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抚恤

武安五十二年,三月初七。

北境大营。

巳时。

帅帐里只有两个人。

黎负卿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份战报,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苏长平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喝。

茶早就凉了。

帐外有风声,呼呼的,把帐帘吹得轻轻晃动。

黎负卿放下战报。

她抬起头,望着苏长平。

“三百四十七人。”她说。

苏长平没有说话。

黎负卿说。

“抚恤的折子,递上去了。”

她顿了顿。

“兵部那边说,要等。”

苏长平轻轻开口。

“等什么?”

黎负卿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等银子。”她说。

“户部说今年北境用度超了,要核。”

“核完了,才能拨。”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那一点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黎负卿往后一靠。

“三百四十七条命,”她说,“要等核完银子。”

她又笑了一下。

这回连笑都算不上,只是嘴角动了动。

“有意思。”她说。

苏长平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

凉的。

他放下茶盏。

轻轻开口。

“黎姐姐。”

黎负卿看他。

苏长平说。

“抚恤的事,我去跑。”

黎负卿愣了一下。

“你?”

苏长平点头。

“户部那边,我认识几个人。”

他顿了顿。

“能快些。”

黎负卿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他。

很久。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才软了些。

“行。”她说。

——

帐帘被掀开。

临舟走进来。

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里放着两碗热汤。

他走到案边,把汤放下。

一碗放在师父面前。

一碗放在先生面前。

然后他退后一步。

立在先生身后。

黎负卿低头看着那碗汤。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她忽然说。

“久安。”

临舟应她。

“师父。”

黎负卿说。

“张三狗,是你教的?”

临舟的手指顿了顿。

“是。”他说。

黎负卿点了点头。

她端起那碗汤。

喝了一口。

“他学得怎么样?”

临舟说。

“不好。”

他顿了顿。

“一开始,连枪都握不稳。”

黎负卿没有抬头。

“后来呢?”

临舟说。

“后来学会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等打完仗,回家娶媳妇。”

黎负卿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喝汤。

喝完了。

把碗放下。

她抬起头。

望着临舟。

“你教得不错。”她说。

临舟没有说话。

黎负卿站起身。

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

“久安。”

临舟望着她的背影。

黎负卿说。

“活着回来的人,替死了的人活着。”

她顿了顿。

“别钻牛角尖。”

然后她出去了。

帐帘晃了晃。

落下来。

——

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长平端起那碗汤。

喝了一口。

温的。

他放下碗。

侧过头。

望着身后那颗白脑袋。

“过来。”他轻轻说。

临舟走过去。

在他旁边站定。

苏长平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

他将它拢在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久安。”他轻轻说。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在想什么?”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

望着先生握着他的那只手。

很久。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张三狗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说。

“他有没有想他娘?”

“有没有想他那个还没娶的媳妇?”

“有没有——”

他说不下去。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有一点他很少见到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

那东西很重。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

把临舟轻轻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发顶。

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久安。”他轻轻说。

临舟把脸埋在他怀里。

埋得很深。

很久。

他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闷闷的。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我会活着。”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

然后继续抚着。

一下。

一下。

“我知道。”他说。

——

同一时刻。

京城。

户部。

许殉坐在大堂里,翘着腿,手里捧着一盏茶。

对面坐着一个主事,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很标准。

不深不浅。

刚刚好。

“许大人,”主事开口,“您今儿来,是为了北境抚恤的事?”

许殉点头。

“对。”

主事笑了笑。

“这事啊——”

他顿了顿。

“还得等。”

许殉说。

“等什么?”

主事说。

“等核。”

他拿起案上一本厚厚的账册,晃了晃。

“您看,今年北境用度,已经超了。”

“户部这边,得一项一项核。”

“核完了,才能拨。”

许殉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笑脸。

他也笑了。

“要核多久?”

主事说。

“快的话,一两个月。”

他顿了顿。

“慢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

许殉替他接上。

“慢的话,半年?”

主事笑了笑。

没说话。

许殉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

把茶盏放下。

“行,”他说,“那我等。”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对了。”

主事望着他的背影。

许殉说。

“那三百四十七个人,等不等得起?”

他顿了顿。

“他们的娘,等不等得起?”

“他们的媳妇,等不等得起?”

“他们那些还没生下来的孩子,等不等得起?”

他没有等主事答话。

他推门出去了。

主事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晃动的门。

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

——

门外。

许殉大步往外走。

走到户部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石阶上。

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些人都穿着整齐的衣裳。

都忙着各自的事。

没有人知道北境死了三百四十七个人。

没有人知道那三百四十七个人的娘,现在在做什么。

他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有意思。”他说。

他说得很轻。

没有人听见。

——

同一时刻。

都察院。

南宫鹤坐在案前,批着一份公文。

是北境送来的。

抚恤的折子。

他批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批完最后一行,他搁下笔。

抬起头。

望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几株光秃秃的瘦树。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在北境。

那个人也会上战场。

那个人——

他收回思绪。

低下头。

继续批下一份。

但他的笔尖,悬在纸上。

很久没有落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清推门进来。

“南宫鹤!”

南宫鹤没有抬头。

张清走过去。

在他对面坐下。

“你听说了吗?”他说。

南宫鹤说。

“什么?”

张清说。

“北境抚恤的事。”

他顿了顿。

“户部那边说要等。”

南宫鹤没有说话。

张清说。

“三百四十七条命,要等。”

他往后一靠。

“有意思。”

南宫鹤终于抬起头。

望着他。

“你来干什么?”他问。

张清说。

“来找你喝酒。”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酒壶。

“喝不喝?”

南宫鹤望着那只酒壶。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

接过来。

喝了一口。

张清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他会喝。

南宫鹤把酒壶递回去。

“行了。”他说。

他低下头。

继续批公文。

张清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他。

很久。

他站起身。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南宫鹤。”

南宫鹤没有抬头。

张清说。

“那人也在北境。”

他顿了顿。

“你担心他?”

南宫鹤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

“没有。”他说。

张清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行,”他说,“没有就没有。”

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南宫鹤坐在那里。

手里握着笔。

很久。

他轻轻开口。

没有声音。

只是嘴唇动了动。

那两个字,他没有说出来。

窗外有风。

吹得窗纸轻轻响。

——

北境大营。

帅帐外。

临舟走出来。

他站在帐门口,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

藜旭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旁边。

“师弟。”她开口。

临舟应她。

“师姐。”

藜旭说。

“你在想什么?”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边。

很久。

他轻轻开口。

“师姐。”

藜旭应他。

“嗯。”

临舟说。

“你说,那些人死了,朝堂上的人,知不知道?”

藜旭没有说话。

临舟说。

“知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知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知不知道他们家里还有人等着?”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问自己。

藜旭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有一点她很少见到的东西。

她忽然伸出手。

拍了拍他的肩。

“知道。”她说。

临舟看她。

藜旭说。

“知道又怎么样?”

她顿了顿。

“知道了,还是要等。”

“知道了,还是要核。”

“知道了,还是要半年。”

她收回手。

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

“师弟。”

临舟应她。

“嗯。”

藜旭说。

“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活着。”

“死了的人,活在心里。”

她顿了顿。

“朝堂上的事,管不了。”

“能管的,是活着的人。”

临舟望着她。

望着她平静的侧脸。

很久。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轻。

“师姐。”他说。

藜旭看他。

临舟说。

“你每次说话,都像师父。”

藜旭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

“废话。”她说。

“她是我师姐。”

临舟望着她。

望着她弯起的唇角。

他忽然觉得。

好像没那么重了。

一点点。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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