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自芸儿走后,白雪菡每日除了安排寿辰的事,便是坐在房里做针线。

芸儿原先给她寻了许多粗布,正好可以用来做几件衣裳。

做得多少便是多少,全当打发时间了。

还有芸儿没穿过几回的旧衣裳,虽有些宽了,白雪菡改改也能穿得合身。

福双一进来,她便将活计埋在绸缎底下。

“夫人又在做针线了?”

福双瞧了瞧,那面料有些眼熟:“给二爷做鞋?”

白雪菡笑了笑。

“上回夫人做的那双靴子,二爷可喜欢了,”福双道,“夫人用这个做寿礼,二爷肯定高兴。”

白雪菡道:“你不是去各处盯着他们做事吗?怎么回得这么早。”

福双险些忘了,忙道:“是三房太太差我来请夫人坐堂掌家。”

白雪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去回三太太,就说我身子不适,府里的事仍由她和四弟妹管。”

“我也是这么说,可是三太太一再哀求,说她们怕办不好二爷的寿辰。”

“这个自有我安排,不用她们操心,你只跟三太太说,人员值守的事都交给我,旁的她们看着来就是了。”

“是。”

白雪菡坐得乏了,便起身出门走走。

不觉间,竟逛到了明熙楼前。

她抬头一看匾额,顿时愣住,准备回身离开。

“夫人?”

白雪菡听见熟悉的声音,旋即一个小丫鬟从里头跑出来。

原来是孙彩儿。

“夫人怎么来了?不进去坐坐吗?”

“罢了,我只是随便逛逛。”

孙彩儿道:“夫人请进去用盏茶吧。”

白雪菡摇头:“不合适。”

“夫人——”孙彩儿急道:“大爷这些日子看着很不好,我们做奴婢的也跟着焦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白雪菡顿住脚步:“这是什么意思?”

谢旭章和云陵郡主马上就要过定了,这对整个谢家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白雪菡微微一愣,想起那天谢旭章对自己说的话。

“大爷不愿意和郡主成婚……”孙彩儿凑到白雪菡耳边,低声道,“已经一天一夜未进食水了,老爷太太都来骂过,老爷气得险些动家法。”

她声音有些哽咽,听得出急切:“大爷身子骨本就不好,这样下去能挨多久?”

白雪菡怔怔道:“老爷他们不会让他有事的……”

“大爷倔强,他自己一心想不开,旁人便是掰开他的嘴巴把饭塞进去,他也不会咽的。”

白雪菡听罢,垂着头静静站在原地。

“夫人能不能去看看大爷?好歹劝他一句?”

“彩儿,你究竟是大爷的人,还是二爷的人?”

孙彩儿霎时僵住。

白雪菡缓缓抬眸看她:“当初二爷把你调教好,送来明熙楼,究竟是什么缘故?大爷病愈能走路的消息,你不告诉我。他莫名得知我在罗浮轩,闯去寻我,又是听了谁的话?”

孙彩儿只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喃喃说不出话来。

她“啪”地一声跪在地上:“夫人……”

白雪菡道:“起来吧,我只是问你一句话,并不要受你的礼。”

孙彩儿不肯抬头:“大爷痊愈之事……奴婢曾想去罗浮轩告诉夫人,可是被二爷拦下了。”

果然如此,谢月臣早已知晓谢旭章能行动自如。

“那……让大爷去罗浮轩寻我,可也是……”

“是二爷的吩咐。”

白雪菡心头电掣雷鸣。

原来谢旭章撞破真相,也是谢月臣安排好的。

他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

莫非他早有意要看谢旭章的笑话……不,是谢旭章和白雪菡两个人的笑话。

白雪菡自嘲地笑了笑。

这颗心虽然早已冰凉,此刻却仍旧忍不住刺痛。

“夫人……”孙彩儿含着泪看着她。

白雪菡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如今又是为谁做事?”

“自打那回起,二爷便没有再吩咐过我,我所行之事皆为大爷……如今也是为了大爷,来求夫人。”

谢旭章待下人一向宽和温柔,即便……即便她知道自己不配,却也希望他能过得好。

白雪菡默然良久,取下一枚荷包递给她。

“里头用油纸包了些蜜饯,你拿去给他吧。”

孙彩儿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欲言又止。

“别再掺和他们兄弟俩的事。”

白雪菡丢下这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孙彩儿抹了抹眼泪,连忙带着荷包跑进明熙楼,趁着丫鬟们不在,献到谢旭章眼前。

谢旭章脸色惨白如纸,旁人唤他也没有一点反应,直到孙彩儿口中吐出白雪菡的名字。

“雪菡妹妹……她来过了?”

他几乎立即要坐起来,却因身子虚弱,险些摔倒。

孙彩儿忙扶住他:“夫人给了一包蜜饯让大爷吃,请大爷务必保重身子。”

说着,她将荷包打开,果有油纸包着一些香甜的蜜饯果子,想来是新做的。

谢旭章怔怔地看着这纸包,猛地夺过来,紧紧攥在手里,落下泪来。

“妹妹……”

生辰宴的前两日,忽然有圣旨下来。

谢月臣加衔吏部侍郎。

整个国公府……不,应该说是整个京城都为之轰动。

本朝建国以来,从未有过一位阁臣升迁如此之快。

何况谢月臣年仅二十岁,可谓年少英才,前途无量。

消息刚传出来,白雪菡便接到了无数拜帖。

恰逢他做寿,那些从前对谢月臣避之不及的官员们,也纷纷想硬着头皮来拍一拍马屁。

各族贵妇人们亦频繁上门拜见,无一例外是冲着白雪菡来的。

只是她如今一概不见外客,全打发给陈氏和凌淑,倒是苦了那两位。

谢月臣加了衔,比从前更忙了。

白雪菡趁着他回来晚,将最后一点针线做完。

深夜,谢月臣带着一身沐浴后的微凉水汽进了床帐,瞧出她没睡,便俯身亲过去。

白雪菡忙推拒,只道累了。

谢月臣抓住她的手揉了揉,白雪菡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

谢月臣声音低沉,捏着她的手,借微弱的烛火细细打量。

原是几个针口,白雪菡做针线做得太急,一时没留意。

如今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心里发慌,讪笑着想抽回手,却被紧紧抓住。

谢月臣蹙眉,轻轻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她的伤口。

白雪菡心中一颤。

“怎么弄的?”

“刺绣时不小心弄的,不妨事,明天就好了。”

“你……”

谢月臣微微一顿。

本想怨她粗心,又想说这些事让下人来做就是了,若伤了手,痛的是谁?

只是话到嘴边,他蓦地想起白天李桂的话。

“福双说夫人这几天忙着做针线,怕是给二爷备寿礼呢……”

谢月臣当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训斥他多话。

李桂笑嘻嘻地讨赏,谢月臣不耐烦,便打发了几吊钱给他。

白雪菡见他发怔,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回来。

半晌,谢月臣再度开口,语气有点奇怪:“不必如此费神,将就些也无碍。”

白雪菡不明就里,只得垂眼微笑。

谢月臣看她一个人裹在被子里,露出来的脖颈纤弱白皙,仿佛轻轻一折便能轻易摧毁。

她垂眸时,浓密的睫毛便如小扇般扑下来。

他面色如常,喉结滚动了一下。

白雪菡正准备装睡,忽听谢月臣又起了身,不禁睁眼看过去。

片刻后,谢月臣回来,手里多了个瓷瓶。

他将白雪菡的手拿出来,慢慢给她涂药。

白雪菡本想说,这么小的伤用不着,但见他神色冷冽,又不敢开口了。

二人一言不发,沉默地完成上药的动作。

谢月臣将药瓶往边上的紫檀木妆案上一扔,吹了灯,便将她搂在怀里睡了。

夜色渐浓,谢月臣闭上眼,白雪菡却睡不着了。

她面对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睁着眼一动不动。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憎恨他。

即使是得知真相,一再被他恶语相向,白雪菡也不过是心死罢了。

可是为何,这段时间谢月臣还要这般做派?她恨他这样……总让她产生一种被宠爱着的错觉。

白雪菡扯了扯唇角,嘲笑自己的可悲。

谢月臣是什么人,她早该看清了。

他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这张芝兰玉树的皮下,藏着一颗恶劣的心。

白雪菡绝不能相信他,如若不然……她便是在轻贱自己。

李桂这几日可谓笑逐颜开。

一则他的身份跟着谢月臣水涨船高,如今连官府里的人见了他,也要恭敬叫一声李爷。

二则谢月臣心情似乎也不错,李桂的日子便比从前好过多了。

每每提起夫人的事讨赏,都能得不少好处。

福双见他这般得意,不免皱眉:“你也小心些,莫要太张扬了,殊不知乐极生悲吗?”

李桂因笑道:“怕什么?明日便是二爷的生辰宴了,夫人亲自给二爷过寿,你没瞧见二爷这几天的样子……这便是最好伺候的时候了,还不让我松快松快?”

“虽如此,也不要太得意了,我也不知怎么的,右眼皮一直跳。”

李桂伸手按住她的右眼:“是好事,你别怕了。”

“什么好事?”

福双觉得他话里有话。

李桂道:“二爷得了圣上的封典,将夫人的名字添了上去,三品诰命呢!这几日恐怕就要下来了,到时候你也风光。”

福双惊道:“果真如此?”

“你还不信我?”李桂笑道,“安心吧,往后的日子好着呢。”

福双听了这话,心头狂跳,也不知是激动还是什么缘故。

“你可别告诉夫人,给二爷留点面子,否则他怪我多嘴,只怕扒了我的皮。”

“知道了……”福双眉开眼笑,静静期待着第二日的寿宴。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竟是国公府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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