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儿子

武安五十二年,三月初十。

辰时。

城南,柳条巷。

赵婶坐在门槛上,择着筐里的青菜。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择得很慢,一根一根,把黄叶子摘掉,把泥根掐去。择好的菜放在旁边的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巷口有脚步声。

她抬起头。

是隔壁的周婶。

周婶手里拎着一块肉,朝她扬了扬。

“今儿我家那口子回来,给他炖肉吃。”

赵婶笑了笑。

“那敢情好。”

周婶也笑。

“你家二牛啥时候回来?”

赵婶择菜的手顿了顿。

“快了。”她说,“信上说,仗打完了,就这几天。”

周婶点点头。

“回来就好。”

她拎着肉,进了自家门。

赵婶继续择菜。

一根,一根。

黄叶子摘掉,泥根掐去。

码得整整齐齐。

巷口又有脚步声。

这回不止一个人。

赵婶抬起头。

几个人走进巷子,穿着官袍,为首的那个手里捧着一卷东西。

她不认识他们。

但她忽然有些慌。

那种慌,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

只是胸口忽然紧了一下。

那几个人走到她面前。

停下来。

为首的那个望着她。

没有说话。

赵婶也没有说话。

她就坐在那里。

手里握着一根没择完的青菜。

望着那个人。

很久。

那个人开口。

“李二牛家的?”

赵婶点头。

那个人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是一卷文书。

封皮上盖着红印。

赵婶没有接。

她就坐在那里。

望着那卷文书。

很久。

她轻轻开口。

“他——”

只说了一个字。

那个人点了点头。

赵婶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

手里那根青菜,被她攥得变了形。

绿色的汁水渗出来,沾了她一手。

周婶从隔壁跑出来。

她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

手里还拎着那块没来得及放下的肉。

“赵婶?”她喊。

赵婶没有应。

她就坐在那里。

望着那卷文书。

很久。

她伸出手。

接过那卷文书。

低头看了看。

她不识字。

但她认得那个红印。

是官府的印。

她把那卷文书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

然后她抬起头。

望着那个送文书的人。

“多谢。”她说。

声音很平。

那个人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两个字。

他站在那里。

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婶已经低下头。

继续择菜。

筐里的菜还没择完。

她继续择。

一根,一根。

黄叶子摘掉,泥根掐去。

码得整整齐齐。

那几个人站在她面前。

没有走。

周婶站在门口。

也没有动。

只有赵婶。

坐在门槛上。

择菜。

一根,一根。

很久。

那个人终于开口。

“嫂子——”

赵婶没有抬头。

“他走的时候,”她轻轻说,“说打完仗就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

“我说,好。”

“他说,让我等他。”

“我说,好。”

她择完一根菜。

放进篮子里。

又拿起一根。

“我等他。”

她说。

“他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

但她的手在抖。

那根菜被她攥着。

攥着。

绿色的汁水流下来。

滴在她膝盖上。

一滴。

又一滴。

那个人站在那里。

望着她。

他送过很多次这样的文书。

见过很多种反应。

哭的。

喊的。

晕过去的。

求他再查查的。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就坐在那里。

择菜。

说话。

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躬身。

行了一礼。

转身走了。

那几个人跟在他后面。

走出巷口。

脚步声远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周婶走过来。

在她旁边蹲下。

“赵婶。”

赵婶没有抬头。

她继续择菜。

一根,一根。

周婶望着她。

望着她攥着菜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抖。

很厉害。

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低着头。

择菜。

周婶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

想握住那只手。

赵婶躲开了。

“菜还没择完。”她说。

声音还是那样平。

周婶的手停在半空。

她望着赵婶。

望着她低垂的眉眼。

望着她择菜的动作。

那动作和平时一样。

慢。

稳。

一根一根。

只是她的手在抖。

一直抖。

周婶站起来。

转身走进赵婶家的门。

灶台还是凉的。

锅碗还是空的。

她望着那口空锅。

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站在那里。

手里还拎着那块肉。

那块肉上的油,已经开始化了。

滴在地上。

一滴。

又一滴。

——

赵婶坐在门槛上。

把最后一根菜择完。

放进篮子里。

她端起篮子。

站起来。

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她回过头。

望着巷口。

那个方向。

二牛每次回来,都是从那个方向走过来的。

他每次回来,都先喊一声。

“娘!我回来了!”

她每次都坐在门槛上。

望着他走过来。

望着他越来越近。

望着他笑着喊她。

她每次都应。

“哎。”

然后他跑过来。

把什么东西塞到她手里。

有时候是一块糖。

有时候是一块布。

有时候是一块他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

他每次都笑。

笑得很傻。

“娘,给你带的。”

她就骂他。

“带这些破烂干什么?”

他就继续笑。

“娘喜欢就行。”

她站在门口。

望着巷口。

很久。

巷口没有人。

今天也不会有人了。

她收回目光。

走进屋。

把篮子放在灶台上。

然后她坐下来。

坐在灶台边。

望着那篮子菜。

择好了。

码得整整齐齐。

够两个人吃的。

她一个人。

吃不完。

她坐在那里。

望着那篮子菜。

很久。

眼泪流下来。

没有声音。

只是流着。

流了满脸。

她没有擦。

就那样坐着。

望着那篮子菜。

眼泪滴在膝盖上。

一滴。

又一滴。

灶台是凉的。

锅是空的。

屋里很静。

只有眼泪滴落的声音。

很轻。

没有人听见。

——

巷口。

一只野狗跑过去。

追着什么。

跑远了。

风吹过来。

把地上那片黄叶子吹起来。

飘了飘。

落在门槛边上。

门槛上空空的。

那个人不在。

以后也不在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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