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弟弟

武安五十二年,三月初一。

都察院。

南宫鹤坐在案前,批着今日送来的公文。

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屋里亮堂堂的。他不喜欢点灯,白天从来不用灯。

批完一份,搁下笔。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凉的。

他放下茶盏,没有叫人换。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在门外停住。

“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白头发,翠绿的眼瞳,穿着一身教习的常服——不是正式的武官袍,是营里教习惯穿的青灰色劲装。腰侧挂着一杆短枪,枪头用布包着,包得很仔细。

南宫鹤的目光落在那杆枪上。

顿了顿。

然后他抬起头。

望着来人。

“临教习。”

临舟行礼。

“大人。”

南宫鹤点了点头。

“坐。”

临舟坐下。

坐得很直,脊背绷得紧紧的。

南宫鹤望着他。

望着他那头白发。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望着他垂下的眼睫——那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一半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人也有这样的眼睫。

小时候站在树下,仰着头望着他,眼睫扑闪扑闪的。

“哥,你看这个!”

他收回思绪。

“北境的军报,我看过了。”他说。

临舟点头。

“大人有什么吩咐?”

南宫鹤说。

“你审的那个舌头,问出粮草的事,做得不错。”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着眼。

等着下文。

南宫鹤望着他。

望着他那副恭顺的、挑不出毛病的模样。

他忽然有些烦躁。

“你紧张什么?”他问。

临舟的手指顿了顿。

他抬起头。

望着南宫鹤。

“下官没有紧张。”他说。

南宫鹤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双眼睛很干净。

干净得像一汪水。

可就是这双眼睛,让那个人——

他忽然不想往下想了。

他低下头。

继续批公文。

“军报我批完了,”他说,“你可以走了。”

临舟起身。

行礼。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大人。”

南宫鹤没有抬头。

临舟说。

“先生让我带句话给您。”

南宫鹤的笔尖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

“说。”

临舟说。

“先生说,案子的事,不急。”

他顿了顿。

“让您多歇歇。”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南宫鹤坐在那里。

手里握着笔。

笔尖悬在纸上。

很久。

没有落下去。

——

门外,临舟走出去没几步,就看见一个人靠在廊柱上。

张清。

他抱着手臂,望着临舟。

“出来了?”

临舟点头。

张清说。

“他怎么样?”

临舟想了想。

“大人他——”他顿了顿,“好像不太喜欢我。”

张清笑了。

那笑容很短。

“看出来了。”他说。

临舟望着他。

张清没有再说别的。

他只是拍了拍临舟的肩。

“行了,”他说,“走吧。”

临舟站在那里。

他忽然问。

“张将军。”

张清看他。

临舟说。

“南宫大人他——”

他顿了顿。

“他对谁都这样吗?”

张清想了想。

“对公文,”他说,“对案子,对朝堂上那些人——都这样。”

他顿了顿。

“唯独对一个人不这样。”

临舟望着他。

张清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他只是又拍了拍临舟的肩。

“走了。”

他转身走了。

临舟站在原地。

望着他的背影。

又回头望了一眼南宫鹤那间屋子的门。

然后他转身。

往外走。

——

都察院外。

临舟走出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了一会儿。

想起刚才张清说的那句话。

“唯独对一个人不这样。”

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是忽然想起先生。

想起先生提起都察院时,语气里那一点淡淡的、他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翻身上马。

往北境的方向去。

——

都察院里。

南宫鹤坐在案前。

手里的公文批了一半,停在那里。

他望着窗外。

望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人。

那个白头发的年轻人。

那孩子说话的时候,提起“先生”两个字,语气就变了。

变得很轻。

很软。

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听过这种语气。

很多年前,他也用过这种语气。

那是对着另一个人的。

他低下头。

望着手里的笔。

笔尖已经干了。

他没有蘸墨。

他就那样握着。

很久。

他轻轻开口。

没有声音。

只是嘴唇动了动。

那两个字,他没有说出来。

窗外有风。

吹得窗纸轻轻响。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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