

“后退。”

用咒言暂时击退真希后,我侧身躲过她扔来的长矛。

这节课的主题是反应力,对手轮换,每人十分钟进攻时间,除了我以外恰好都适合做攻击的一方,因为咒言实在特殊,只要能听见基本没有躲避的机会。

“小祈恢复得不错嘛。”胖达躲过吉野的水母攻击,抽空说了一句。

真希追着我绕了两圈树,“的确,脸颊也没有刚醒来时消瘦了,看来吃得也不错。”

“银渐层。”谢谢。不过我都没看出来之前瘦了,观察得好仔细。

……

真希的进步直观可见,本来她的体术就没什么人能匹敌了,现在想要躲避她的攻击愈加困难。尤其是到最后,我累得像一口气爬了五座山,但她只是弯腰撑着腿喘一会儿气。

看来我也进步了,比以前一局下来她大气不喘一下好多了。

十分钟终于结束,我毫发无伤,在真希的夸赞中走到休息区喝水。而她则是无缝衔接和胖达对练,胖达奇迹般地应下,他说自己这次作为攻击方会稍微轻松些。

将矿泉水瓶抛起又接住,我想起自己一个人惨兮兮做任务的棘。

记得交流会之前的某次训练,在得知棘跟踪我和龙马后,我下定决心也要跟踪他一次来着,一直找不到机会。

这次属天赐良机,先问一下他大概什么时候结束,如果是在傍晚以前的话可以去他的任务点蹲他,看看他祓除咒灵后会去做些什么,然后再在天黑之前到达我的任务地就好。

[魔法少女:什么时候回来? ]

为了不让自己突然其来的关心显得太别有所图,我又加了一句。

[魔法少女:有时间的话帮我带瓶水。 ]

希望他抽空看一眼手机,如果他结束任务才回复就只能等下次了。

站在台阶上,空气中不断冒腾的热气显得掌心里握着的水瓶更冰凉,我托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正在训练的胖达和真希,他们一直重复着你追我赶的动作,真希好几次逃跑路径都是一样的。

我又低头看向手机,没有信息,无聊地到处乱翻。

然后翻出娃娃店里给龙马拍的照片。

照片里,龙马正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一大堆玩偶,帽檐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只从耳朵上方翘出几缕绿色的头发。

一想到棘目睹了约会和拍照的全过程,我就浑身不自在。

眼睛盯着手机里的照片,思绪却早已飘到别处,我复盘着当时的情景。

其实龙马这样看着并不傻,我和他一路上的接触也不傻。

傻的只有那个鬼鬼祟祟的白发紫眼的男的。

“额……那个……”

猝不及防的声音让我猛地一惊,我转头,是吉野学弟。

他一脸尴尬,“抱歉,吓到你了。”

“金吉拉。”没事。

“啊?”意料之中的,他满眼茫然。

[金吉拉=没事]

我顺手解释。

“哦哦、好的。”

伊地知先生向他介绍过我和棘的身份,为了让他早点习惯我们的语言,沟通的时候要花点时间解释一下。

我用眼神询问他什么事。

他有些犹豫道:“我不是故意要看学姐的照片的,我想看禅院学姐和胖达学长的对练,学姐正好在视线路径上……所以我就不小心看到照片了……”

“……”我眨眨眼。

是不小心看见了特意道歉吗?

“冒昧问一下,学姐认识这个男生吗?”

“金渐层。”我点了点头。

“他上次帮了我,作为回报,我提醒他身边有咒灵,现在看当时应该是学姐解决了吧,那就太好了。”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

“也麻烦学姐替我向他道谢,他帮了我很多。”

我怔愣一瞬,应下。

……但我并没有帮龙马祓除咒灵,我也没见到他身边有奇怪的东西。

吉野之前提醒过他身边有咒灵。

也就是说龙马在神奈川的时候就知道了咒灵的事。

他提过遇见了虎杖,很有可能是虎杖帮他解决的,因为当天只有虎杖在神奈川,而龙马回学校后第一个见的人就是我,那时他身边就已经没有咒灵了。

所以他和虎杖的相遇和聊天没有那么简单,龙马或许早在我坦白之前就知道咒灵和咒术师的存在了。

很难形容我现在是什么感觉。

脖子以上的部分开始发热,我感觉脸颊两侧烫得厉害。

我实在不想体会这种感觉,这种类似于“羞耻”的奇异的感觉,还有一丝面对陌生情况的慌乱。

之前那些费尽心思的伪装、煞有介事的谎言,现在看来简直是欲盖弥彰,让我觉得自己在演一出观众早已看过千百遍的没什么可讨论的戏。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那些掩饰性的话语有时漏洞百出,但我着实没想到他知道的那么早、那么彻底,一切全部铺在他眼前。

而这并不是慌乱与那种奇怪感觉的主要来源,他得知后的表现更让我赦然。

没有质询、没有疑惑、没有忧虑,只有令我也觉得惊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柔细腻的、看破不说破的尊重。

我以前从未设想过居然有这么一个人,在知道自己亲近的人有这么重大的事情瞒着自己后,还能当作没发生一样,就只静静地等着,等待我整理好混乱的心绪。

这种不拆穿的了然是我没有体会过、遇见过的,所以才会短暂地感受到慌乱,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找个地方藏起来。

但我当然不会如此,他尊重我的选择、尊重我的顾虑,甚至尊重我喜欢逃避问题的特性,给了我如此长一段准备的时间,我又怎么能让他一直做努力维持的那个。

即使表面上是我主动坦明一切,真希也说我在主动地向他走去,不断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但实际上他早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迈出了99步。

但这也并不说明我的坦白没有价值,恰恰相反,我的坦白正好是他隐秘付出的正向反馈,昭示着他的选择并不是错误的、无用的,且让我们两个都更加轻松。

我对他的了解似乎更加深入了,心下发誓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也不会再瞒着他。

龙马真好!

这么想着,我也给他发去了信息。

[魔法少女:龙马,你最好了,超级喜欢你哦(小猫比心)]

现在觉得自己主动坦明咒言的决定实在是明智。

……等等,他不会也早就知道我是咒言师了吧?

思来想去,应该没有人主动告诉他,而且也没有合适的时机。

“祈,到你和胖达了!”

喔。

不过胖达连着三次对练没有休息,真的没问题么。



我偷偷躲在冰淇淋车后面,看棘从鬼屋里出来。

下午五点整,正好是棘信息上所说的时间。

我想看看能不能从他这次任务结束后的路线推测出他上次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棘的路径很简单,先是去买饭团,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冰淇淋,再左看看右看看,磨磨蹭蹭半小时,无事发生。

好无聊,要不还是严刑逼供他吧。

他在广场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就去地铁站了。

真是收获少少啊。

我垂头丧气地从树后走出,打算随便买点晚饭径直去任务点。

“停下。”

清润又欠揍的嗓音,我随声停在原地。

棘不知什么时候从地铁口走出,抱着臂看我。

感受到自己能够活动了,我露出一个生平最无害的微笑,双手背在身后缓缓移过去。

“嘿嘿。”不知道说什么,那就笑笑吧。

棘冷酷无情且面无表情。

[扯平了扯平了。 ]我说。

“……”似乎想起自己之前的跟踪,棘有些别扭地妥协了,“鲑鱼。”

[没吃饭吧。 ]他表情笃定。

“金渐层。”我老实承认。

棘从打包的饭团里拿出一个给我。

怪不得买好几个,原来早就发现我了。

“银渐层。”谢谢你我的好哥哥。

我们就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我把下午从吉野那里得知的发现告诉棘。

[我跟你说一个震惊我未来三十年的事,原来龙马早就知道咒术师和咒灵了!他在神奈川遇到了咒灵,是虎杖帮他解决的。 ]

棘愣在原地,应该是被惊到了。

[我当时的反应跟你现在一模一样,总之龙马人真好啊! ]

他还是没反应,明显在想些什么。

我轻轻推了推他。

“加菲?”你怎么了?

“海带。”没事。

已经惊讶到这种程度了吗?

……不对,凭我多年对他的了解,这不是讶异的反应。

棘看向我,现在他已经恢复到原来懒懒的呆呆的样子了。

他打字:[虽然的确令人震惊,但没事的,不用太在意,这说明他挺识趣的,是好事。 ]

“金渐层。”我当然知道是好事。

但你好像不对劲。

我用怀疑的目光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他摊手,然后指指远方,“鲑鱼子?”

是在问我不急着去做任务吗。

我一边思索一边起身,揣测他的心思,无果,最后只能向他挥挥手。

他也挥手告别,我转身向任务点的方向走去。

……

走了两步,我迅速转回来,在他反应过来想跑之前抓住衣袖,掐住他的脖子。

我恶狠狠地看着他。

你一定做了亏心事!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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