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抵是好的

武安五十二年,五月初九。

京城,苏府。

申时三刻,门被推开了。

苏长平正在书房里批那份改了无数遍的奏疏。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临舟站在门口。

满身的尘土,满脸的疲惫,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站在那里,望着先生。

没有动。

苏长平放下笔。

站起来。

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望着彼此。

谁也没有说话。

很久。

临舟忽然伸出手。

抓住先生的衣袖。

抓得很紧。

苏长平低头望着那只手。

那只手在抖。

他轻轻开口。

“回来了。”

临舟点头。

“嗯。”

苏长平说。

“路上累吗?”

临舟摇头。

但他的眼睛红了。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有太多东西。

疲惫。

悲伤。

自责。

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在帅帐里。

这个人也是这样望着他。

也是这样抓住他的衣袖。

也是这样一句话都不说。

他知道那种感觉。

那是太多话堵在心里。

说不出来。

他轻轻伸出手。

把那只抓着他衣袖的手握住。

那只手很凉。

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进去。”他说。

临舟摇头。

“站这儿?”

临舟还是摇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比一个月前瘦了。

眼底有两痕青。

眉头微微皱着。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

和走的时候一样。

他忽然把脸埋进先生颈窝。

埋得很深。

苏长平没有动。

就让他埋着。

他感觉到颈窝里有什么东西湿了。

温温的。

一滴。

又一滴。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

落在那颗白脑袋上。

一下。

一下。

很慢。

——

陈昀从后院跑出来。

“二哥!”

她跑到一半,停下来。

望着那两道抱在一起的身影。

望着二哥埋在先生颈窝里的样子。

望着先生轻轻抚着他发顶的手。

她站在那里。

没有过去。

只是望着。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转身跑回去了。

——

门口。

临舟还埋在那里。

很久。

他终于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

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疲惫。

有悲伤。

有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他轻轻抬起手。

用拇指揩掉他脸上的泪。

“哭什么。”他说。

声音很轻。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

没有追问。

只有他熟悉的温柔。

他忽然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师父死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说。

“我没能救她。”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我在青石峪。”

“她在那边的山谷里。”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眼眶又红了。

但没有再哭。

只是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双眼睛。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望着他眼底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忽然想起黎负卿。

想起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我这个人笨。”

“不会说话。”

“不会说好听的话。”

“但有些话,还是得说。”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师父死的时候。”

“藜旭在她身边。”

“她说了。”

临舟愣住了。

“说什么?”

苏长平说。

“说她想说的话。”

他顿了顿。

“憋了十五年的话。”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

先生说这话的时候。

望着他的眼神。

和平时不一样。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还有泪。

但亮了一些。

他轻轻抬起手。

又落在他发顶。

一下。

一下。

“你师父不怪你。”他说。

“藜旭不怪你。”

“我也不怪你。”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温柔。

但他看见了。

先生的眼睛里。

有他没见过的光。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

任先生抚着他的发顶。

很久。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我想你了。”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

然后继续抚着。

一下。

一下。

“我知道。”他说。

——

那天晚上。

苏长平让厨房做了很多菜。

临舟坐在桌边。

陈昀坐在他旁边。

苏长平坐在对面。

三个人吃饭。

谁也不说话。

只是吃。

临舟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

望着他那头白发。

望着他微微红肿的眼眶。

他忽然想起那年。

这孩子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吃饭。

也是这样低着头。

也是这样不说话。

那时候他十四岁。

瘦得像一把干柴。

现在他二十四岁了。

还是这样。

还是不爱说话。

还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抬起头。

望着他。

苏长平夹了一筷子菜。

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他说。

临舟低头望着碗里那块菜。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夹起来。

吃了。

陈昀在旁边看着。

忽然开口。

“二哥。”

临舟看她。

陈昀说。

“你不在的时候,先生每天都写奏疏。”

“写到很晚。”

“我陪他。”

临舟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小小的脸。

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陪先生?”

陈昀点头。

“嗯。”

“先生难过的时候,我陪他。”

临舟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

望着先生。

苏长平正在喝汤。

没有看他。

但他看见了。

先生的耳尖红了。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但他笑了。

——

吃完饭。

陈昀被青禾带去睡了。

苏长平和临舟坐在书房里。

两个人。

一盏灯。

谁也不说话。

窗外有月光。

照进来。

落在地上。

临舟坐在矮榻上。

抱着膝盖。

望着那盏灯。

苏长平坐在案边。

望着他。

很久。

他站起来。

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

“久安。”他喊。

临舟转过头。

望着他。

苏长平伸出手。

把他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发顶。

“想说什么就说。”他说。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

很久。

他忽然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青石峪那场仗。”

“我带了三百人出去。”

“回来一百一十三。”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些人。”

“我教过他们。”

“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说过话。”

“知道他们家里还有谁。”

“知道他们想打完仗回去干什么。”

他顿了顿。

“现在都没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揽得更紧了些。

临舟继续说。

“张三狗。”

“他说打完仗回家娶媳妇。”

“死了。”

“李二牛。”

“他娘眼睛不好,等他回去养老。”

“死了。”

“周栓子。”

“他儿子刚出生,还没见过面。”

“死了。”

他一个一个地念。

念得很慢。

念了十几个。

念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先生怀里。

埋得很深。

苏长平感觉到怀里的肩膀在抖。

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他把手臂收紧了些。

下巴抵在他发顶。

“久安。”他说。

临舟没有应。

只是埋着。

苏长平说。

“那些人。”

“我算进去的。”

临舟愣住了。

他抬起头。

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苏长平说。

“青石峪的计划。”

“我定的。”

“佯攻的路线。”

“我画的。”

“那些人的命。”

“我算的。”

他的声音很平。

和平常一样。

但临舟看见了他的手。

那只手在抖。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先生。”他说。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不是你的错。”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说。

“打仗就会死人。”

“我知道。”

“你也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但很认真。

“师父知道。”

“藜旭知道。”

“那些死了的人也知道。”

他顿了顿。

“他们不怪你。”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关心。

有心疼。

有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在帅帐里。

这个人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

也是这样对他说。

“不是你的错。”

现在他又说了。

还是这样认真。

还是这样望着他。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瘦了。”

临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没有。”他说。

苏长平望着那弯笑。

那笑容很短。

但他看见了。

他轻轻抬起手。

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脸确实瘦了。

颧骨比一个月前明显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在营里没好好吃饭?”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苏长平说。

“明天让厨房多做点。”

临舟点头。

“嗯。”

苏长平说。

“每天都要吃。”

临舟又点头。

“嗯。”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忽然想起他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

说什么都点头。

说什么都应。

但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有什么想说的?”

临舟想了想。

摇头。

苏长平说。

“有什么想做的?”

临舟还是摇头。

苏长平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

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像那天早上一样。

临舟愣住了。

他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

很淡。

但他看见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

望着他。

很久。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再亲一下。”

苏长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

但他笑了。

他低下头。

又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又一个。

落在眉心。

又一个。

落在鼻尖。

又一个。

落在脸颊。

左边。

右边。

临舟的耳尖红了。

但他没有躲。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弯起的眉眼。

苏长平亲完。

抬起头。

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红透的脸。

他轻轻说。

“够了吗?”

临舟摇头。

“不够。”

苏长平笑了。

他又低下头。

这次落在唇角。

没有离开。

就停在那里。

温温的。

软软的。

临舟的心跳撞得厉害。

但他没有动。

就那样任他贴着。

很久。

那个吻终于离开。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瞳。

“够了吗?”他又问。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温柔。

有疲惫。

有他熟悉的一切。

他忽然开口。

“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你难过的时候。”

“也跟我说。”

苏长平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他把临舟重新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发顶。

两个人靠在一起。

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

和那年他七岁时一样亮。

和那年他把他从锦鲤街头抱起来时一样亮。

和现在一样亮。

临舟靠在他怀里。

忽然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你会一直在吗?”

苏长平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揽得更紧了些。

很久。

他轻轻开口。

“会。”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靠着他。

唇角弯着。

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

落在那两道相拥的身影上。

落在那颗白脑袋上。

落在那只轻轻抚着他发顶的手上。

很静。

静得像是永远不会天亮。

但他们会一起等到天亮。

明天。

后天。

每一天。

窗外的月光,

像一层薄薄的霜,铺在庭院中。

临舟靠在先生怀里,

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和自己的心跳慢慢合上了节拍。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疲惫、悲伤、

自责

好像都被这温暖的怀抱慢慢融化了。

他抬起头,

轻轻蹭了蹭先生的下巴。

苏长平低头,

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的绿眼睛。

“怎么了?”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临舟摇摇头,又把脸埋回去,

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好到他舍不得放开,

好到他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

永远不要往前走。

苏长平没再说话,

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书房里很静,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跳动一下。

临舟闭着眼,

闻着先生身上淡淡的墨香,

混着一点安神的草药味,

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让他安心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浑身是伤,

缩在街角发抖,是先生把他抱起来,

用这样温暖的怀抱裹着他,对他说:“以后,我护着你。”

一晃十几年。

先生还是这样护着他。

不管他走多远,受多少伤,只要回来,

先生永远在这里,等着他,抱着他,告诉他:没关系,我在。

临舟的眼眶又有点热,

但这一次,不是难过,是暖。

他轻轻开口,声音小得像耳语:

“先生。”

“嗯。”

“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苏长平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

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好。”

“不离开。”

烛火摇曳,月光温柔。

两个身影相拥在灯下,

安静,绵长,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温柔,都揉进这一个夜晚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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