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夏国

武安五十四年,二月十二。

玉门关外,天亮得比京城早。卯时刚过,日头就从东边的沙丘后面跳出来,把整片戈壁照得白晃晃的。风很大,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苏长平勒住马,从袖中掏出那张舆图,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着前方。

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只有石头,只有那条被无数商队踩出来的路,弯弯曲曲地往西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临舟骑着马,停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先生,从这里开始,就是那些商队失踪的地方了。”

苏长平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舆图收起来,策马往前。临舟跟在后面,马蹄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苏长平忽然勒住马。

路边有一块石头,很大,半人高,被风沙磨得光滑。石头旁边,散落着一些东西。碎陶片,破布,还有一只木箱,盖子已经裂了,里面的东西不见了。苏长平翻身下马,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块碎陶片,看了看,放下。又捡起那块破布,是丝绸的,很薄,上面绣着花纹,但已经被沙子和泥土弄得看不清颜色。

“先生。”临舟也下了马,站在他身后,望着那些散落的东西。“这是上一支失踪商队的?”

苏长平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那只木箱旁边,蹲下去,掀开盖子。里面是空的,但箱底有一层细细的沙子,沙子里埋着一样东西。他伸手掏出来,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字。他吹掉上面的沙子,看清了——“张记商行,河西道,沙州。”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武安五十四年,正月初十。”这是第一支失踪商队的。正月初十出发,至今一个月。他握着那块木牌,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凉。

“先生。”临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望着那块木牌。“这里只有这些东西,没有尸体。”

苏长平点头。他知道。失踪了四支商队,几百号人,连人带货,无影无踪。这里只有一些散落的杂物,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什么都没有。像是那些人凭空消失了。他站起来,把木牌收进袖中,环顾四周。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戈壁,风沙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去了,除了这条路,什么都没有。

临舟也站起来,望着远处。他忽然眯起眼睛,盯着西边一个方向。

“先生,你看那边。”

苏长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远处,大约一里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镜子,又像是水面。他知道那不是水,戈壁滩上没有水。他翻身上马,策马往那个方向去。临舟跟在后面,两匹马在沙地上跑起来,扬起一片尘土。

走近了,他们看清了。是一面铜镜,半埋在沙子里,被日光照得发亮。苏长平下马,走过去,蹲下来,把那面铜镜从沙子里挖出来。镜子背面刻着花纹,是一枝山茶。他望着那枝山茶,忽然想起临舟送他的那枚簪子,也是山茶。他握紧那面镜子,站起来。

临舟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面镜子。“这是那些商队的东西?”

苏长平点头。他把镜子翻过来,正面已经花了,看不清人影,但他注意到镜子边缘有一道划痕,很新,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凑近看,那道划痕不是随意划的,是两个字——“救”,“命”。他的手指顿了顿。这两个字刻得很急,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最后关头匆忙刻上去的。他把镜子收进袖中,站起来,望着四周。

风沙又大了一些,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望着那些起伏的沙丘,忽然觉得那些沙丘后面藏着什么。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那些沙丘的形状不对,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天然的。他指着最近的一座沙丘。“久安,你上去看看。”

临舟点头,把马缰递给先生,自己跑过去。沙丘不高,但沙很软,踩一脚陷一脚。他跑上去,站在丘顶,往西边望去。然后他愣住了。

苏长平在下面喊。“看见什么了?”

临舟没有说话。他就站在那里,望着西边,一动不动。苏长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把马缰系在一块石头上,自己也爬上沙丘。爬到一半,沙太软,他陷了好几次,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去。他站在临舟旁边,往西边望去,也愣住了。

远处,大约三四里地的地方,有一片黑色的东西。不是沙,不是石头,是帐篷。很多帐篷,密密麻麻的,搭在一个低洼的谷地里,一眼望去,至少有上百顶。帐篷是黑色的,和戈壁的黄色形成强烈的对比,但如果不爬到高处,根本看不见。苏长平望着那片黑色的帐篷,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话——“黑衣人,很多。他们从沙里来。”

“先生。”临舟的声音很低。“那些帐篷,不是商队用的。”

苏长平点头。他见过商队的帐篷,白色的,灰色的,褐色的,没有用黑色的。黑色的帐篷在戈壁里不遮阳,只会更热,除非搭帐篷的人不在乎热,只在乎一件事——不被人看见。黑色在夜里是最好的掩护,但在白天,只要不爬到高处,也很难被发现。那些人不想被人看见。

“走。”苏长平转身往沙丘下走。临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滑下沙丘,翻身上马,往沙州城的方向疾驰。跑了大约一刻钟,苏长平忽然勒住马,回过头。那片黑色的帐篷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起伏的沙丘和漫天的风沙。他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先生,那些人会不会追来?”

苏长平摇头。“不知道。”他策马继续往前。临舟跟在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没有人追来,只有风沙,只有那条空荡荡的路。

申时,他们回到沙州。苏长平直接去了知府衙门,王知府正在签押房批公文,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

“苏先生,有发现?”

苏长平坐下,把那面铜镜和那块木牌放在案上。王知府拿起来看,看见那面镜子上的“救命”二字,脸色变了。苏长平又把那片黑色帐篷的事说了,王知府的脸色更白了。

“那些人——”他顿了顿。“是马贼?”

苏长平摇头。“不像。马贼不会搭那么多帐篷,也不会藏得那么深。他们更像是——在等什么。”

王知府望着他。“等什么?”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想起夏国使臣说的那些话——“开放关隘,让贵国的商队通行。只是,得有个条件。丝绸到了夏国,得先由我们挑。挑剩下的,才能往西走。”他又想起那些失踪的商队,那些黑衣人,那片黑色的帐篷。忽然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连了起来。他没有说,只是站起来。“王大人,借我三百人。”

王知府愣住了。“三百人?”

苏长平点头。“明天,我带人去那片帐篷。”

王知府犹豫了一下。“苏先生,那些人有武器吗?”

苏长平说。“不知道。”

王知府说。“那您带三百人够吗?”

苏长平说。“够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够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王知府。王知府望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点了点头。“好。我给您调三百人。”

戌时,苏长平回到驿馆。临舟站在门口,等他。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怎么站在这儿?”

临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望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

“先生明天去那片帐篷?”

苏长平点头。

“我陪先生去。”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没有害怕,只有认真。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沙丘上,临舟站在他旁边,望着那片黑色帐篷的时候,他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害怕,是——他说不上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到。

“久安。”他喊。

临舟应他。“嗯。”

苏长平说。“今天你在沙丘上,看见那些帐篷的时候,在想什么?”

临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望着他们交握的手。很久,他轻轻开口。“我觉得我见过那些帐篷。”

苏长平的手指顿了顿。“见过?在哪儿?”

临舟摇头。“不记得了。就是觉得见过。”他顿了顿。“还有那些黑衣人。我也觉得见过。”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脸。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孩子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他没有追问,只是把他揽进怀里。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临舟把脸埋在他怀里,埋得很深。很久,他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先生。”

“嗯。”

“明天,我会保护好先生。”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抚着他的背。“好。”他说。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他抱着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卯时。苏长平带着三百人,出了沙州城。临舟骑在他旁边,腰间挂着一杆短枪,枪头开了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望着那条路。走了两个时辰,到了那片沙丘。苏长平勒住马,抬起手。身后的三百人也停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风沙声。

临舟翻身下马,跑上沙丘。他站在丘顶,往西边望去。然后他回过头,朝苏长平点了点头。

苏长平策马上前,爬上沙丘,站在临舟旁边。远处那片黑色的帐篷还在,和他昨天看见的一样,密密麻麻的,搭在那个低洼的谷地里。他望着那些帐篷,忽然发现帐篷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马,很多马,拴在帐篷后面,至少有几百匹。他望着那些马,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些人不是在等,他们是在集结。几百匹马,上百顶帐篷,至少上千人。他只有三百人。

“先生。”临舟的声音很低。“人比我们多。”

苏长平点头。他望着那些帐篷,望着那些马,忽然开口。“久安,你觉得那些人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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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舟想了想。“不像马贼。马贼不会带那么多马,也不会把帐篷搭得那么整齐。他们更像是——”他顿了顿。“军队。”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也这么觉得。那些帐篷的排列方式,那些马的拴法,那些从帐篷之间走动的黑影,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指挥。不是乌合之众,是一支军队。但谁的军队?夏国的?西域某个国家的?还是——他没有想下去。他转过身,望着那三百人。

“下马。留五十人守马,二百五十人跟我走。”

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下马,把马缰交给守马的人,跟着苏长平,从沙丘的侧面绕过去。临舟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杆短枪,眼睛盯着那片黑色帐篷的方向。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苏长平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他在北境,也是这样走在队伍前面,也是这样握着枪,也是这样什么话都不说。那时候他是教习,带着新兵练枪。现在他走在他前面,带着二百五十个人,走向那片不知道藏着什么的帐篷。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绕到了那片帐篷的侧面。谷地的边缘有一道沙梁,不高,但足够挡住他们的身影。苏长平趴在沙梁后面,探出头,望着下面的帐篷。近了,很近了,只有不到两百步。他能看见那些帐篷的布面,黑色的,厚实,被风吹得鼓起来。他能看见帐篷之间的那些人,穿着黑衣,戴着面纱,和他在玉门关看见的那个死人一样的装束。他们在走动,在说话,在搬运什么东西。他看见有几口大箱子,从一顶帐篷里抬出来,抬到另一顶帐篷里。箱子上没有标记,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先生。”临舟趴在他旁边,枪放在身边,眼睛盯着下面。“那些人,和那天送信的人一样。”

苏长平点头。他望着那些黑衣人,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话。“他们从沙里来。”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有点明白了。那些人不是从沙里来的,他们是从沙里冒出来的。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就像沙子一样,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他正在想着,下面忽然有动静。一个黑衣人从最大的那顶帐篷里走出来,站在帐篷前面,朝四周望了望。苏长平把头低下去,不让他看见。那个人望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了。苏长平再探出头,发现那个人不见了,但帐篷的帘子还在动。

“久安。”他低声说。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你带一百人,从左边绕下去。我带一百五十人,从右边。不要打草惊蛇,先把那些箱子弄到手。”

临舟点头。他抓起枪,猫着腰,往左边去了。一百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很轻,像一阵风,从沙梁上滑下去。

苏长平望着他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带着人往右边走。

谷地不大,从左边到右边,走一刻钟就到了。苏长平趴在沙梁上,看见临舟已经就位了,趴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那片帐篷,互相望了一眼。苏长平伸出手,做了个手势。临舟点头。

苏长平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刀。“走。”

一百五十人跟着他,从沙梁上冲下去。临舟也从对面冲下来,一百人跟在他后面。黑衣人们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两路人马从两边包抄过来,顿时乱了。有人往帐篷里跑,有人往马那边跑,有人拔出刀,朝他们冲过来。

临舟跑在最前面。他的白发在风里飞扬,手里的枪刺出去,又快又准。第一个黑衣人还没靠近,就被他一枪捅在肩膀上,惨叫着倒下去。他没有停,枪收回,又刺出去,第二个黑衣人捂着肚子蹲下去。他一路往前冲,枪尖所到之处,黑衣人纷纷倒下。跟在他后面的一百人也被他带出了气势,喊着杀声,冲进帐篷之间。

苏长平那边也打起来了。他没有临舟那么快,但他的刀法很稳,每一刀都砍在最要害的地方。他边打边往那些箱子靠拢,身后的人护着他,挡住那些冲过来的黑衣人。

打了大约一刻钟,黑衣人开始退了。他们往谷地深处跑,跑进那些帐篷后面,然后——不见了。苏长平追过去,掀开帐篷帘子,里面是空的。他掀开另一顶,也是空的。那些黑衣人像沙子一样,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空帐篷,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临舟走过来,枪尖上还滴着血,呼吸有点喘。

“先生,他们跑了。”

苏长平点头。他走出帐篷,望着那些箱子。一共有八口,摆在谷地中间,整整齐齐的。他走过去,撬开其中一口。里面是丝绸。上好的蜀锦,云纹暗花,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望着那些丝绸,忽然想起夏国使臣说的话——“挑剩下的,才能往西走。”他撬开第二口,还是丝绸。第三口,还是。第四口,第五口,第六口,第七口,都是丝绸。第八口,他撬开,里面不是丝绸。是茶叶。上好的龙井,装在锡罐里,罐子上印着“张记商行”的字样。他望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那块木牌——“张记商行,河西道,沙州。”这是第一支失踪商队的货。那些商队不是失踪了,是被劫了。货在这里,人在哪里?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四周只有帐篷,只有那些空荡荡的黑布,只有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兵器和血迹。没有人。那些黑衣人跑了,那些商队的人,也不在这里。

“先生。”临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那边帐篷里找到的。”

苏长平接过来,是一块令牌。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夏”。背面刻着一只狼头,张着嘴,露出尖牙。他望着那个“夏”字,忽然明白了。那些黑衣人是夏国的。不是普通的商人,是夏国的军队。他们穿着黑衣,戴着面纱,藏在戈壁里,劫杀往来的商队,抢走丝绸和茶叶。然后——然后那些货去了哪里?他望着那些箱子,忽然想起夏国使臣说的那句话——“丝绸到了夏国,得先由我们挑。”他们不是在挑,他们是在抢。先劫,后挑,挑完了,再让剩下的商队过去。这样,最好的货都留在了夏国,剩下的才往西走。

他把那块令牌收进袖中,和那本书放在一起。

“久安,把这些箱子都运回沙州。”

临舟点头。他转身去叫人。苏长平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空帐篷,忽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夏国劫商队,是为了丝绸和茶叶。但那些黑衣人为什么要穿黑衣?为什么要戴面纱?为什么要藏在戈壁里?如果只是为了抢货,他们完全可以穿着夏国的军服,光明正大地劫。反正这条路是夏国的地盘,谁也管不着。但他们没有。他们穿黑衣,戴面纱,藏在这里,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只有一个原因——他们不想让人知道是夏国干的。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因为有人在查。谁在查?他想起那封信——“河西走廊最近不太平。有商队失踪,连人带货,无影无踪。已经三起了。小心点。”那封信是谁写的?他不知道。但那个人知道商队失踪的事,也知道那些黑衣人的存在。那个人在查,在暗处查,查到了,就写信告诉他。那个人是谁?他想起国师,想起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想起那句“苏先生,你相信命吗?”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是国师,国师在京城,在宫里,在陛下身边,和这里隔着几千里。不会是他。

临舟走过来。“先生,箱子都装好了。”

苏长平点头。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谷地。那些帐篷还在,那些血迹还在,那些黑衣人跑了。但他们会回来的。他知道。因为那条路还在,那些商队还会来,那些丝绸和茶叶还会往西走。那些人不会停,除非有人让他们停。

他策马转身,往沙州城的方向走。临舟跟在他旁边,枪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没有擦,就让它挂着。

“久安。”苏长平喊。

临舟应他。“嗯。”

苏长平说。“今天你杀了多少人?”

临舟想了想。“七个。”

苏长平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杀得好”,也没有说“不该杀”。他只是点了点头。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开口。

“先生,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劫匪。他们是军人。我杀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反应不对。”

苏长平转过头,望着他。“哪里不对?”

临舟说。“劫匪被偷袭,会慌,会跑,会乱。他们没有。他们退的时候,很有秩序。有人殿后,有人掩护,有人搬东西。他们不是被打跑的,是主动撤的。”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也注意到了。那些人虽然乱了,但乱得很有章法。有人在指挥,有人在组织撤退。他们不是乌合之众,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夏国的军队。他忽然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大了。不是几支商队失踪的事,是夏国在背后操纵整个河西走廊的商路。他们劫货,是为了控制丝绸的流向。他们控制丝绸的流向,是为了——他想起朝堂上那些事,想起许善,想起那些派系之争,想起陛下对丝绸之路的态度。忽然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连了起来,但他没有抓住。

“先生?”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摇头。“没事。走吧。”

他们加快速度,在日落之前赶回了沙州。王知府在城门口等着,看见那些箱子,眼睛瞪大了。

“这是——”

苏长平下马,把那块铜令牌递给他。王知府接过去,看见那个“夏”字,脸色变了。

“夏国?”

苏长平点头。“那些黑衣人是夏国的军人。他们藏在戈壁里,劫杀往来的商队,抢走货物。这八口箱子,是第一支失踪商队的。”

王知府站在那里,握着那块令牌,手在抖。“苏先生,这事——”

苏长平望着他。“这事,得上报朝廷。”

王知府点头。“我写折子。”

苏长平摇头。“不用。我写。”

他走进驿馆,临舟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屋里,苏长平坐在案边,铺开纸,研墨,提笔。他望着那张空白的纸,想了很久。然后他写下第一行字——“河西走廊商路被劫始末”。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仔细。从第一支商队失踪,到今天的发现,从那些黑衣人,到那块夏国的令牌,从那些箱子,到那片谷地里的帐篷。他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写了三千多字,写满了十几张纸。写完了,他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那些纸折起来,装进信封,封好。

“久安。”

临舟走过来。

苏长平把信递给他。“明天一早,送回京城。交给杨公。”

临舟接过信,收进怀里。“先生不回去?”

苏长平摇头。“我还不能走。这里的事还没完。”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我陪先生。”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临舟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好。”他说。

窗外月亮很亮。他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国师说的那句话。“苏先生,你相信命吗?”他不信。他从来不信。但今天他望着那些空帐篷,望着那些消失的黑衣人,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他算不清楚。那些黑衣人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那些失踪的商队的人在哪里?还活着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路上,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他必须找到答案。

他低下头,望着临舟。临舟正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有他熟悉的光。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他笑了。

“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临舟点头。两个人躺在榻上,靠在一起。窗外风很大,但屋里很暖。临舟靠在他怀里,闭上眼。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今天那些黑衣人,那些他从沙丘上冲下去时看见的脸。那些脸他没见过,但他觉得他见过。在那本书上,在那个“混沌之书”的图里,在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之间。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些黑衣人,和那本书,和那些失踪的商队,和那条路,和先生,和他自己——都有关系。他不知道是什么关系,但他知道,他必须保护好先生。不管那些人是谁,不管他们从哪里来,不管他们要做什么。

他睁开眼,望着先生的脸。先生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他伸出手,轻轻抚平那道皱痕。然后他靠回去,闭上眼。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那两道身影上,落在那只握着先生的手上,落在那封要送回京城的信上。明天,一切都会继续。这条路,还会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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