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谢谢

武安五十二年,三月十八。

戌时。

北境大营。

伤员帐篷里还亮着灯。

藜旭蹲在最后一个伤兵面前,处理着他手臂上的刀伤。她的手很稳,缝合的动作又快又准,那伤兵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旁边的人告诉他,这位藜姑娘看着不爱说话,下手却狠,你要是敢叫,她下次下手更狠。

那伤兵信了。

咬着牙,一声没吭。

藜旭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剪断线头。

“好了。”她说。

那伤兵低头看看自己缝得整整齐齐的伤口,又抬头看看她。

“多谢藜姑娘。”

藜旭没说话。

她站起身。

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她晃了晃。

扶住旁边的架子。

那伤兵吓了一跳。

“藜姑娘?”

藜旭摆了摆手。

“没事。”

她站了一会儿。

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她收拾起药箱。

走出帐篷。

——

帐篷外。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

藜旭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从卯时到现在,她没歇过一刻。

手上的血,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但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暗红。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帅帐那边还亮着灯。

师姐在里面。

她知道。

每次打完仗,师姐都要一个人在帅帐里坐很久。

对着舆图。

对着那些阵亡名单。

对着那盏灯。

她想去看看。

但她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

望着那盏灯。

很久。

然后她转身。

往自己的帐篷走。

——

帐篷里很黑。

她没有点灯。

只是摸黑走到榻边。

坐下。

然后她就那样坐着。

在黑暗里。

望着什么也没有的前方。

她想起今天那些伤兵的脸。

想起那些呻吟。

想起那些血。

想起那个新来的教习躺在担架上,望着她的眼神。

她想起他说“藜姑娘”。

她想起自己说“别说话”。

她想起他后来闭上眼。

没有再睁开。

她坐在黑暗里。

一动不动。

很久。

帐帘忽然被掀开。

月光涌进来。

一个人站在门口。

藜旭抬起头。

黎负卿站在那里。

手里拎着一只酒壶。

她望着藜旭。

望着她坐在黑暗里的样子。

望着她那双眼。

那双眼很黑。

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

黎负卿走进去。

在她旁边坐下。

把酒壶递给她。

“喝一口。”

藜旭接过酒壶。

低头看了看。

“师姐。”

黎负卿应她。

“嗯。”

藜旭说。

“你不是不让我喝酒吗?”

黎负卿说。

“今天让。”

她顿了顿。

“就一口。”

藜旭望着她。

望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那张脸上有疲惫。

有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低下头。

喝了一口。

酒很辣。

她呛了一下。

黎负卿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

“不会喝就别喝。”

她把酒壶拿回来。

自己喝了一口。

藜旭望着她。

望着她仰头喝酒的样子。

月光落在她的脖颈上。

拉出一道修长的线条。

她忽然轻轻开口。

“师姐。”

黎负卿看她。

藜旭说。

“你今天——受伤了吗?”

黎负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

“没有。”

她说。

“你师姐命大。”

藜旭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甲胄上那道新添的划痕。

那道划痕在胸口的位置。

如果再深一点——

她没有往下想。

黎负卿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

看见了那道划痕。

她伸手摸了摸。

“没事。”她说。

“蹭了一下。”

藜旭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那道划痕。

很久。

黎负卿忽然伸出手。

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想什么呢?”

藜旭捂住额头。

望着她。

黎负卿说。

“我好好的。”

她顿了顿。

“你也是。”

藜旭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

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抖了。

黎负卿也望着那双手。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

握住其中一只。

那只手有些凉。

她将它拢在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藜旭。”她说。

藜旭抬起头。

望着她。

黎负卿说。

“你今天救了很多人。”

她顿了顿。

“我看见了。”

藜旭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映着月光。

映着她自己。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

任她握着自己的手。

很久。

黎负卿松开手。

站起身。

“行了,”她说,“睡吧。”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

“藜旭。”

藜旭望着她的背影。

黎负卿说。

“明日不用起早。”

她顿了顿。

“睡到自然醒。”

然后她出去了。

帐帘晃了晃。

落下来。

藜旭坐在黑暗里。

望着那扇晃动的帘子。

很久。

她低下头。

望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

那只手还留着师姐的温度。

温温的。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

闭上眼。

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轻到没有人看见。

——

同一时刻。

帅帐里。

黎负卿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阵亡名单。

她望着那些名字。

一个一个地望。

望到最后一个。

她搁下笔。

往后一靠。

闭上眼。

眼前忽然浮现一张脸。

藜旭的脸。

坐在黑暗里。

望着她。

那双眼很黑。

很亮。

像那年她在破庙里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

她睁开眼。

望着帐顶。

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傻子。”她说。

不知道在说谁。

——

第二天。

卯时。

藜旭睁开眼。

帐外已经亮了。

她坐起来。

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盖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条毯子。

不是她的。

是师姐的。

她认得那条毯子。

师姐每次出征都带着。

她坐在那里。

抱着那条毯子。

很久。

然后她起身。

走出帐篷。

阳光落下来。

有点刺眼。

她眯了眯眼。

往帅帐那边望去。

帅帐的帘子掀开着。

里面没有人。

她站在那里。

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过头。

黎负卿站在她身后。

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醒了?”她说。

藜旭点头。

黎负卿把那碗粥递给她。

“喝了。”

藜旭接过粥。

低头看了看。

是小米粥。

熬得很稠。

还冒着热气。

她抬起头。

望着黎负卿。

“师姐熬的?”

黎负卿说。

“伙房熬的。”

她顿了顿。

“我盛的。”

藜旭望着她。

望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

那张脸上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表情。

但她看见了。

师姐眼下那两痕青。

比昨天更深了。

她低下头。

喝了一口粥。

很暖。

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又暖到心里。

黎负卿站在那里。

望着她喝粥。

望着她低垂的眉眼。

她忽然伸出手。

在她发顶上揉了揉。

“慢点喝。”她说。

“没人跟你抢。”

藜旭没有抬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她喝粥的速度。

慢下来了。

一口。

一口。

很慢。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

落在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落在藜旭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也落在黎负卿眼底那一点淡淡的、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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