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东宫

武安五十二年,四月二十一。

京城,东宫。

李弃醒来的那一刻,窗外天还没亮。

他又咳了一阵。这次没有血,只是干咳,咳得胸口发疼。他捂着嘴,把声音压到最低,怕惊动外面的人。

更怕惊动那个人。

榻边的药还是凉的。

昨晚送来的,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不想喝,是喝完之后那股恶心劲儿让他害怕。他怕当着阿政的面吐出来。

他靠在床头,望着那盏一夜未熄的烛火。

烛泪堆得老高。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在门口停住。

没有敲门。

李弃知道是谁。

他轻轻开口。

“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

李政探进头来。

手里端着一碗药。

他走进来,把药放在榻边,然后在旁边坐下。

不说话。

只是坐着。

李弃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还没睡醒,眼下有两痕淡淡的青。

“这么早?”他问。

李政说。

“睡不着。”

李弃没有说话。

他知道为什么睡不着。

昨天许善来过。

那些话,阿政一定听说了。

他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政也不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那碗药。

很久。

他忽然开口。

“哥。”

李弃应他。

“嗯。”

李政说。

“药凉了。”

李弃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凉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凉的。

苦的。

他咽下去。

又喝了一口。

李政在旁边看着。

看着他一口一口把那碗凉药喝完。

他把碗接过来。

放在案上。

然后继续坐着。

李弃望着他。

“还有事?”

李政摇头。

李弃说。

“那回去再睡会儿。”

李政还是摇头。

“不困。”

李弃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倔强的脸。

他知道他为什么来。

也知道他为什么不走。

他怕。

和他一样怕。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坐会儿。”他说。

李政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谁也不说话。

窗外天渐渐亮了。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

落在地上。

落在他们之间。

——

辰时。

太医来了。

是个老头,姓周,在东宫当差二十多年了。他给李弃把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这几日的饮食起居。

李弃一一答了。

周太医没说话。

只是开了新方子,交给内侍。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政。

又看了一眼李弃。

什么都没说。

退了出去。

李政站起来。

“我去看看药。”

他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李弃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

望着那扇门。

周太医那个眼神,他看懂了。

那是“没多少日子了”的眼神。

他见过很多次。

在父皇身上。

在那些熬不过冬天的老臣身上。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靠在床头。

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忽然想起阿政小时候。

那年他第一次咳血。

阿政还小,不懂。

趴在他床边,拿眼睛瞪他。

“哥,你什么时候好?”

他笑。

“快了。”

阿政就信了。

每天跑来问。

“好了吗?”

“好了吗?”

“好了吗?”

他每次都笑。

“快了。”

现在阿政不问了。

他知道答案。

但他还是每天来。

端药。

坐着。

不说话。

只是陪着。

李弃闭上眼。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他没有擦。

就让它流着。

——

午时。

李政端着新熬的药进来。

这回是热的。

他放在榻边。

然后坐下。

望着他哥。

李弃睁开眼。

望着他。

望着他手里的药碗。

他接过来。

低头喝。

一口。

两口。

三口。

喝完。

他把碗递回去。

李政接过来。

放在案上。

然后继续坐着。

李弃望着他。

“你不去忙?”

李政说。

“没什么忙的。”

李弃说。

“兵部那边没事?”

李政说。

“告假了。”

李弃愣了一下。

“告假?”

李政点头。

“嗯。”

李弃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告假了。

为了守着他。

为了坐在这里。

什么都不做。

只是坐着。

他轻轻开口。

“阿政。”

李政望着他。

李弃说。

“你这样,别人会说闲话。”

李政说。

“让他们说。”

李弃说。

“你是二皇子。”

李政说。

“我知道。”

李弃说。

“你不能天天守着我。”

李政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心。

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开口。

“哥。”

李弃望着他。

李政说。

“你是我哥。”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守着你,怎么了?”

李弃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认真。

但他看见了。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

很沉。

和他一样沉。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

望着他。

很久。

他轻轻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比他凉了很久的手暖得多。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

李政也没有说话。

只是让他握着。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握着彼此的手。

望着窗外的阳光。

很久。

——

申时。

许善又来了。

李弃在书房见他。

李政本来想走。

李弃拉住他。

“别走。”

李政愣了一下。

望着他。

李弃没有解释。

只是望着他。

李政就没有走。

坐在旁边。

许善进来的时候,看见李政在,脸上那笑顿了顿。

只顿了顿。

然后又笑开了。

“二殿下也在。”他说。

李政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许善在对面坐下。

手里捧着一盏茶。

李弃望着他。

“许大人今日来,有何贵干?”

许善笑了笑。

“没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

“只是听说殿下身子不爽利,来看看。”

李弃说。

“多谢许大人。”

许善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李政。

又收回目光。

“殿下,”他说,“有些话,老臣想单独跟您说。”

李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许善。

望着他那张笑脸。

那张脸和二十年前一样。

一样和气。

一样深不见底。

他忽然想起那天许善说的话。

“那些人,老臣替殿下收拾。”

“包括二皇子。”

他转过头。

看了一眼李政。

李政正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收回目光。

望着许善。

“许大人。”他说。

许善望着他。

李弃说。

“阿政不是外人。”

“有话直说。”

许善脸上的笑顿住了。

只一瞬。

然后又笑开了。

“殿下说得是。”

他放下茶盏。

“那老臣就直说了。”

他顿了顿。

“朝堂上那些话,殿下想必听说了。”

“有些人,觉得殿下撑不起那个位子。”

“还有些人——”

他看了一眼李政。

“觉得二殿下更合适。”

李弃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许善说。

“老臣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只要殿下愿意。”

“那些人,老臣可以替殿下——”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笑了笑。

李弃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笑脸。

那张脸上写着两个字。

“代价”。

他轻轻开口。

“什么代价?”

许善笑了笑。

“殿下是明白人。”

他顿了顿。

“往后,殿下得听老臣的。”

“朝堂上的事。”

“朝堂外的事。”

“包括——”

他又看了一眼李政。

“有些人的去处。”

李弃的手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

许善等了一会儿。

站起来。

“殿下慢慢想。”

“老臣告退。”

他行了一礼。

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弃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很久。

李政忽然开口。

“哥。”

李弃没有回头。

李政说。

“他说的‘有些人的去处’。”

“是我吗?”

李弃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说话。

李政望着他。

望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看见了。

他握着椅子的那只手。

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

走过去。

在他旁边站定。

“哥。”他又喊。

李弃终于转过头。

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害怕。

没有愤怒。

只是认真。

和他小时候一样认真。

他轻轻开口。

“阿政。”

李政望着他。

李弃说。

“你怕吗?”

李政想了想。

“怕什么?”

李弃说。

“怕我答应他。”

李政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

有担心。

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哥。”他说。

李弃望着他。

李政说。

“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李弃愣住了。

他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信任。

和他小时候看他时一样。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没有说话。

只是任他握着手。

握了很久。

——

那天晚上。

李政没有走。

他就坐在外间。

抱着手臂。

望着那扇门。

李弃在里面躺着。

他知道。

他也睡不着。

和他一样。

他坐在那里。

想起许善那张脸。

想起他说“有些人的去处”。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知道哥哥在犹豫什么。

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

哥哥还活着。

还在。

还在他身边。

还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他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一夜。

没有合眼。

——

第二天。

李弃醒来的时候,发现阿政趴在案上睡着了。

他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睡着的脸。

眉头皱着。

嘴唇抿着。

和睡觉时一样。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也这样趴在他床边睡着。

他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那儿。

头发乱糟糟的。

口水流了一滩。

他那时候笑了。

笑出了声。

把他吵醒了。

他抬起头。

拿眼睛瞪他。

“笑什么?”

他说。

“笑你。”

他瞪他。

“有什么好笑的?”

他说。

“口水。”

他低头看。

案上确实有一滩。

他脸红了。

跑出去。

他在后面笑。

现在他又趴在这儿睡着了。

案上没有口水。

只有他皱着眉头的脸。

他望着那张脸。

望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下床。

走过去。

把外裳脱下来。

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动。

没有醒。

只是往那件衣裳里缩了缩。

李弃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

忽然想起那年。

他第一次咳血。

阿政跑进来。

看见他手上的血。

愣住了。

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望着他。

“没事。”他说。

阿政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来。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

但很暖。

他那时候想。

这个人。

他要护着。

现在他还是想。

护着他。

不管用什么方式。

不管走什么路。

他要他活着。

好好的活着。

他站在那里。

望着他。

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回里间。

铺开一张纸。

研墨。

提笔。

他写下一个字。

“可。”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

放进信封。

封好。

放在案头。

然后他走回榻边。

躺下。

望着帐顶。

他知道。

这封信送出去以后。

一切都变了。

但他没有选择。

他只能走这条路。

为了那个人。

为了那个趴在案上睡着的人。

为了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

他闭上眼。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他没有擦。

就让它流着。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

落在他脸上。

很暖。

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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