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策略

武安五十二年,二月二十七。

北境大营。

帅帐。

舆图铺在案上,羊皮纸边角卷起,上面用朱砂标着几处红点。

黎负卿站在舆图前,双手撑着案沿,低着头。

苏长平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盏茶,没有喝。

临舟站在先生身后,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几处红点上。

藜旭立在帐门口,手里捧着一叠军报。

没有人说话。

帐外有风声,呼呼的,把帐帘吹得轻轻晃动。

黎负卿抬起头。

“鲜卑人动了。”

她指着舆图上最北边那处红点。

“昨日申时,有一股人马出现在这儿。”

她的手指往南移。

“酉时,在这儿。”

再移。

“戌时,到了这儿。”

她的手指停在一处。

“离关外哨所,不到四十里。”

苏长平望着那处。

他轻轻开口。

“多少人?”

黎负卿说。

“探子报,约莫三千。”

她顿了顿。

“但我不信。”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舆图。

望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落在最北边那处红点。

“三千人,”他轻轻说,“从这儿到这儿,两个时辰。”

他的指尖顺着黎负卿刚才指过的路线缓缓移动。

“太快了。”

黎负卿点头。

“对,太快了。”

苏长平说。

“要么是探子看错了。”

他顿了顿。

“要么——”

黎负卿接过去。

“要么是诱饵。”

帐里又安静下来。

临舟站在先生身后,望着舆图上那几条路线。

他忽然开口。

“师父。”

黎负卿看他。

临舟说。

“前日我审的那个舌头,说过一句话。”

黎负卿说。

“什么话?”

临舟想了想。

“他说,今年冬天,部落里死了很多牛羊。”

“长老们吵了很久,吵要不要南下。”

他顿了顿。

“吵到最后,有人说了一句话。”

黎负卿望着他。

临舟说。

“那人说,‘南下是一定要南下的,但怎么南下,不能让他们猜到’。”

帐里安静了一瞬。

苏长平轻轻开口。

“不能让他们猜到。”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他低头,望着舆图。

望着那几处红点。

望着那些蜿蜒的路线。

他忽然伸出手。

指尖落在最南边那处哨所。

“如果我是鲜卑人,”他轻轻说,“我不会从这里进。”

他的指尖往东移。

落在另一处。

“也不会从这里。”

再往西移。

又落在一处。

“也不会。”

黎负卿望着他。

“那他们会从哪儿进?”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舆图。

望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久安。”

临舟应他。

“先生。”

苏长平说。

“你抓舌头的时候,问过他们粮草的情况吗?”

临舟点头。

“问过。”

苏长平说。

“他们怎么说?”

临舟想了想。

“说法不一。”

他顿了顿。

“有人说粮草充足,够撑三个月。”

“有人说只剩半个月的粮。”

“还有人说——”

他停下来。

苏长平望着他。

“说什么?”

临舟说。

“还有人说,粮草的事,他们也不知道。”

“长老们不让问。”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舆图。

很久。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有意思。”他说。

黎负卿望着他。

“你看出什么了?”

苏长平说。

“他们想让咱们猜。”

他指着舆图上那几处红点。

“三千人,两个时辰,走完这段路。”

“这是故意让咱们看见的。”

他的指尖落在最北边那处。

“真正的杀招,藏在这儿后面。”

黎负卿说。

“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舆图。

望着那些蜿蜒的线条。

望着那些标着红点的位置。

望着那些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标的地方。

很久。

他轻轻开口。

“阿旭。”

藜旭从帐门口走过来。

“先生。”

苏长平说。

“这三个月,鲜卑人来往的信使,多吗?”

藜旭想了想。

“不多。”她说,“比往年少了。”

苏长平说。

“少了多少?”

藜旭说。

“少了一半不止。”

苏长平点了点头。

他又望向舆图。

望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

“他们在等。”

黎负卿说。

“等什么?”

苏长平说。

“等咱们分兵。”

他指着舆图上那几处红点。

“他们故意放出消息,让咱们以为他们要突袭。”

“等咱们把兵力分散到各处哨所。”

他的指尖落回最北边。

“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黎负卿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她忽然说。

“你这话,跟我想的一样。”

苏长平抬起头。

望着她。

黎负卿说。

“我不分兵。”

她指着舆图。

“我就守在这儿。”

“他们来多少,我吞多少。”

苏长平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他轻轻笑了一下。

“好。”他说。

但他没有收回目光。

他望着黎负卿。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开口。

“黎姐姐。”

帐里安静了一瞬。

黎负卿的手指顿了顿。

她抬起头。

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

“多少年没听你这么叫了。”她说。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二十三年。”他说。

黎负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才软了些。

“记得这么清楚?”

苏长平说。

“嗯。”

他顿了顿。

“那年我七岁,你十二。”

“你站在季府后院的墙头上,朝我招手。”

黎负卿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映着二十三年的事。

她忽然有些恍惚。

“你那时候,”她说,“小小的,穿着青色的衣裳,站在树下望着我。”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你那时候,”他说,“翻墙翻得很快。”

黎负卿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短。

但帐里的人听见了。

临舟站在先生身后,望着师父。

他第一次看见师父这样笑。

藜旭站在帐门口,也望着师姐。

她忽然觉得。

师姐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

黎负卿笑完了。

她望着苏长平。

“你娘那时候,”她说,“总是站在廊下,望着咱们。”

苏长平没有说话。

黎负卿说。

“我每次翻墙进来,她都装作没看见。”

“等咱们玩够了,她就端两碗绿豆汤出来。”

她顿了顿。

“她总是多放糖。”

“她说,小孩子爱吃甜的。”

苏长平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那一点淡淡的、很久远的光。

他轻轻说。

“她很喜欢你。”

黎负卿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舆图。

但她的目光,好像穿过了舆图。

穿过了这些年。

穿回了那座已经不存在的府邸。

很久。

她轻轻开口。

“我知道。”

她顿了顿。

“我也很喜欢她。”

帐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临舟站在先生身后。

他望着师父。

望着先生。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们认识。

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

原来师父说的那些“有人托过我”。

那个“有人”。

不只是先生。

还有先生的娘。

——

苏长平轻轻开口。

“黎姐姐。”

黎负卿看他。

苏长平说。

“这次打完仗,我带你去看她。”

黎负卿愣了一下。

“看谁?”

苏长平说。

“我娘。”

他顿了顿。

“她的墓,在城外。”

黎负卿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

——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喊:“张将军来了!”

黎负卿抬起头。

帐帘被掀开。

一个人大步走进来。

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劲装,腰间挎着一把长刀。他的眉眼很利,像鹰,但走近了看,那锋利底下带着点散漫。

张清。

他走进来,看见黎负卿,眼睛一亮。

“阿卿!”

黎负卿连头都没抬。

“嗯。”

张清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我听说鲜卑人动了?”

黎负卿说。

“嗯。”

张清说。

“你打算怎么打?”

黎负卿终于抬起头。

她望着他。

“你怎么来了?”

张清说。

“我来看看你。”

黎负卿说。

“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鲜卑人动了?”

张清顿了顿。

“……听说的。”他说。

黎负卿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收回目光。

继续看舆图。

“坐。”她说。

张清便坐下来。

坐在她旁边。

一坐下,他就看见了苏长平。

“这谁?”他问。

黎负卿说。

“苏长平,谋士。”

张清上下打量着苏长平。

苏长平轻轻颔首。

“张将军。”

张清说。

“你认识我?”

苏长平说。

“游侠出身的将军,满朝只有一个。”

张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啊,”他说,“有眼力。”

他又看了看苏长平。

然后他忽然凑近黎负卿。

小声说。

“阿卿,这小白脸哪儿找的?”

黎负卿连眼皮都没抬。

“你说话能不能有点分寸?”

张清说。

“我问你呢。”

黎负卿说。

“杨公的弟子。”

张清哦了一声。

他又看了看苏长平。

然后他忽然说。

“杨公那老头,还活着呢?”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活着。”他说。

“上个月还吃了三个包子。”

张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声来。

“行,”他说,“杨公的弟子,有点意思。”

——

张清往椅背上一靠。

他看着舆图。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

“阿卿。”

黎负卿没理他。

张清说。

“鲜卑人这次来,我觉得该主动出击。”

黎负卿终于看他。

“你闭嘴。”

张清说。

“我还没说完。”

黎负卿说。

“你说完也是废话。”

张清瞪她。

“你怎么知道是废话?”

黎负卿说。

“因为你这套,说了二十年了。”

张清愣住了。

苏长平在旁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临舟站在先生身后,也弯了一下。

藜旭站在帐门口,低着头,肩膀在抖。

张清望着他们几个。

望着黎负卿那张嫌弃的脸。

望着苏长平弯起的唇角。

望着临舟低垂的眉眼。

望着藜旭抖动的肩膀。

他忽然说。

“你们笑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张清又望着黎负卿。

“阿卿,你管管你的人。”

黎负卿说。

“他们笑他们的,我管不着。”

张清说。

“我是你竹马。”

黎负卿说。

“嗯。”

张清说。

“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

黎负卿说。

“嗯。”

张清说。

“你就这么对我?”

黎负卿终于抬起头。

她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

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她说,“别委屈了。”

张清望着她。

望着她拍完就收回去的手。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她。

——

帐帘又被掀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三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素净的官袍,眉眼清俊,手里握着一卷文书。

朝辞。

他走进来,朝黎负卿点了点头。

“将军。”

然后他转头。

望着张清。

“你怎么在这儿?”

张清看见他,脸色就变了。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朝辞说。

“你来干什么?”

张清说。

“我来议事。”

朝辞说。

“议事?你一个武将,议什么事?”

张清瞪他。

“武将怎么了?武将不能议事?”

朝辞说。

“你能议出什么来?就会喊打喊杀。”

张清站起身。

“你——”

朝辞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动手。”

张清说。

“我没动手。”

朝辞说。

“你站那么近干什么?”

张清说。

“我站哪儿你管得着吗?”

朝辞说。

“你站我面前我就管得着。”

张清往前一步。

“朝辞,你是不是找打?”

朝辞退到黎负卿身后。

“将军,你看他。”

黎负卿叹了口气。

她揉了揉眉心。

“又来了。”她说。

苏长平望着这一幕。

望着张清涨红的脸。

望着朝辞那张清俊的、却带着几分嫌弃的眉眼。

他忽然轻轻开口。

“两位大人。”

张清和朝辞同时停下来。

转头望他。

苏长平望着他们。

望着一个怒气冲冲,一个躲在后头。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鲜卑人还在北边。”他轻轻说。

顿了顿。

“咱们在这儿吵,他们听不见。”

张清愣了一下。

朝辞也愣了一下。

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

“你这人,”他说,“说话还挺有意思。”

朝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苏长平。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黎负卿身后走出来。

理了理衣袍。

“先生说得是。”他说。

他转身。

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回过头。

望着张清。

“你走不走?”

张清瞪他。

“我还没议完事。”

朝辞说。

“你议完了。”

张清说。

“没有。”

朝辞说。

“有。”

张清往前一步。

“你——”

苏长平又开口了。

轻轻的声音。

“张将军。”

张清回头看他。

苏长平说。

“朝大人说得对。”

张清愣住了。

“你——”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不可置信的脸。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您今日来,不就是想看看鲜卑人的情况吗?”

张清没有说话。

苏长平说。

“您已经看到了。”

他顿了顿。

“剩下的,将军会和您说。”

张清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苏长平,”他说,“你这人——”

他顿了顿。

“有意思。”

然后他出去了。

朝辞站在门口。

望着他出去。

忽然开口。

“张清。”

张清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朝辞说。

“你头发乱了。”

张清愣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确实乱了。

他站在原地。

不知道该说什么。

朝辞已经转身走了。

张清望着他的背影。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骂了一声。

“有病。”

但他说得很轻。

——

黎负卿站在那里。

望着那扇晃动的帐帘。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这两个人,”她说,“早晚得出事。”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早晚的事。”他说。

黎负卿看他。

“你也看出来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帐外。

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

已经走远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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