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青石峪

武安五十二年,四月初九。

寅时三刻,北境大营。

苏长平已经两天没睡了。

舆图摊在案上,朱砂标出的新红点在青石峪的位置,红得像一滴没干的血。他站在舆图前,手里握着那管细笔,笔尖悬在那处红点上方,很久没有落下去。

帐外很静。

这个时辰,营里大多数人还在睡。只有值夜的哨兵在校场边走动,脚步声很轻,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

他听不见这些。

他只是望着那张舆图。

青石峪。

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开口处是一条狭长的谷道,两匹马并行都嫌挤。谷道尽头是鲜卑人的粮仓,三万石粮草,够他们再撑三个月。

三天前,他站在这里,对黎负卿说出了那个计划。

翻山。

佯攻。

调虎离山。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兵力,地形,时间,他算了三遍。每算一遍,都告诉他:能行。

黎负卿当时望着他。

“佯攻的人,会死。”

他说。

“我知道。”

黎负卿望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带人翻山去了。

临舟带队佯攻。

他站在这里,等。

现在他在等结果。

他转过身。

案角放着一只烟斗。

乌木的,斗钵已经用得发亮。那是杨公送他的,说“想事的时候点上,能静心”。

他平时不用。

这两天用得多。

他装上一斗烟丝,点上。火光亮起来的瞬间,他的脸被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吸了一口。

烟雾慢慢升起来,在昏暗的帐子里变成灰蓝色。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还没亮透的天。

今天是四月初九。

佯攻的队伍,昨天就该撤出来了。

——

四月初六。

计划开始的第一天。

传令兵第一次跑进来的时候,苏长平正在舆图前站着。

“报——临教习已进入青石峪外围。”

他点了点头。

传令兵退出去。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处红点。

临舟在那边。

他亲手把他送进去的。

他吸了一口烟。

烟雾散开。

——

四月初六,午时。

第二封军报。

“报——鲜卑人发现踪迹,调兵往大路集结。”

他点了点头。

和计划一样。

鲜卑人上钩了。

他把烟斗放下。

走到舆图前。

指尖落在临舟那条路线上。

佯攻,且战且退,把人引开。

这是计划。

这是他的计划。

他望着那条线。

很久。

——

四月初六,酉时。

第三封军报。

“报——临教习且战且退,伤亡二十三人。”

他的手指顿了顿。

二十三人。

他低下头。

望着那个数字。

二十三条命。

他算进去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佯攻会有伤亡。

二十三人,在计划之内。

他把烟斗拿起来。

点上。

吸了一口。

烟雾散开。

他继续等。

——

四月初七,辰时。

黎负卿那边的消息。

“将军已翻过山头,明日可抵粮仓。”

他望着那张军报。

望了很久。

然后他把军报放下。

拿起烟斗。

吸了一口。

快了。

他想。

——

四月初七,申时。

传令兵跑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苏长平抬起头。

“说。”

传令兵跪在地上。

“先生,临教习那边——”

他顿住了。

苏长平望着他。

“说。”

传令兵低着头。

“被围了。”

苏长平的手指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传令兵说。

“鲜卑人没上钩。”

“他们只调了一半兵去大路。”

“另一半,守在谷道里。”

“临教习他们撤到谷口的时候,被堵住了。”

苏长平坐在那里。

没有说话。

没有动。

传令兵继续说。

“现在还在打。”

“出不来了。”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年轻的、满是汗的脸。

他忽然想起那天临舟走的时候。

他站在这里,望着他。

临舟说:“我会回来的。”

他说:“我知道。”

他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算错了。

他算错了一步。

只错了一步。

鲜卑人没上钩。

他们只调了一半兵。

另一半守在谷道里。

他的计划。

他的线。

他亲手画上去的那些线。

现在成了一张网。

把他的人网在里面。

他拿起烟斗。

手有点抖。

他装了一斗烟丝。

点上。

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

他坐在烟雾里。

传令兵还跪在地上。

“先生?”

苏长平没有抬头。

“出去。”

传令兵爬起来。

退出去。

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

望着那张舆图。

望着那处红点。

临舟在那里面。

被堵住了。

出不来。

他吸了一口烟。

烟雾散开。

他想起那二十三个人。

那些已经死了的人。

现在还会有更多。

因为他算错了一步。

只错了一步。

——

四月初七,戌时。

军报又来了。

“伤亡四十七人。”

他把烟斗放下。

望着那个数字。

四十七。

加上二十三。

七十了。

七十条命。

他算进去的那些命。

他望着那张舆图。

望着那条狭长的谷道。

临舟在里面。

他会不会也在那七十个人里?

他不知道。

军报上没有他的名字。

但军报不会写那么细。

他只能等。

等下一封军报。

等下一封军报告诉他,那个人还活着。

他把烟斗拿起来。

发现手在抖。

他放下烟斗。

坐在那里。

望着那盏灯。

灯芯燃得很长。

他没有剪。

就让它燃着。

——

四月初七,子时。

军报。

“伤亡八十九人。”

四月初八,丑时。

“伤亡一百二十三。”

寅时。

“伤亡一百五十六。”

卯时。

“伤亡一百八十九。”

辰时。

“伤亡二百一十三。”

巳时。

“伤亡二百四十七。”

午时。

“伤亡二百七十三。”

未时。

“伤亡二百九十八。”

申时。

“伤亡三百二十四。”

酉时。

“伤亡三百五十一。”

戌时。

“伤亡三百七十九。”

亥时。

“伤亡四百零六。”

子时。

“伤亡四百三十二。”

丑时。

“伤亡四百五十七。”

每一封军报送进来,他都在。

每一封他都看了。

每一封的数字他都记住了。

他没有再拿起烟斗。

他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那张舆图。

望着那个红点。

望着那些数字。

四百五十七。

四百五十七条命。

他算进去的。

他亲手算进去的。

——

四月初九,寅时。

最后一封军报。

传令兵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

他跪在地上。

“先生。”

苏长平抬起头。

望着他。

传令兵说。

“突围了。”

苏长平的手指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传令兵说。

“临教习带着剩下的人,从山壁那边翻出来的。”

“山壁太陡,摔死了三十七个。”

“但出来了。”

“活着出来的,还有一百一十三人。”

苏长平坐在那里。

望着他。

很久。

他轻轻开口。

“他人呢?”

传令兵说。

“在回来的路上。”

苏长平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

望着案上那一叠军报。

四百五十七。

加上之前的二十三。

四百八十。

加上摔死的三十七。

五百一十七。

五百一十七条命。

他算进去的。

还有活着的一百一十三人。

临舟在那一百一十三人里。

他活着。

苏长平把那些军报叠起来。

整整齐齐的。

放在案角。

然后他拿起烟斗。

装了一斗烟丝。

点上。

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

在他面前散开。

传令兵还跪着。

“先生?”

苏长平没有抬头。

“出去。”

传令兵退出去。

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

抽着烟。

等那个人回来。

——

卯时。

天亮了。

帐帘被掀开。

一个人走进来。

苏长平抬起头。

望着他。

临舟站在那里。

满身的尘土,满脸的血污,衣裳被山石刮破了好几道口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翠绿的眼瞳,亮得像那天他走的时候一样。

苏长平望着他。

没有说话。

临舟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

“先生。”他说。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骨划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痂。

他轻轻开口。

“回来了。”

临舟点头。

“嗯。”

苏长平说。

“伤。”

临舟摇头。

“不重。”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道伤口。

他忽然想起那些军报。

五百一十七。

他算进去的。

还有一百一十三。

他活着的。

他站起来。

走到临舟面前。

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他脸上那道伤。

临舟没有躲。

就让他碰着。

那只手很凉。

苏长平收回手。

“去歇着。”他说。

临舟摇头。

“你呢?”

苏长平说。

“我再坐会儿。”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看见了。

先生的手边放着那只烟斗。

烟斗里的烟丝已经燃尽了。

灰烬落在案上。

一小撮。

他看见了案角那叠军报。

整整齐齐的。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先生的手。

那只手很凉。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想把它捂暖。

苏长平没有动。

就让他贴着。

很久。

临舟松开手。

“我陪你。”他说。

他在先生旁边坐下。

靠着他的肩。

闭上眼。

苏长平低头望着他。

望着他闭着眼的样子。

那张脸很累。

眉头皱着。

嘴唇抿着。

他活着。

他想。

一百一十三个人里。

他活着。

他低下头。

望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摸着他的脸。

那只手也签过那份计划。

那只手也接过那些军报。

五百一十七。

他记住了。

一个都不会忘。

他拿起烟斗。

又装了一斗烟丝。

点上。

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

在他面前散开。

临舟靠在他肩上。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睡着了。

苏长平坐在那里。

望着烟雾。

一斗接一斗。

抽到日头偏西。

抽到暮色四合。

抽到营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没有停。

只是抽着。

想着那些数字。

想着那些名字。

想着那些他算进去、没算出来的命。

临舟还靠在他肩上。

呼吸很匀。

他活着。

一百一十三个人活着。

五百一十七个人死了。

他算的。

他定的。

他签的字。

他把烟斗放下。

低下头。

把脸埋进临舟的发顶。

很久。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那叠军报。

整整齐齐地放在案角。

五百一十七条命。

他记住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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