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国师

武安五十三年,腊月十四。天还没亮,苏长平就醒了。今日要进宫,商议丝绸之路的事。他坐起身,临舟也醒了。

“先生?”

“你再睡会儿。”

临舟摇头,坐起来,披上外裳,拿起那柄玉梳。他站在先生身后,把那些青丝一缕一缕拢起,编成细密的长辫。编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缕都拢得齐整。编完了,他拿起案头那枚白玉簪——那枚并蒂山茶的,他送的——轻轻簪入髻心。

“好了。”

苏长平从镜中望着他。望着他那头白发,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望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今日进宫,你留在府里。”

临舟的手指顿了顿,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等先生回来。”

苏长平望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很快回来。”临舟点头。苏长平松开手,站起来,走出门去。临舟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枚白玉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想喊他,但没有喊出口。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走远,望着他消失在巷口。然后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留着先生的温度,他握了握拳,把那份温度收在掌心里。

辰时,苏长平进了宫。内侍领着他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御书房门口。“陛下请先生稍候,国师也在。”苏长平点了点头,站在那里等着。御书房的门关着,里面隐约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他望着那扇门,忽然想起许殉说的话——“国师,听说是个西域人,陛下很信任他。”他没有见过,只知道那人很年轻,看着柔柔弱弱的,说话轻声细语。他等着,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苏长平抬起头。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头发很长,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透明,眉眼很淡,像画上去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养在暖房里的花,一碰就碎。

但他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蓝色的,很浅很浅的蓝,像冬天的湖水,又像结了一层薄冰的井口。他望着苏长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和他人一样,柔柔弱弱的。

“苏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异域的口音,但不明显。苏长平微微颔首。“国师。”国师没有再多说,侧身让了让,苏长平走进去,他跟在后面。御书房里燃着炭盆,很暖。李常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是西域的。他抬起头,望着苏长平。“来了?”苏长平行礼。“陛下。”李常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苏长平坐下。国师也坐下了,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道影子。李常指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线。“丝绸之路,朕想重开。你怎么看?”

苏长平望着那张舆图,望着那条线。从京城出发,往西,经过河西走廊,穿过大漠,到达西域,再往西,到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他看了很久。“可行。”李常望着他。“说说。”苏长平指着舆图上那几个关键的地方,一处处地讲,兵力,粮草,沿途的关卡,西域诸国的态度。他讲得很慢,很清楚,李常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几句。国师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放下。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苏长平讲完了,李常沉默了一会儿。“你写个详细的方子,递上来。”苏长平点头。“是。”李常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北境的事,你辛苦了。”苏长平没有说话,李常没有回头。“黎负卿的事,朕听说了。你也不用太自责。”苏长平低下头。“是。”

国师忽然开口。“苏先生。”苏长平抬起头,望着他。国师也望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平静。“我听说,苏先生是杨公的弟子。”苏长平点头。国师轻轻笑了一下。“杨公是个很厉害的人,他的弟子,想必也很厉害。”苏长平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国师也望着他,望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没有再说话。

苏长平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国师也出来了。两个人走在回廊上,谁也不说话。廊外有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苏长平走快了些,想拉开距离,国师却跟了上来,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

“苏先生。”国师又开口了。苏长平停下脚步,望着他。国师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望着他。他比苏长平矮半个头,瘦瘦的,风一吹,袍子就贴在身上,显得更瘦了。他望着苏长平,忽然笑了。“苏先生,你相信命吗?”

苏长平愣了一下。“什么?”国师说。“命。注定的东西,改不了的东西。”苏长平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国师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我信。”他说,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袍子在风里轻轻飘着。苏长平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冷。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午时,苏长平回到府里。临舟站在门口,等他。不知道等了多久,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怎么站在这儿?”临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望了一会儿,然后靠过去,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苏长平抬起手,落在他发顶,一下一下抚着。“怎么了?”临舟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来。“没什么。”苏长平没有追问,只是把他揽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苏长平坐在书房里,批着那份关于丝绸之路的方子。临舟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闭着眼。苏长平批着批着,忽然搁下笔,望着窗外。窗外月亮很亮,但他忽然想起国师那双眼睛。浅蓝色的,像冬天的湖水,又像结了一层薄冰的井口。那双眼望着他的时候,他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很小,很远,像要被冻住一样。

“先生?”临舟睁开眼,望着他。

苏长平收回目光。“没事。”他重新提起笔,继续批。临舟望着他,望了一会儿,又靠回去,闭上眼。苏长平批着批着,忽然想,国师问他相不相信命。他不信。他从来不信。那年他八岁,季家满门抄斩,他不信。那年他被卖到周府,看人剥皮,他不信。那年他划自己,一刀一刀,他不信。那年他遇见临舟,把他从锦鲤街头抱起来,他还是不信。他不信命,他只信自己。只信那些他能算清楚的东西。

但他今天看见国师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他算不清楚。他低下头,望着靠在他肩上的临舟。望着他那头白发,望着他那双阖着的眼,望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他忽然想,不管那是什么,他都不会让它靠近。绝不会。

他低下头,在临舟发顶落下一个吻。“睡吧。”临舟没有应,但他知道他听见了。窗外风很大,但屋里很暖。苏长平抱着他,坐了很久,然后继续批那份方子。他不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座宫城的深处,有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月亮。浅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湖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轻轻晃动。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和他在御书房门口笑的一样轻。

“苏云蕲。”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回黑暗里。门关上了,月亮还在,但照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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