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童年

武安三十年,冬。

腊月二十三。

季家满门抄斩那天,下着雪。

苏云蕲那年八岁。

他跪在人群里,被一个婆子死死按着肩膀。那婆子是他的奶娘,用身体挡着他,不让他往前冲。

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看见前面人的腿,和从那些腿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点点红色的东西。

那是血。

他听见有人在喊。

是他娘的声音。

“纭祺——跑——”

然后那声音断了。

他听见有人在笑。

是监斩官的笑声。

“季家通敌叛国,罪无可恕。斩。”

那个“斩”字落下来的时候,他娘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他跪在那里。

被奶娘按着。

全身发抖。

但没有出声。

他不敢出声。

娘让他跑。

他跑不了。

他只能跪着。

跪在人群里。

跪在那些腿后面。

跪在那些从缝隙里漏出来的红色旁边。

跪着听那些人头落地的声音。

一颗。

两颗。

三颗。

他数着。

一共十七颗。

他的父亲。

他的母亲。

他的叔伯。

他的堂兄堂姐。

他认识的每一个人。

十七颗。

他跪在那里。

雪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头上。

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动。

他只是一直发抖。

一直发抖。

一直发抖。

——

那天夜里,奶娘带着他逃出去。

躲在城外一座破庙里。

奶娘抱着他。

他靠在奶娘怀里。

不说话。

只是睁着眼睛。

望着庙顶那个破洞。

雪从那个洞里飘进来。

落在他脸上。

他不躲。

就让它落着。

奶娘的手在发抖。

“少爷,”她说,“别怕。”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怕不怕。

他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

武安三十一年,春。

奶娘死了。

病死的。

死之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少爷,你要活着。”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

望着她。

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蹲下来。

把她的手重新放回她身边。

然后他站起来。

走出破庙。

外面有阳光。

很刺眼。

他眯了眯眼。

站在那里。

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蹲在破庙门口,想了很久。

季纭祺死了。

和那十七颗人头一起,埋在城外乱葬岗里。

他得有个新名字。

云蕲。

云上的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取这个。

就是觉得好听。

苏云蕲。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又念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站起来。

从今往后,他叫苏云蕲。

——

武安三十一年,夏。

他被抓住了。

人牙子把他卖给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主人姓周。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很和气。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人正在院子里喝茶。

看见他,笑了笑。

“新来的?”

人牙子点头。

“周老爷,这孩子八岁,身子骨弱了点,但听话。”

周老爷上下打量着他。

“叫什么?”

他低着头。

“季纭祺。”

这个名字是死人的名字。

但他不能说苏云蕲。

那是他自己的。

周老爷笑了。

那笑容和和气气的。

“季家的人?”

他没有说话。

周老爷说。

“通敌叛国那个季家?”

他还是没有说话。

周老爷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弯下腰。

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温和。

温和得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从今儿起,”周老爷说,“你叫周福。”

他低着头。

“是。”

周老爷直起身。

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

他跟着管家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周老爷还站在那里。

望着他。

笑。

那笑容和和气气的。

他在心里说。

我叫苏云蕲。

你叫什么都行。

我叫苏云蕲。

——

武安四十二年,冬。

谢夫人走后第七天。

临舟搬进苏府的第三晚。

苏云蕲坐在书房里,批着白日没批完的书稿。

窗外又下雪了。

和那天一样大的雪。

他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下。

笔尖悬在纸上。

很久。

落不下去。

他把笔放下。

坐在那里。

望着窗外那片白。

那些画面又来了。

刑场的雪地。

十七颗人头。

奶娘的手松开的那一刻。

周老爷的笑。

丫鬟的叫声。

小厮被剥皮时的眼睛。

那些眼睛望着他。

一直望着他。

他闭上眼睛。

那些眼睛还在。

他睁开眼。

窗外还是雪。

他坐在那里。

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压得他快要死了。

他低下头。

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

没有疤。

但那些疤在袖子里。

在小臂上。

一道一道。

密密麻麻。

他忽然很想划一道。

就一道。

让那些血流出来。

让胸口那股气松一点。

他站起来。

走到柜子边。

打开柜门。

最里面有一把刀。

很小。

是他从刘府带出来的。

藏了很多年。

没用过。

但一直留着。

他伸出手。

握住那把刀。

刀刃凉凉的。

贴着掌心。

他站在那里。

握着那把刀。

很久。

门外忽然有动静。

很轻。

他回过头。

门缝里透进一点光。

有人站在门口。

他走过去。

拉开门。

临舟站在门外。

穿着单薄的寝衣。

光着脚。

站在雪地里。

仰着头望着他。

“先生。”他说。

苏云蕲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关心。

有担心。

有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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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

这孩子今晚为什么来。

今天是第七天。

谢夫人走后的第七天。

他睡不着。

他来找他。

和他那晚睡不着来找他一样。

他站在那里。

握着刀的那只手慢慢松开。

刀落回柜子里。

他走出门。

在临舟面前蹲下。

望着他那双光着的脚。

脚已经冻红了。

他伸出手。

握住那只脚。

凉的。

他把那只脚捂在掌心里。

慢慢暖着。

“怎么不穿鞋?”他问。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

先生好像很难过。

和平时不一样。

苏云蕲捂了一会儿。

站起来。

把他抱起来。

抱进屋里。

放在矮榻上。

用毯子把他裹住。

然后他在旁边坐下。

望着他。

“睡不着?”他问。

临舟点头。

苏云蕲说。

“我也是。”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看见了。

先生的眼睛里。

有他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

先生现在需要有人陪着。

和他需要有人陪着的时候一样。

他伸出手。

抓住先生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想把它捂暖。

苏云蕲没有动。

就让他贴着。

很久。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应他。

“嗯。”

苏云蕲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难受?”

临舟想了想。

“因为我也是。”他说。

苏云蕲愣住了。

望着他。

临舟说。

“难受的时候,会睡不着。”

“会想找人。”

“会想——”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握着先生的手。

握得很紧。

苏云蕲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十四岁。

和他当年一样。

他忽然想起杨公说的话。

“难受的时候,来找我。”

现在。

他也成了那个要被找的人。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

那天夜里。

临舟没有走。

他就躺在矮榻上。

裹着毯子。

握着先生的手。

苏云蕲坐在旁边。

没有写字。

没有看书。

就坐着。

任他握着。

窗外的雪一直在下。

屋里很静。

他坐了很久。

低头看。

那孩子睡着了。

睡得很沉。

眉头还是皱着。

但手还握着他的。

没有松开。

他望着那张睡着的脸。

望着他皱着的眉头。

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也是这样睡着。

也是这样握着什么人的手。

那时候握着的是奶娘的手。

后来没有人可握了。

现在有人握着他的手了。

他低下头。

望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小。

很瘦。

但很暖。

他忽然觉得。

胸口那股气。

好像松了一点。

——

武安四十二年,春。

临舟开始习武了。

苏云蕲给他请了个教习。

每天上午读书,下午习武。

临舟学得很认真。

练刀的时候,一刀一刀地练。

练到手上磨出血泡。

苏云蕲看见了。

晚上把他叫到书房。

拿出药膏。

给他涂。

临舟坐在那里。

望着先生低头给他涂药的样子。

“疼吗?”苏云蕲问。

临舟摇头。

苏云蕲说。

“疼就说。”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苏云蕲涂完药。

抬起头。

望着他。

“以后小心点。”他说。

临舟点头。

“嗯。”

苏云蕲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

“久安。”他说。

临舟望着他。

苏云蕲说。

“难受的时候。”

“不要划自己。”

临舟愣住了。

他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他不知道先生为什么说这个。

他只知道。

先生说这话的时候。

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光。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云蕲望着他。

临舟说。

“你难受的时候。”

“也来找我。”

苏云蕲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

那天夜里。

苏云蕲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把袖子挽起来。

望着那些疤。

一道一道。

密密麻麻。

他很久没有看过它们了。

平时穿长袖。

穿厚衣裳。

看不见。

但它们在。

一直都在。

他伸出手。

摸了摸其中一道。

那道最深。

是周老爷死的那天划的。

他摸着那道疤。

想起那些日子。

那些睡不着的时候。

那些喘不过气的时候。

那些只有划一刀才能松一口气的时候。

他忽然想。

如果没有遇见杨公。

他现在会在哪里?

还会不会活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现在他活着。

而且有人需要他活着。

他把袖子放下来。

遮住那些疤。

站起来。

走到窗边。

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忽然想起临舟说的话。

“你难受的时候,也来找我。”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声音很轻。

没有人听见。

但他知道。

有人会听见的。

在那间屋子里。

那个裹着毯子睡着的小小身影。

会听见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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