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生辰宴这日,白雪菡起得很早。

芸儿离开后,便一直是福双伺候她梳洗。

“夫人想梳个什么发髻?”福双似乎心情不错。

“轻便些就好。”

福双因笑道:“今儿有不少官宦的家眷过来,夫人可以不用像往常那般素淡,打扮隆重些也好……牡丹髻如何?”

白雪菡一笑:“那样不方便,盘得轻些吧。”

福双微微一怔,觉得白雪菡的语气似乎有些奇怪。

但见她言笑晏晏,又不像是有心事的模样。

白雪菡发髻虽不要隆重的,衣裳却听福双的话,换了一身往日没穿过的。

海棠红的杭罗上襦,系着银白云纹腰封并缥碧下裳,行动起来宫绦飘扬,宛若画中仙。

福双甚少见她穿这样的颜色,一时看得呆了,白雪菡唤了她几声方才醒过神。

“夫人这样打扮真好看。”

福双感叹道。

白雪菡本就生得娇艳,平日里总是一袭素衣掩去媚态,如今稍微穿得鲜艳些,容貌之盛便愈发显出来了。

“夫人往后要多这样穿啊。”福双笑道。

白雪菡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默然笑了笑。

左右都是要换成粗布麻衣的。

正说着,谢月臣从外间走进来了,他刚换了官服,便准备去文渊阁。

瞧见白雪菡,他微微一顿。

福双连忙行礼告退。

白雪菡敛起笑意,坐回妆台前打开石黛,往方才福双描的眉尾上又补了一下。

不知何时起,她已学会了描眉。

谢月臣盯了她良久,缓步上前。

白雪菡动作一滞,谢月臣掌心托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

目光在镜中交汇。

他绯袍肃然,丰神俊朗。

白雪菡便如一瓣海棠落入他怀中,细腻的雪肤被摩挲着,她莫名有些胆寒。

“我来。”谢月臣从她手中取走石黛。

白雪菡身体微微一僵,由着他替自己重新描眉。

“二爷还要出去吗?”

“小事,很快回来。”

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白雪菡不自在地垂下眼:“二爷可要早些回来,外头那些宾客都是来给你祝寿的。”

“知道。”

谢月臣给她画完眉,静静端详片刻,俯身亲下。

白雪菡忙推拒:“有口脂……”

“再补就是了。”谢月臣似乎笑了一声,脸上却不显,面无表情地吻了她半晌。

二人呼吸纠缠,皆乱了心跳。

白雪菡是心虚,谢月臣却不知是何缘故。

福双已在外头敲门:“夫人,女眷们都来了,三太太等着您呢。”

白雪菡立即站起来要走,忽然被拉住手腕。

谢月臣从背后抱住她,紧紧搂了搂。

白雪菡手心已然开始冒汗,强撑着不让自己发抖:“……怎么了,二爷?”

谢月臣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依旧淡漠:“好看。”

没有明说,彼此却心知肚明他的意思。

白雪菡心中轰然一声,说不清的感觉。

似乎是那块令她紧张的石头落了地,又仿佛是旁的什么东西烟消云散了。

她僵硬地勾一下唇。

谢月臣道:“早些打发他们走。”

“好。”

“夜里咱们单独过。”

“……好。”

白雪菡出了罗浮轩,眼神复又清明起来。

她往日一贯谢绝见客,今日却没叫人回绝,径直去了撷芳园前头的正厅。

陈氏等人已坐在上首,见她来,凌淑立即起身相迎:“许久不见嫂子,嫂子可还安好?”

白雪菡道:“劳你挂心了,一切都好。”

旁边的何玉嫣脸色不算太好看,也跟着讪讪打了个招呼。

白雪菡微微侧头,并不看她。

何玉嫣心中恨极,又忌惮着谢月臣,不敢再出言嘲讽。

她哪里知道白雪菡夫妇俩城府这样深,只怕是早已记恨上了她,竟把谢学林的私生子领回来。

这招真可谓歹毒。

如今她的澜哥儿还不到一岁,便多了个身强体健的庶兄,连老太君都护着这野种。

白雪菡坐下之后,外客也陆陆续续到访了。

陈氏和凌淑都生性懦弱,不善言辞,何况是白雪菡给谢月臣过生辰,旁人更不好插嘴的。

半日下来,便都是白雪菡在待客说笑。

何玉嫣冷眼瞧着,心里不禁冷笑。

出了那么一桩事,白雪菡竟还有脸在府里摆主母架子。

最可笑那些官眷,个个有眼无珠,恨不得将白雪菡捧上天,也不知谢月臣能给她们夫君多少好处……

正想着,忽听前头丫鬟来报,老太太和二太太来了。

白雪菡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

何玉嫣一挑眉,唇边多了几分笑意,准备看她的好戏。

老太君与林氏连日里未曾出门,这竟是自大闹寿安堂之后,头一回出来见人。

陈氏等人连忙迎上。

白雪菡站起来,微微一福身。

老太君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连拄着拐杖都有些摇晃,颤巍巍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并不算慈祥。

林氏瞧起来精神也不太好,笑得有些勉强。

既是外客都在,众人不说别话,只让她二人上座,白雪菡仍坐回原来的位置。

谈笑了几句,官眷们都有些乏了。

白雪菡因笑道:“带几位奶奶下去更衣吧,待会儿用过饭便开锣唱戏。”

丫鬟们连忙应了,领着客人出去。

老太君见人走远了,方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你精神倒好。”

“托老太太的福,不敢不好。”

老太君冷哼一声,淡淡道:“如今子潜对你可谓言听计从了,真是好手段,我们不服老也不行。”

林氏时不时看白雪菡一眼,目光有些闪躲。

老太君见状,冷笑:“你不是有话跟你媳妇说吗?”

“我……”林氏欲言又止,见妯娌侄媳妇都在场,复又硬气起来,“雪菡,我确实有句话要嘱咐你。”

白雪菡静静看着她。

“子熹马上要与云陵郡主定亲了,他原是个痴人……你也知道的,母亲也不求旁的,只盼你体恤我们不易,往后不要再往东院来。”

老太君解释道:“他见不着你,便少了许多是非。”

白雪菡微微一笑:“哦?老太太、太太的意思是,希望我只在西院行走。”

“不错。”

福双忙道:“可是西院只有罗浮轩和从前大老爷的院子……”

如此一来,岂非变相将白雪菡禁足在西边了?

“放肆!哪里有你说话的份?”林氏冷声道,“自打十个嘴巴子。”

福双咬了咬唇,低下头正准备抬手。

白雪菡忽然抓住她的胳膊。

“太太不必动怒,我答应便是。”

众人皆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般爽快。

“只是老太太似乎忘了,”白雪菡平静道,“您该防的不止我一个。”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大爷要过来,我拦得住吗?”

老太君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你在胡扯些什么?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这也是你该说的话?”

白雪菡起身,微笑道:“马上开席了,诸位请吧,莫让客人久等了。”

老太君气得浑身发颤:“你……你这妖妇,离子熹远些!你还嫌害得他不够吗?!”

白雪菡回头一笑:“老太太这般怕我,不如一纸休书送我回金陵,从此我便远离你家。老太太若不休我,便等着看吧。”

说罢,她转身便走。

老太君脑海中嗡嗡作响:“她在说什么……她是疯了不成?这女子……这女子断乎留不得了,快叫子潜来!”

众人手忙脚乱,又是扶住她,又是低声劝慰。

林氏忙劝:“母亲息怒!子潜如今被她迷了心,你再叫他来,也不过徒惹自己生气罢了。”

“是啊,如今外头宾客众多……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啊。”

老太君闻言,狠狠地剜了陈氏一眼,吓得她忙低下头。

何玉嫣道:“不过逞口舌之利罢了,量她也不敢做出什么事。”

林氏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老三媳妇说的有理。”

白雪菡晨起,便觉今日天色不好。

众人用过饭,外头果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

幸而撷芳园的戏台搭在楼里,众人隔着雨幕听曲,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老太君与林氏推说身子不适,各自回屋歇息去了。

白雪菡看天色渐渐暗下来,便唤来福双:“二爷在前院如何?”

“才从文渊阁回来,刚入席,夫人寻二爷有事?我去跟李桂说一声。”

“不必,问问罢了。”

又坐了一会儿,白雪菡便对陈氏道:“太太,我不胜酒力,想回去更衣醒一醒,这边……”

陈氏忙道:“你放心去吧,交给我就好。”

白雪菡点头谢过,又向众人告辞,便扶着福双的手,摇摇晃晃往罗浮轩去了。

“夫人难受吗?我去取醒酒汤来。”

白雪菡摇了摇头,她两颊潮红,桃花目朦胧迷离,轻轻推开福双,自坐到了榻上。

“我睡一会儿便好,你去前头盯着,免得三太太和四弟妹不懂应酬,弄出什么乱子来。”

“可……”福双想起上回,自己走开一会儿,白婉儿便悄悄进了罗浮轩,如今仍觉心有余悸。

“咱们屋里又不是没有下人,自有人服侍我,你怕什么?去吧。”

福双看了看外头,这次与上回不同,确实有几个婆子丫头在院里当值。

今日府中轮值都是白雪菡安排的,想来不会出事。

“那我去了,夫人若有事,叫人唤我。”

白雪菡像是困极了,懒洋洋地闭着眼,微微点头。

福双拿出锦被轻轻盖在她身上,放心离去。

脚步声一点点远了。

白雪菡睁开双目,眼底一片清明,方才的醉态消失不见。

旁边的西洋自鸣钟蓦地响起,敲了七下,已到了戌时。

白雪菡起身,转回屏风后卸下所有珠钗首饰,将脸上的妆洗净,露出一张素白面孔,又换了身丫鬟衣裳。

她从碧纱橱后头的十锦阁夹层中,取出一个食盒,里头装着包袱。

白雪菡提着食盒走到门前,隔着茜纱望出去,当值的婆子丫鬟们离开去用饭了。

这是她提前安排好的。

四下无人,白雪菡穿上蓑衣带上斗笠,便推门出去,低头提着灯笼与食盒,往撷芳园的方向去了。

雨渐渐大起来。

各处的下人或是打伞,或是穿上蓑衣。

夜色朦胧,白雪菡穿梭其中并不扎眼,又因为她戴了个极宽的斗笠,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更没有人看得清了。

走到撷芳园,她从南门进去,远离喧闹人群,此处也没安排值守。

白雪菡越走越远,穿过先前谢旭章带她去过的那片林子。

除了池边的几只水禽,再没有旁人。

后面是戏班子婉转悠扬的唱腔,东面是外院男客们行酒令的笑声。

周围越是寂静,这些远处的动静便越发令人惊心动魄。

白雪菡脚步越来越乱,心跳如鼓,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快到了。

就快到了。

谢月臣此时正在待客,他发现不了。

她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

“什么人?!”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白雪菡如同被一道惊雷在头上炸开。

霎时间,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人,便加快了脚步往前跑去。

正当她提心吊胆之际,忽听后头有人大喊——“救命!救命——大爷投水了!”

“快来人啊!大爷投水了——”白雪菡只觉自己的心脏瞬间停滞了。

谁……

谁投水了?

电光火石间,她来不及分辨这话里的含义,更顾不上担心,只听背后的哭喊声越来越多,脚步声越来越杂。

千钧一发之际,白雪菡一咬牙,冲到她先前看好的东南旧角门。

扔掉灯笼食盒,背上包裹,一鼓作气沿着树爬到墙上。

抬眸一看,外头是大雨淋漓的街道。

雨水仿佛将世间一切都冲刷干净了,只留下空荡荡的雨幕。

白雪菡此生从未如此狼狈过,虽然早有准备,但她从小到大规行矩步,何曾做过这般出格的事。

身体的本能令她做出来了。

不仅如此,白雪菡看着院墙外,咬了咬牙,踩着外头那棵树,小心翼翼地攀着枝干。

爬到低处,她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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