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原来他不叫李季真……

桑渡走到池塘边, 第一时间将小云从灵兽袋里放了出来。

小云落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四肢和脑袋都缩在壳里,好半天才慢慢探出脑袋。

它眨了眨那双黑豆小眼睛,左右看了看,确认这是自己熟悉的地方,才把四肢也伸了出来,慢悠悠地往水里爬。

池塘里的水花溅了几滴在它壳上,它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爬,像是要把在灵兽袋里憋了这么多天的闷气都发泄出来。

毕竟它真不喜欢待在灵兽袋中,这次这么久,是小云的极限了。

桑渡蹲在池塘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小云一切正常,才站起身。

他转身往房间走,脚步轻快,踏进秘境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整个人都沉甸甸的。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就想倒在榻上好好睡一觉,睡到自然醒,睡到太阳晒屁股。

李季真一直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桑渡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

李季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冷冷的。

可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不太对,平时他站着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放得很平,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现在他的肩膀微微收着,手指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的布料,一下一下的。

“真哥,怎么了?”桑渡疑惑地问道,一场秘境下来,他不累吗?

李季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炼化剑莲可能会有……些许不适。”他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你……能适应吗?”

他没有看桑渡,目光垂着,落在门槛上。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淡,但桑渡和他相处了这么久,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

筑基期之后,他透过本命契约能隐约感受到李季真的情绪,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远处的山,轮廓模糊,但山在那里。

此刻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浓烈至极的情绪,像刚烧开了的水,翻涌着,锅盖盖不住,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冒。

很明显,他炼化剑莲这件事,对李季真非常重要,重要到他的情绪都藏不住了。

“若是我不炼化……”桑渡开口,想逗逗他,开个玩笑,缓解一下紧张感。

毕竟传来的情绪实在有些过于浓烈了。

话还没说完,李季真打断了他。

“不行,你必须要炼化,哪怕再痛苦都不可以放弃,你必须要炼化,必须要!”

他原本淡然自若的神情,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缝,像一层冰面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纹,露出底下涌动着的炙热岩浆。

但那岩浆里带着一丝极其明显的痛楚。

桑渡慌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李季真这个样子。

这个人从来都是从容的,冷淡的,什么都压得住,什么都藏得起来。

可现在他站在那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有着一种强撑着的脆弱。

桑渡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跟从自己的内心,径直走了过去,伸出手臂,一把抱住了他。

他比李季真小了一圈,这样抱过去,整个人像是缩进了李季真怀里。

他的脸贴着李季真的胸口,隔着衣料听见那人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耳膜。

李季真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这样被抱住,但很快,那僵硬就消融了。

他伸出手臂,慢慢地回抱了过来,手指收拢,掌心贴在桑渡的后背上,将他又往怀里带了带。

鼻尖萦绕着桑渡发间的草木香气,淡淡的,像春天刚冒头的青草被晨露打湿后的气息。

李季真闭上眼睛,将脸埋在桑渡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有些失控的心境,在这一刻得到了缓解,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开了一扇窗,风从外面吹进来,将那团闷了很久的浊气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沉默了许久,李季真才开口。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桑渡听见了,也接受了他的道歉。

桑渡点点头,靠在他怀里,垂着眼睫,思量着,大概过了片刻,这才开口。

“真哥,你心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事?可以同我说说吗?”

他从李季真怀里抬起头,看着那张依旧冷淡的脸。

通过契约他能感觉到李季真心中的情绪,浓稠厚重,像一锅熬了很久的粥,已经看不出里面原来有什么料,只剩下一种搅不开,却又显得那么沉甸甸的难过感。

“你知道的,以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断没有背叛你的可能。”

“事情藏在心底,时间久了,如同伤口一样,会发脓发臭,要挖掉才能新生。”

他其实是个心思有点细腻的人。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被李季真掐着脖子质问,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想活命,没工夫想别的。

后来日子安稳了,他开始琢磨李季真的种种。

毕竟是他的衣食父母,审时度势也并非不可取,多了解一下李季真,日子才能过得好。

这个人不爱笑,不爱说话,不信任任何人。

他一开始以为李季真天生就是这样的,是剑修的“道”让他变得寡淡。

可慢慢相处下来,他觉得不对。

这不是天生的冷淡,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出来一样,像一块石头,原本有棱有角,被水冲了太多年,棱角磨圆了,不是它不想锋利,是水太急了。

他猜过很多次,李季真是不是背负着什么血海深仇。

他前世看过不少小说,那些龙傲天主角的身世往往凄惨,经历坎坷,却偏偏机缘逆天。

李季真符合其中好几条,从微末崛起,修炼速度远超常人,储物袋里好东西一大堆,连刚到金丹期,本命剑就能化出剑灵。

可他没有那些主角身上的意气风发。

他太沉了,像深潭的水,看不见底。

李季真又是沉默良久。

桑渡以为他不会说了,就像以前那些无数次被岔开的话题一样,这一次也会被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李季真弯下腰,一把将桑渡抱了起来。

桑渡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放在了榻上。

李季真也跟着躺下来,将他按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桑渡蜷在他怀里,像一只被团起来的猫,后背贴着那人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慢了一些。

“我其实并不叫李季真。”李季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沉沉的,“我叫周凌祯,李是外婆的姓,季是奶奶的姓,就这么组成了一个化名。”

桑渡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从李季真口中得知了他的过去。

李季真出身的修真家族,是一个金丹家族,在金丹家族势力中不算大,毕竟族中只有一位金丹期修士,但也不小,好歹是有金丹期修士坐镇,在当地的修真界有一些名望。

他在家中排行第二,上面有一个哥哥,叫周世祯。

父亲是金丹初期,母亲是筑基后期,哥哥比他大了数十岁,刚筑基成功。

家族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几处灵矿和一些灵田过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修炼无忧,家底厚实。

他从小资质就不错,虽然不是什么天灵根,但三灵根在家族里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父亲对他寄予厚望,从小教他修炼,母亲疼他,哥哥护他,日子过得很顺遂。

那时候他的性格不是现在这样的。他爱笑,爱说话,爱交朋友。

每次出去历练,总能认识新的道友,回来就跟哥哥讲,这个人的剑法怎么怎么样,那个人的法术如何如何。

哥哥比他大这么多,性子沉稳,听他讲完,总是说一句“在外行走多留个心眼”,他也不在意,觉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坏人。

那天他带回来一个新朋友。那个朋友是他在一处坊市认识的,谈吐不凡,出手阔绰,修为也不低,两个人聊得很投机。

他说自己出身散修,无门无派,听说周家的名声,想结交一番。

李季真那时候年轻,没什么防备心,把人带回了家族。

那个朋友在周家住了几天,逛了逛他们家的灵矿,看了看他们家的灵田,还去护族大阵的阵眼附近转了转。

李季真带他去的,因为他问了一句“你们家的护族大阵听说很有名,能让我开开眼界吗”,李季真觉得这不是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就带他去了。

那天夜里,护族大阵被破了。

不是从外面强行攻破的,是从里面关掉的,有人在阵眼上动了手脚。

大阵一破,外面埋伏已久的敌人蜂拥而入。

李季真被父亲从睡梦中喊醒,塞进一条密道。

他哥哥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将一枚储物戒塞进他手里,推着他往密道深处走。

“凌祯,活下去。”哥哥说。

他哭着喊哥哥,喊不回来。

他回头看见哥哥站在密道口,用身体挡住了追来的敌人,将这个出口用一张罕见的高级符箓给封住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哥哥。

他沿着密道跑了很久,跑到密道出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身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知道这条密道入口在符箓之下,已经从周家消失不见了,但他心里却是不甘心,甚至还抱有那丝微弱的期待。

他在密道口坐了一整天,等太阳落山,等月亮升起来,等天再次亮起来。

没有人从密道里出来。

他没有回去看,不敢看。

他用外婆的姓和奶奶的姓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将哥哥给的那枚储物戒贴身藏着,离开了那个地方。

储物戒里有一些灵石,几件法器,几本功法等等之类的,还有一枚玉简。

玉简里记着一条消息,是有人在暗网上悬赏周家的护族大阵阵图,报酬是一颗结金丹。

悬赏人的名字被抹去了,但李季真后来花了很多功夫,辗转了很多地方,打听到了那个名字。

那个人叫顾崇远,金丹后期巅峰修士,出身顾家。

顾家势力比他原先的周家还要大,光金丹修士就有好几个,筑基弟子数以百计。

悬赏的原因,是顾家听说周家有一件上古流传下来的宝物。

其实没有那件宝物,不过是以讹传讹。

但顾崇远信了,他不愿意花时间调查,直接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灭门,搜魂,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可惜搜魂之后他什么都没找到,才知道那只是一条谣言。

他毁了周家满门,为了一条谣言。

李季真说到这里,声音依然很平静。

他讲故事的方式和他说别的事情没什么两样,语气淡淡的,用词简单,不太描述场面和细节。

可桑渡听出来了,那些被他省略掉的内容是什么。

父亲喊他跑的声音,母亲最后的模样,哥哥挡在密道口的身影。

他没有说,但桑渡知道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这辈子都抹不掉。

桑渡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那人的胸口,感觉他的心跳依然很稳,不像是在讲述自己最痛苦的往事。

可那件衣料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桑渡没有去抚平那些皱褶,只是翻过手,将他的手指握住了。

“经过这些年的调查,我知道了凶手是谁。”李季真说,“顾崇远,金丹后期巅峰,出身大家族,势力比我家大得多,族中也有不少金丹修士。除非我能进阶到金丹后期巅峰,才能报仇雪恨。”

他努力了百年。

从外门弟子做起,没有资源就自己挣,没有功法就从底层搜罗。

他进过无数秘境,闯过无数遗迹,好几次差点死在里面。

他杀过比他高数个小境界的敌人,也杀过背叛过他的“朋友”。

他踩着这些人的尸骨一步一步走到了金丹初期。

可金丹初期和金丹后期巅峰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我不想等了,那个人寿命将近,快要坐化了,他杀了我们家那么多人,自己却安安稳稳地活到寿终正寝,这不对,这不对啊……”李季真喃喃道。

“我要在他死之前找到他,当着面告诉他,我是谁,我要他死之前知道,周家还有人活着,我要让他知道,既然敢做出灭门这种事,也别怪反噬自身家族!”

顾崇远不就是仗着自己出身修真大家族吗,以前出过元婴期修士,就敢做出这种的行为,那么,他灭了顾家,也算以牙还牙了吧。

此种深仇大恨,怎么能不对等!

怎么可以不对等!

李季真呼吸急促起来,眼眶泛红,眼底的恨意浓得像要滴血。

桑渡没有说话。

毕竟李季真不需要安慰,也不想要安慰。

他忍了这么多年,把这些话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现在说出来了,他自己会把那些情绪收拾好。

桑渡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将自己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那玄天剑莲,能让你到金丹期,不止金丹初期。我们两个人会一起往上走。剑主和剑灵修为对等,我才能把所有的实力都使出来。”才能报下自己这血海深仇大恨,才能心境圆满进阶元婴。

桑渡点点头。

“我会炼化的,再痛苦也会。”

李季真没有再说话。

他收紧了手臂,将桑渡更紧地箍在怀里。

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气,他闭上眼睛,将眸中的情绪一同遮掩下去。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池塘边的小云已经缩进了壳里,老松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

远处山峦的轮廓被暮色模糊了,一层一层地往天边铺展,最后消失在深蓝色的夜幕里。

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条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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