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情药

武安五十二年,四月初十。

京城,东宫。

李弃醒来的那刻,窗外天还没亮。

他又咳了一阵,捂着嘴,把声音压到最低。掌心里有温热的液体,他没有看,只是就着床头的帕子擦了擦,然后把帕子塞进枕下。

榻边的药已经凉了。

昨晚送来的,他一口没动。

他靠在床头,望着那盏一夜未熄的烛火。烛泪堆得老高,灯芯已经燃尽,火苗跳了几下,灭了。

屋里陷入黑暗。

他没有叫人。

就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一下。

一下。

很慢。

很轻。

像随时会断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很快。

在门口停住。

“殿下。”

是他的贴身内侍,声音压得很低。

李弃没有动。

“进来。”

门被推开一线,烛火重新亮起来。内侍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新药,放在榻边。

“殿下,太医院的人又送了新方子来。”

李弃没有说话。

内侍站在那里,不敢动。

很久。

李弃开口。

“二皇子呢?”

内侍愣了一下。

“二殿下昨日出城了,说是去城外的马场。”

李弃没有说话。

内侍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今晚应该会回来。”

李弃点了点头。

他端起那碗新药,低头看了一眼。

黑的。

苦的。

他喝了二十三年了。

他把药碗放下。

“下去吧。”

内侍退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李弃坐在那里。

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大皇子。

他只是一个哥哥。

弟弟很小,刚会走路。

走不稳,总摔跤。

摔了就哭。

哭了就往他怀里钻。

他每次就抱着他。

拍他的背。

一下一下。

拍到他不哭了。

后来弟弟大了。

不往他怀里钻了。

但他还是会在弟弟难过的时候,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不说话。

就站着。

他知道弟弟懂。

可现在。

他已经很久没有站在他旁边了。

不是不想。

是不敢。

——

申时。

李政回来了。

他骑着马,直接从城门冲进东宫。

跳下马,把缰绳扔给内侍,大步往里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一个太医从李弃的寝殿方向出来。

手里端着药碗。

碗是空的。

李政走过去。

“我哥喝了?”

太医看见他,连忙行礼。

“回二殿下,大殿下今日喝了半碗。”

李政点了点头。

他继续往里走。

走到寝殿门口,他停下来。

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声音。

他站在那里。

抬起手。

又放下。

很久。

门从里面被拉开。

李弃站在门口。

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红的脸。

望着他额角沁出的薄汗。

“回来了。”他说。

李政点头。

“嗯。”

李弃说。

“马场怎么样?”

李政说。

“还行。”

两个人站在那里。

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

有点凉。

李弃忽然咳了一声。

很短。

他捂住了嘴。

李政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他哥。

望着他捂着嘴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白。

骨节分明。

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

他忽然开口。

“哥。”

李弃望着他。

李政说。

“药喝了没?”

李弃说。

“喝了。”

李政说。

“半碗。”

李弃没有说话。

李政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

他哥说谎的时候,从来不看他。

——

那天晚上。

李政没有走。

他就坐在李弃寝殿的外间。

抱着手臂。

望着那扇门。

内侍来劝。

“二殿下,您回去歇着吧。”

他摇头。

“不回去。”

内侍还想说什么。

他看了他一眼。

内侍就不敢说了。

他坐在那里。

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门忽然开了。

李弃走出来。

站在他面前。

低头望着他。

“坐这儿干什么?”

李政抬起头。

望着他。

“陪你。”

李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二十四岁了。

还和小时候一样。

一样倔。

一样不会说话。

一样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他第一次咳血。

太医说是痨症。

要静养。

要少操心。

要少出门。

他那时候才十几岁。

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

知道自己的命不会太长。

知道那个位子不会是他的。

知道那些人会开始动心思。

知道弟弟会被推出来。

他知道。

但他没有办法。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些人把弟弟推上那个位置。

看着弟弟被那些话包围。

看着他们之间越来越远。

他忽然开口。

“阿政。”

李政抬起头。

望着他。

李弃说。

“你恨我吗?”

李政愣住了。

“什么?”

李弃说。

“那些人说你是二皇子派。”

“说你该坐那个位子。”

“说你比我强。”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恨我吗?”

李政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空。

他忽然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

抓住他的袖子。

“哥。”他说。

李弃望着他。

李政说。

“我不是什么二皇子派。”

“我是你弟。”

他的声音有些抖。

“你听不懂吗?”

李弃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二十四岁了。

还和六岁的时候一样。

一样认真。

一样不会说话。

一样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听得懂。”他说。

李政望着那弯笑。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

抓着他的袖子。

抓得很紧。

很久。

李弃轻轻抽回手。

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睡吧。”他说。

李政摇头。

“不回去。”

李弃望着他。

李政说。

“我睡这儿。”

他指了指外间的矮榻。

李弃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走回寝殿。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被子在柜子里。”他说。

然后他进去了。

李政站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

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走过去。

打开柜子。

拿出被子。

铺在矮榻上。

躺下去。

望着屋顶。

屋里很静。

他听见里间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很短。

压得很低。

他躺在那儿。

听着那声音。

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生病。

哥就是这样守在外间。

一夜一夜地守着。

现在轮到他了。

他闭上眼。

听着那声音。

一下。

一下。

直到天亮。

——

武安五十二年,四月十一。

辰时。

李政醒的时候,李弃已经坐在案前批奏疏了。

他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低头看那些奏疏。

有一封是兵部送来的。

北境战报。

他看见了几个名字。

黎负卿。

苏长平。

临舟。

他忽然开口。

“哥。”

李弃没有抬头。

“嗯。”

李政说。

“北境那边,我听说苏长平也在。”

李弃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说话。

李政说。

“苏长平就是那个谋士。”

“杨公的弟子。”

“挺厉害的。”

李弃终于抬起头。

望着他。

“你想说什么?”

李政想了想。

“没什么。”

“就是想说。”

“这人挺有意思。”

李弃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

继续批奏疏。

“你见过他?”

李政摇头。

“没有。”

“听说的。”

李弃没有再说话。

只是继续批。

李政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着他批奏疏的手。

那只手握着笔。

很稳。

但指尖有点白。

他知道那是为什么。

那碗药,他只喝了半碗。

他忽然伸出手。

把那碗药端起来。

递到他面前。

“哥,喝了。”

李弃抬起头。

望着他。

望着那碗药。

黑的。

苦的。

他喝了二十三年了。

他接过来。

低头喝了一口。

李政站在旁边。

看着他喝。

一口。

两口。

三口。

喝完。

他把碗接过来。

放在案上。

“行了。”他说。

李弃望着他。

望着他拿起碗转身往外走的背影。

忽然开口。

“阿政。”

李政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李弃说。

“谢谢你。”

李政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哥。”

李弃望着他的背影。

李政说。

“药我盯着你喝。”

“每天。”

然后他出去了。

李弃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很久。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

软了一下。

窗外阳光很好。

照进来。

落在他身上。

很暖。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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