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鲜卑

武安五十二年,二月二十七。

北境大营。

未时。

临舟正在校场上带新兵练着长枪。

他教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拆开讲,谁动作错了就走过去手把手地教。新兵们都喜欢他,说他脾气好,教得细,从来不发火。

他正讲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先生来了!”

临舟手里的长枪顿住了。

他转过身。

营门口,几匹马正缓缓进来。

为首的那人翻身下马,玄色深衣,长辫垂肩,发间一枚青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临舟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望着那个人。

望着他从营门口走过来。

望着他穿过人群。

望着他越来越近。

然后他忽然把手里的长枪往旁边的新兵手里一塞。

大步走过去。

——

苏长平刚走了几步,就看见一道白影朝自己冲过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扑到他面前。

然后他被抱住了。

很紧。

临舟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双臂死死环着他的腰。

苏长平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抬起手。

落在那颗白脑袋上。

“好了。”他轻轻说。

临舟没有动。

他就那样埋着。

很久。

苏长平也不催他。

他就那样站着,任他抱着。

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发顶。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有人小声问:“那是谁啊?”

有人答:“临教习的先生。”

那人愣了一下。

“先生?”他说,“就……先生?”

旁边的人还没答话,藜旭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她望着那两道抱在一起的身影。

慢悠悠地说。

“对,就先生。”

她顿了顿。

“师弟想先生想了好几天了,天天往东南边看。”

她望着那颗埋在先生颈窝里的白脑袋。

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总算挂上了。”

——

苏长平听见了这话。

他低头望着怀里那颗脑袋。

轻轻说。

“天天往东南边看?”

临舟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来。

“……没有。”

苏长平说。

“耳根红了。”

临舟不说话了。

但他还是没松手。

就那样挂着。

挂在先生身上。

——

黎负卿从帅帐里走出来。

她站在门口,望着那两道抱在一起的身影。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大。

“苏长平,你来议事还是来哄孩子的?”

苏长平抬起头。

望着她。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都有。”他说。

黎负卿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她说,“进帐说。”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回过头。

望着还挂在那儿的临舟。

“你,”她说,“一起进来。”

临舟从先生颈窝里抬起头。

他望着师父。

师父已经转身进去了。

他低下头。

望着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被自己衣襟压出印子的脸。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他轻轻说。

“先松开?”

临舟摇头。

他把脸又埋回去。

“……不松。”他说。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笑了一下。

然后他就那样带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临舟。

往帅帐走去。

——

藜旭跟在后头。

她望着师弟挂在先生身上的样子。

忽然开口。

“师弟。”

临舟没有抬头。

藜旭说。

“你这样,等会儿怎么议事?”

临舟还是没抬头。

闷闷的声音从先生颈窝里传来。

“不议事。”

藜旭说。

“那你进去干什么?”

临舟顿了顿。

“……陪着。”他说。

藜旭望着他。

望着那颗埋在先生颈窝里不肯起来的白脑袋。

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

她顿了顿。

“那你就挂着吧。”

——

帅帐里。

黎负卿坐在主位。

苏长平坐在客位。

临舟坐在——严格来说,是挂在——苏长平身侧。

他坐在先生旁边,上半身几乎全歪在先生身上,额头抵着先生的肩。

一动不动。

黎负卿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她开口。

“你打算这样坐多久?”

临舟没有抬头。

“……不知道。”他说。

黎负卿翻了个白眼。

她转头看苏长平。

“你不管管?”

苏长平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白脑袋。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不管。”他说。

黎负卿:“……”

藜旭在旁边笑出了声。

——

议事开始了。

黎负卿摊开舆图,指着北边几处标记。

“鲜卑人最近动作频繁,”她说,“小股人马在边境游弋,像是在试探。”

苏长平望着舆图。

“试探什么?”

黎负卿说。

“试探我们的反应。”

她顿了顿。

“也可能是试探——有没有可趁之机。”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舆图。

肩上那颗脑袋动了动。

临舟的声音从他肩侧传来。

“鲜卑人今年冬天不好过。”

苏长平侧头看他。

临舟没有抬头。

他就那样靠在先生肩上,闭着眼。

“北边雪大,草场冻了,牛羊死了不少。”他说,“他们缺粮。”

黎负卿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

临舟说。

“抓过几个舌头。”

他顿了顿。

“问出来的。”

黎负卿哦了一声。

她望着苏长平。

“你怎么看?”

苏长平望着舆图。

望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

“鲜卑人缺粮,就一定会南下。”

他顿了顿。

“但他们不会硬攻。”

黎负卿说。

“那他们会怎么做?”

苏长平说。

“分兵。”

他指了指舆图上几处地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们会分几路,同时骚扰。”

“等我们兵力分散,再挑一处突进来。”

黎负卿望着他指着的那几个点。

望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望着他。

“你这话,跟我想的一样。”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黎负卿说。

“不分兵。”

她指着舆图。

“我就守在这儿。”

“他们来多少,我吞多少。”

苏长平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他轻轻笑了一下。

“好。”他说。

——

议事议了半个时辰。

临舟就在先生肩上靠了半个时辰。

一动不动。

黎负卿偶尔看他一眼。

没说什么。

藜旭偶尔看他一眼。

笑一下。

苏长平偶尔低头看他一眼。

然后继续议事。

半个时辰后,黎负卿把舆图一收。

“行了,”她说,“就按这个来。”

她站起身。

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又停下。

她回过头。

望着还靠在先生肩上的临舟。

“你,”她说,“今日不用当值了。”

临舟抬起头。

望着师父。

黎负卿说。

“陪你先生。”

然后她出去了。

藜旭跟在后头。

走到门口,她也停下。

她回过头。

望着临舟。

“师弟。”

临舟看她。

藜旭说。

“你先生来了,你今晚还往东南边看不?”

临舟的耳尖红了。

“……不看了。”他说。

藜旭笑了一下。

然后她出去了。

——

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长平低头望着临舟。

临舟也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临舟忽然又靠回去。

把脸埋进先生颈窝。

苏长平轻轻笑了一下。

手落在他发顶。

一下一下抚着。

“想我了?”他轻轻问。

临舟闷闷的声音从颈窝里传来。

“……嗯。”

苏长平说。

“我也想你。”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但他的手。

攥着先生的衣袖。

攥得很紧。

很久。

苏长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久安。”

临舟应他。

“嗯。”

苏长平说。

“今晚住哪儿?”

临舟抬起头。

望着先生。

望着先生弯起的眉眼。

他忽然说。

“先生住哪儿?”

苏长平说。

“营里备了帐子。”

临舟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靠回去。

把脸埋进先生颈窝。

闷闷的声音从那里传来。

“那我也住那儿。”

苏长平轻轻笑了一下。

“好。”他说。

——

那天夜里。

临舟躺在先生身边。

帐外有风,吹得帐帘轻轻晃动。

他侧过身。

望着先生。

月光从帐缝漏进来,落在先生脸上。

很好看。

他慢慢挪了挪。

近一点。

又近一点。

额头抵住先生的肩。

苏长平睁开眼。

他低头。

望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白脑袋。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手落在他发顶。

“睡吧。”他说。

临舟闭上眼。

他忽然说。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你明日就走吗?”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望着怀里那颗脑袋。

很久。

他轻轻说。

“后日。”

临舟顿了顿。

“……嗯。”他说。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但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就那样埋着。

很久。

苏长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久安。”

临舟应他。

“嗯。”

苏长平说。

“以后我常来。”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但他的唇角。

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风还在吹。

帐外的月亮很亮。

那个挂在先生身上不肯下来的人。

终于可以挂一整夜了。

(待续)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