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河西

武安五十四年,二月初九。

河西走廊,沙州。

苏长平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远处是连绵的沙丘,黄茫茫的,一直铺到天边。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发间的白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临舟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道背影。白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理,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先生。

“先生。”

苏长平没有回头。

“嗯。”

临舟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远处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只有风,只有那片望不到头的黄。

“看什么?”

苏长平说。“路。”

临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片黄沙。他知道先生在看什么。那条路,从京城出发,往西,经过河西走廊,穿过大漠,到达西域,再往西,到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那条路叫丝绸之路,先生为了它,准备了三个月。从腊月到二月,从冬天到春天。现在他站在这里,望着那条路,望着那片他要去的地方。

“走吧。”苏长平转过身,走下城墙。临舟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那座陌生的城。

沙州是河西走廊最大的城池,往来的商队都在这里歇脚。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人。西域的,波斯,天竺的,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来的人。他们说着不同的话,穿着不同的衣裳,带着不同的货物。苏长平走得很慢,边走边看,看那些铺子,看那些货物,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临舟走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跟着。

走到一处集市,苏长平忽然停下来。前面有一个摊子,卖的是旧书。堆得乱七八糟的,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有些还被虫蛀了。摊主是个老头,戴着顶破毡帽,眯着眼,靠在椅子上打盹。

苏长平走过去,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临舟也蹲下来,陪他翻。

翻到一半,苏长平的手忽然停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很薄,纸页已经黄得发脆,封面上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些图,他看不懂,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他翻到第二页,还是看不懂。翻到第三页,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也画着图,但角落里有一行小字。他认得那行字,是汉文,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后来加上去的。“混沌之书。”他望着那四个字,望了很久。

临舟凑过来,低头看。“先生,这是什么?”

苏长平摇头。“不知道。”他把那本书合上,握在手心里,望着那个打盹的老头。“这个多少钱?”老头睁开眼,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他。“五文。”苏长平从袖中掏出五文钱,放在摊上,把那本书收进袖中,站起来,走了。

临舟跟在他后面,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收书的那只袖口,忽然觉得那本书很重要。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

午时,苏长平在驿馆里歇脚。临舟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放在他面前。苏长平坐在案边,手里握着那本书,翻着,一页一页,看得很慢。临舟坐在他旁边,望着他。

“先生,那上面写的什么?”

苏长平摇头。“看不懂。”

临舟望着那些图,那些他不认识的文字,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在哪里见过。他说不上来在哪里,只是觉得熟悉,熟悉得让他心里发慌。

“久安。”苏长平喊。

临舟抬起头,望着他。

苏长平说。“你脸色不好。”

临舟摇头。“没事。”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脸,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孩子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对劲。他把那本书放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

“怎么了?”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忽然开口。“先生,那本书——”

他顿了顿。“我觉得我见过。”

苏长平愣了一下。“见过?在哪儿?”

临舟摇头。“不记得了。就是觉得见过。”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想起那年他在锦鲤街头,这孩子也是这样望着他,也是这样认真,也是这样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那就慢慢想。”他把那本书收进袖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临舟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那些图还在脑子里转,那些他不认识的文字,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疼,但一直在。

申时,苏长平在驿馆里见了几个人。沙州的官员,当地的商人,还有几个从西域来的胡商。他们坐在那里,说着那条路的事。怎么走,怎么运,怎么换,怎么分。苏长平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几句。临舟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听着。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是个穿着黑衣的人,戴着面纱,看不清脸。他走到苏长平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案上,然后转身走了。苏长平望着那封信,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人很怪,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怪。他拿起那封信,拆开,低头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苏先生,河西走廊最近不太平。有商队失踪,连人带货,无影无踪。已经三起了。小心。”

苏长平望着那几行字,望了很久。然后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和那本书放在一起。

“先生?”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摇头。“没事。”他继续和那些人说话。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先生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昨天和前天也不一样。从那天在集市上买了那本书开始,就不一样了。

酉时,那些人走了。屋里只剩下苏长平和临舟。苏长平坐在案边,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临舟坐在他旁边,望着那封信。

“先生,谁写的?”

苏长平摇头。“不知道。”

临舟望着那几行字,望着那些失踪的商队。“三起了。”

苏长平点头。“三起了。”

临舟说。“是劫匪?”

苏长平想了想。“不像。劫匪会留活口,会留线索,会让人知道是他们干的。这个什么都没有,连人带货,无影无踪。”

临舟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那些黑衣人。不是今天那个,是以前见过的。在北境,在京城,在那些他想不起来的地方。那些人也穿着黑衣,也戴着面纱,也来去无踪。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只知道他们出现的时候,总会有事发生。

“久安。”苏长平喊。

临舟抬起头,望着他。

苏长平说。“你在想什么?”

临舟摇头。“没什么。”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脸,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别想太多。”临舟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那些黑衣人还在脑子里转,那些失踪的商队,那封信,那本书。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很远,很远,但它在靠近。

夜里,苏长平一个人坐在案边。临舟睡着了,躺在榻上,白发散落在枕上,眉头微微皱着。苏长平望着他,望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袖中掏出那本书。他翻开第一页,那些图又出现在眼前。他看不懂,但他觉得那些图很重要。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他又翻到那一页,那行小字又出现在眼前。“混沌之书。”他望着那四个字,望了很久。

忽然想起国师。想起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苏先生,你相信命吗?”他不信。他从来不信。但他望着这本书,望着那些图,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他算不清楚。他合上书,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外面没有月亮,天很黑,黑得像墨。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忽然想,明天他要去找那些失踪的商队。他要找到他们,找到那些黑衣人,找到那个让一切都不对劲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为了那条路,为了那些商队,为了那些失踪的人,为了——他没有想下去,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榻边,躺下去,把临舟揽进怀里。临舟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没有醒。他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睡吧。”他说。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只有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灭了。屋里一片黑暗,只有他们两个人。抱着,睡着,等着明天。

第二天,苏长平开始查那些失踪的商队。他问了很多人,沙州的官员,当地的商人,那些从西域来的胡商。每一个人都摇头,每一个人都说不知道,每一个人都说小心点。他问了一整天,什么也没问出来。

临舟跟着他,走了一整天,什么也没说。

傍晚,他们回到驿馆。苏长平坐在案边,揉着眉心。临舟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放在他面前。

“先生,歇会儿。”

苏长平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的,他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临舟站在他身后,伸出手,按着他的太阳穴,一下一下,很轻。

苏长平没有动,就让他按着。“久安。”

临舟应他。“嗯。”

苏长平说。“你觉得那些失踪的人,去了哪里?”

临舟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们还在。”

苏长平睁开眼,转过头,望着他。“还在?”

临舟点头。“还在。只是找不到。”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孩子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也许吧。”

那天夜里,苏长平又拿出那本书。他翻到那一页,望着那些图,望着那行小字。忽然发现角落里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淡,像是被人刻意擦过,但没有擦干净。他凑近看。“混沌不灭,轮回不止。”他望着那八个字,望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收进袖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有月亮,很亮,和昨晚不一样。他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临舟,想起他说“他们还在”。他不知道那些人还在不在,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还在。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他算不清楚的东西里。

他站在那里,望着月亮,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榻边,躺下去。临舟靠过来,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落在他皮肤上,温温的。他闭上眼,那些图还在脑子里转,那些字还在眼前晃。“混沌不灭,轮回不止。”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武安五十四年,二月十一。

沙州,驿馆。

苏长平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舆图。河西走廊,从沙州往西,经过玉门关,到西域。那条线他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一样,但他今天看着那条线,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那条线太直了,直得不像是真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

“进来。”

临舟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走进来,把粥放在案上,然后在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先生。

苏长平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他放下碗,继续望着那张舆图。

“先生。”临舟喊。

“嗯。”

临舟说。“今天还出去吗?”

苏长平点头。“出去。去玉门关。”

临舟没有说话。他知道玉门关,在沙州西边,骑马要一天。那里是丝绸之路的要道,往来的商队都要经过那里。失踪的三支商队,都是从那里出去的。他望着先生,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开口。“我陪先生去。”

苏长平抬起头,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关心,有担心,有他熟悉的东西。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好。”

卯时,两个人骑着马,出了沙州城,往西走。走了两个时辰,看见那座关隘。玉门关。黄土夯成的城墙,在风沙里立了不知道多少年。城门开着,有商队进进出出,驼铃声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

苏长平勒住马,望着那些商队。有西域的,有波斯,有天竺的,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来的人。他们带着不同的货物,说着不同的话,穿着不同的衣裳。他望着那些人,忽然想起那封信——“有商队失踪,连人带货,无影无踪。”已经三起了。他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这些人里,会不会也有人失踪?会不会也有人,从这里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下马,走进关城。临舟跟在后面。

关城里很热闹。到处是摊子,卖什么的都有。丝绸,瓷器,茶叶,香料,宝石,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东西。苏长平走得很慢,边走边看,看那些货物,看那些人,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商队。

走到一处拐角,他忽然停下来。前面有一群人,围着什么。他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黑衣,戴着面纱,看不清脸。身上没有伤,但已经死了。旁边站着一个人,是沙州的官差,正在问话。

苏长平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死人。黑衣,面纱。和昨天送信的那个人一样。他蹲下去,仔细看。那个人面纱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皮肤很白,眉眼很深,不像是中原人。他伸出手,揭开那人的衣领。脖子上有一道纹身,黑色的,弯弯曲曲的,像蛇,又像某种文字。他没见过那种纹身,但他觉得在哪里见过。他说不上来在哪里,只是觉得熟悉。

“先生。”临舟蹲在他旁边,也望着那道纹身。他的脸色有点白。

苏长平转过头,望着他。“怎么了?”

临舟摇头。“没什么。”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那孩子知道什么。他没有问,只是站起来,走到官差面前。“这人是谁?”

官差摇头。“不知道。身上没有身份文牒,没有人认识他。”

苏长平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死人,那道纹身,然后转身走了。临舟跟在他后面,走到关城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望着那个方向。

“久安?”苏长平喊他。

临舟没有回头。他就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看不见的死人。很久。

“久安。”苏长平又喊了一声。

临舟转过身,走过来。脸色还是有点白,但他没有说话。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他没有问,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走吧。”他说。临舟点头。两个人翻身上马,往回走。

申时,他们回到沙州。驿馆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官袍,是沙州的知府,姓王。他看见苏长平,连忙迎上来。

“苏先生,出事了。”

苏长平下马。“什么事?”

王知府说。“又有一支商队失踪了。第四支。”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望着王知府,望着他那张紧张的脸。忽然想起那个死人,那道纹身,那封信。他轻轻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王知府说。“今天早上。从玉门关出去的,往西走。到现在没有消息。”

苏长平点了点头。他走进驿馆,临舟跟在后面。王知府也跟进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长平坐在案边,望着那张舆图。玉门关往西,那条线他画了很多遍。现在那条线上,又少了一支商队。第四支。他忽然开口。“王大人。”

王知府连忙应。“在。”

苏长平说。“那些失踪的商队,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王知府想了想。“都是往西走的。都是走同一条路。都是——”他顿了顿。“都是带着同一种货。”

苏长平抬起头。“什么货?”

王知府说。“丝绸。”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望着那张舆图,望着那条线。丝绸,往西走,失踪。连人带货,无影无踪。他忽然想起那本书,那本他在集市上买到的书。混沌之书。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那本书,只是觉得那本书和这些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

“王大人。”他说。

王知府望着他。

苏长平说。“那些失踪的人,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王知府想了想。“有一支商队,在失踪前,派人送了一封信回来。”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苏长平。“就是这个。”

苏长平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有黑衣人。很多。他们从沙里来。”他望着那行字,望了很久。黑衣人,从沙里来。他想起那个死人,那个穿着黑衣、戴着面纱的死人。他也穿着黑衣,但他不是从沙里来的。他是从城里来的,从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来的。

他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王大人,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我让人通知你。”

王知府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长平坐在案边,望着那张舆图。临舟坐在他旁边,望着他。谁也不说话。窗外天渐渐暗了,屋里没有点灯,暗得很。

“先生。”临舟忽然开口。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那个纹身,我见过。”

苏长平转过头,望着他。“在哪儿?”

临舟想了想。“不记得了。就是见过。”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脸。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孩子很怕。怕他,怕那本书,怕那个纹身,怕那些他想不起来的记忆。

他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临舟把脸埋在他怀里,埋得很深。很久,他轻轻开口。“先生。”

“嗯。”

临舟说。“那个死人,我认识。”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认识?”

临舟说。“不认识。但我觉得我认识。”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他抱着他,坐了很久。

第二天,苏长平又去了集市。他想找那个卖书的摊主,问他那本书是从哪里来的。他走到那个位置,摊子还在,但人换了。不是那个戴毡帽的老头,是个年轻人。他走过去,蹲下来,翻着那些书。

“昨天的摊主呢?”

年轻人摇头。“不知道。这摊子是我今天刚接的。”

苏长平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了。临舟跟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先生有点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先生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快得像是有人在追他。但后面没有人,只有风。

那天下午,苏长平在驿馆里见了一个人。是从夏国来的使臣,姓李,是个中年人,留着长须,穿着一身锦袍。他坐在苏长平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脸上带着笑。

“苏先生,久仰。”

苏长平微微颔首。“李大人客气。”

李使臣笑了笑。“陛下让我来,是想跟先生商量一下商路的事。夏国愿意开放关隘,让贵国的商队通行。只是——”

他顿了顿。“得有个条件。”

苏长平望着他。“什么条件?”

李使臣说。“丝绸。贵国的丝绸,到了夏国,得先由我们挑。挑剩下的,才能往西走。”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望着李使臣,望着他那张笑脸。那张脸和许善一样,和气,但深不见底。他轻轻开口。“挑剩下的,才能往西走。那挑走的呢?”

李使臣笑了笑。“挑走的,自然是留在夏国。”

苏长平说。“怎么挑?谁挑?挑多少?”

李使臣说。“这个嘛,到时候再说。”

苏长平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李大人,容我想想。”

李使臣也站起来,笑着拱了拱手。“不急,不急。先生慢慢想。”他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苏先生,听说最近有商队失踪?”

苏长平望着他。

李使臣说。“小心点。这条路,不太平。”他笑了笑,走了。

苏长平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小心点。又是小心点。许殉说过,王知府说过,那个送信的黑衣人说过,现在夏国的使臣也说了。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小心点”这三个字,听多了,就不像关心了,像警告。他不知道在警告什么,只知道有人在背后,看着这一切。

他转过身,走回案边,坐下。从袖中掏出那本书,翻开,望着那些图,望着那行小字。“混沌不灭,轮回不止。”他望着那八个字,望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收进袖中。他抬起头,望着窗外。天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灰色。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临舟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也一动不动。

很久。

“久安。”苏长平喊。

临舟应他。“嗯。”

苏长平说。“明天,我们去玉门关。沿着那条路走。走到那些商队失踪的地方。”

临舟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条路很远,知道那条路上有黑衣人,有那些从沙里来的人。知道那条路上,可能回不来。但他没有犹豫。

“好。”他说。

苏长平转过头,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没有害怕,只有认真。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他笑了。

“好。”他说。

窗外天黑了。屋里没有点灯,暗得很。他们坐在黑暗里,靠在一起。谁也不说话。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有点凉。但他们靠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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