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众人皆知谢月臣生性冷淡,但因着心里对他又怕又敬,又想讨好他。

即便他席间寡言少语,也自有人围着他侃侃而谈。

吃过两钟酒,旁人面上都有了醉态,独他仍是面色淡淡的。

李桂上前问道:“二爷可要传醒酒汤?”

“不必。”

“是……”李桂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道,“听说夫人不胜酒力,回罗浮轩歇息了。”

谢月臣举杯的手微微一顿。

李桂正欲再说,谢月臣忽然目光一沉,他吓得躬身低头。

“有人灌她酒了?”

李桂忙道:“这个倒没有!奴才让福双盯着呢,只是夫人高兴,多饮了几盏。”

谢月臣敛了神色。

李桂赔笑道:“今儿是二爷的好日子,难怪夫人兴致好,不知夫人送了二爷什么?奴才也想开开眼。”

不提这话还罢,一提起来,谢月臣周身气息又冷了几分,李桂立即心领神会。

恐怕还没送呢。

李桂自悔失言,忙补救道:“想必是等夜间众人散了,夫人要单独送给二爷……”

“多话,下去。”

“是。”李桂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众人醉得厉害,行起酒令来都舌头打结。

谢月臣仍旧自饮自酌。

谢学林和谢学明都自觉在他身旁帮忙招呼。

便有人问起谢家大公子怎的不在,又提起谢旭章与云陵郡主的婚事。

“听说这桩姻缘还是谢大人亲作冰人促成的。”

谢学林笑容一僵,先看了眼谢月臣,见对方神色如常,方才解释道:“我家大哥这几日身子不适,眼下正在静养,不便见客。”

谢学明也跟着附和了几句,将话头扯开。

谢月臣兄弟二人不合的事,整个国公府都看在眼里。

如今谢月臣势大,谢旭章又准备与荣亲王府结亲,两边都不是三房能轻易得罪的,只能从中和和稀泥,以求自保。

谢学林原本还怕谢月臣听了那个名字会不高兴。

谁知谢月臣的心思压根没有放在此处。

他目光落在杯盏中,长眸微眯。

李桂方才的话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白雪菡这几日埋头做针线,他是知道的。

谢月臣每回进门,总见她匆忙将手里的活计放下来,似乎并不想让他瞧见。

倒是李桂知女人的心思。

“夫人用心给您预备的寿礼,岂能让您轻易瞧见?若提前见了,失了惊喜,夫人恐怕要恼。”

谢月臣向来弄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不过看白雪菡素日为人,的确是会在乎这些琐碎事宜的。

她这几个月委屈受多了,谢月臣也有意疼疼她。

愿意藏着便藏着。

反正终是给他的。

谢月臣用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酒盏,心跳不知为何快起来,面色竟柔和了几分。

从小到大,寿礼他收到过不少,不外乎都是些身外俗物。

谢月臣从不觉得生辰这日与平常的日子有何不同。

或许在孩童时,他还有所期待。

但当谢月臣看清生辰宴不过是人情往来,虚与委蛇之后,便失了兴趣。

有几年谢旭章病得厉害,府里忘了给他祝寿,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他没想过白雪菡会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精心为他操办,亲自写帖子备单子,忙上忙下。

甚至连寿礼……也是她提前许久,亲手绣的。

谢月臣抿了抿唇,一股陌生的酥麻感从心底流过,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这女子心里终是有他的。

即使怨他恨他,也把他放在心上。

谢月臣坐不住了,放下酒盏,向众人告醉,说要回去缓缓,过得两刻钟再来。

谁也不敢多劝,反倒殷勤请他回去更衣歇息。

谢学林忙道:“这厢有我,二哥且去吧。”

谢月臣略一颔首,起身离席。

李桂匆忙跟过去打伞,瞧他神色,怎么也不像醉得厉害,心中不禁有些纳闷。

谢月臣踱步回了罗浮轩,只见当值的婆子丫鬟们在廊下避雨,屋里亮着灯。

“二爷万安。”下人们见了他,连忙上前行礼。

“夫人呢。”

“在里头歇息呢,福双姑娘说夫人乏了,不许人打扰。”

谢月臣便往正房走去,到了门口,不知怎的忽然又停下脚步。

过得半晌,他才推开门走进去。

一股清幽淡雅的香气袭来,是鼎中焚的百合宫香,只点着两盏烛火,映着缂丝鸳鸯围屏。

屏风后帷帐朦胧,随着人带进来的风微微摆动。

谢月臣关上门,放轻脚步走过去。

白雪菡小憩时向来喜欢在榻上,他便绕过屏风,径直掀开帐子。

正想看看她醒了没有,帷帐拉开,谢月臣却愣了一下。

榻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张锦被瘫在那里。

谢月臣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又往屋内其他地方寻了片刻。

这屋子虽点着烛火,薰着香,却连半个人影都不见。

谢月臣反复察看,又唤了她一声,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簌簌雨声。

谢月臣猛然站定脚步,心头莫名涌上一阵不详的预感。

榻边放着针线笸箩,里头似乎是没做完的活计,谢月臣看到了那块白雪菡预备给他做寿礼用的缎子。

缎子旁边放着块绢布。

莲纹缠枝的花色,是白雪菡素日常带在身上的帕子。

谢月臣拿起针线笸箩,翻找了半晌,也没瞧见一个半个香囊之类的东西。

那块缎子仅仅是块缎子。

他怔住了,疑心自己在做梦。

白雪菡明明日夜用功,做了许多天。

怎会什么都没有?

连最简单的香囊、络子也不见。

谢月臣将白雪菡的帕子展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指尖微微发麻。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只看了两眼,霎时间,谢月臣如披冰雪,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滞住了。

这是一封休书——白雪菡写给他的休书。

京郊,护城河边。

雷霆阵阵,时不时有闪电划过,大雨倾盆。

白雪菡早与芸儿约定好了在此会面,她半点也不敢耽搁,只能强冒着雨,摸黑行进。

幸而此夜虽有大雨,月光却分外明亮。

白雪菡咬紧牙关,尽管蓑衣摔破了,身子冻得发寒,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

终于离开了谢家。

这些日子以来,她做梦都在盼着这一天,想过无数种场景。

白雪菡行至护城河边的一座破庙前,正准备躲雨歇息一下,等待芸儿。

忽见一道闪电劈下来,她吓了一跳,电光火石间,瞧见那河边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刹那间,她浑身寒毛直竖。

定睛一看,那人似乎还在动。

白雪菡小心翼翼地走近,细看之下,脸色当即变得惨白。

“……大爷?”

白雪菡呆立当场。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谢旭章竟会出现在这里。

白雪菡急促喘息着,只不过短短片刻,她立即想起了方才逃出谢家时,似乎听见有人喊“大爷投水了”……

当时她一心逃命,无暇分辨那话里的含义。

如今看来,竟果真是谢旭章掉进了水里?

白雪菡立即上前察看,幸而他的身体还是柔软的。

她急忙唤他的名字,谢旭章忽然猛咳一声,吐出几口水。

他实在太重了,她拖不动,只好将斗笠摘下来遮在他头上。

谢旭章吐水之后,闷哼了一下,神志逐渐清醒,缓缓睁开眼睛。

雨幕之下,白雪菡守在他身旁,用力举着斗笠,低声呼唤他。

她的声音夹杂着雨声,于谢旭章而言,竟像是从梦境中传来。

他睁着眼,半晌,张了张口:“妹妹……”

“大爷,你可有大碍?能站起来吗?”

“我是死了吗……原来死人也会做梦。”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轻轻触碰她被雨水打湿的脸。

白雪菡愣了愣,忙道:“你没死……”

谢旭章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当即痴痴地望着她,竟落下泪来。

白雪菡带他进了破庙,谢旭章整个人如同傻了一般,问他什么都说不清楚,只是盯着她看,唇边带着笑。

白雪菡便让他在门口守着,自己绕到佛像后,迅速将湿透的衣裳脱下,换上一身干爽的布衣。

谢旭章果真乖乖守在那里,直把进来的芸儿吓了一跳。

白雪菡听到芸儿的声音,连忙迎出来。

“夫人……他是怎么回事?”

谢旭章见了外人,终于清醒过来,脸色却变得有些犹疑。

白雪菡道:“大爷既然无事,便回去吧,想必府里的人正在寻你……只盼大爷念在相识一场,莫要说见过我。”

谢旭章见她主仆二人如此行事,心里登时便明白了七分,哪里还忍得住。

“妹妹,我同你一起走,好歹别扔下我一个人,”他道,“你若不要我,我只能再死一次了。”

芸儿诧异地看向白雪菡。

白雪菡蹙眉道:“你果真是自己投水的……为何?”

“我说过,今生今世只要妹妹一个人,他们要逼我另娶他人,我是死也不肯就范的。”

白雪菡心中一震,她虽知道谢旭章心中有些痴意,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烈性至此。

“你……这又是何苦,我心中并没有你。”

“我知道,”谢旭章道,“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让妹妹垂怜,只是骗不过自己的心……若要我违背心意,我情愿舍了这条命。”

他特意选了今夜,便是趁整个国公府的人都在为谢月臣贺生,他好离开明熙楼,到撷芳园的河边上投水自绝。

“我原本想清清静静,不打扰任何人,只管让河水把我送走,飘到哪里,便是哪里。腐了化了,也不过一具白骨,魂归天地落个清净。”

谢旭章看着她:“可是天不绝我,竟让我活下来,还遇着雪菡妹妹。如今我的命在妹妹手里……我跟你走,今后哪怕为你当牛做马,也算我的造化了。”

白雪菡脑子里乱哄哄的,今天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她没办法静下心去细思。

如今她心中只牵挂着一件事,谢旭章失踪,谢家人必已开始搜寻他的下落。

撷芳园的河水直通府外,护城河便是第一个要紧的地方。

“我们不能再走原来的路了,”白雪菡对芸儿道,“改道城南。”

幸亏她与芸儿都提前熟背了京城的地图。

芸儿点点头,用伞撑着白雪菡送她上马车。

本欲劝谢旭章回去,但见谢旭章冒雨跑出去,将陷在泥潭里的车用力推出来。

芸儿便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谢旭章不等她们开口,便将芸儿赶上马车,自己拿着缰绳坐在前面驱车。

芸儿道:“大爷,你身子骨不好,还是让我来吧。”

谢旭章笑了笑,雨声太大,他的声音都有些模糊了:“不要紧,我虽没骑过马,却也在心里练过无数遍,你们坐好了。”

说罢,他竟当真像模像样地驾起车来。

虽有些笨拙,却也稳稳当当。

芸儿犹豫着坐回去,见白雪菡一言不发,便问:“不劝他回去吗?”

“他不会答应的,如今同他说这些,不过是耽搁我们的功夫,把我的蓑衣给他吧……”白雪菡道,“离开京城要紧,出了城再劝他。”

芸儿点点头,将斗笠和蓑衣披在谢旭章身上,时不时看向车窗外,为他指路。

过了半刻钟,雨渐渐小了。

芸儿看着天色,心里估摸着时辰:“如今都没有人追上来,想必他们都在寻大爷,顾不上夫人这边,这下可以放心了。”

白雪菡睁开眼,看了看外头,雨虽不大了,月光却也黯淡了许多,她看不清周围景象。

“快出城了吗?”

芸儿点头:“快了——”话音未落,忽听外头响起一声骏马长啸。

白雪菡浑身一僵,心中升腾起不详的预感。

马车停了。

外头的谢旭章一声不吭。

芸儿露出疑惑的神情,正欲掀开帘子,却被白雪菡抓住手。

半晌,外头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连雨声似乎也停了。

白雪菡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她咬紧了牙关,上前掀开车帘,望出去。

只见不远处,一匹洁白如雪的高头骏马立于雨中。

马上的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雨水沿着俊挺面孔,源源不断地往下淌。

他一手轻轻挽着缰绳,另一只苍白如玉的手,攥着块绢布,指骨用力到青筋暴起。

惊雷掠过,响彻云霄,照出谢月臣一袭绯衣,冷冽绝艳如鬼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