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糖纸

武安五十二年,二月十四。

苏长平今日醒得比往日迟了些。

寅时已过,窗外透进蒙蒙的灰青色。他睁开眼,望着帐顶那枝绣了许久的暗纹长蘅草,没有立刻起身。

他昨夜睡得沉。

梦里似乎有什么人握着他的手,温温的,一直没松开。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醒来时,掌心还留着一点余温。

他坐起身。

披衣,下榻。

案头那枚青玉簪静静卧在锦匣边。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没有去拿。

——他说了,让临舟来梳。

他等着。

卯时三刻,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很轻。

像怕惊醒了檐角还在睡的雀。

苏长平望着门扉。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门被推开一道缝。

临舟立在门边。

他今日穿着那身竹青深衣,白发齐整地束在冠中。眼下那痕淡淡的青,比昨日浅了些。

他手里捧着那柄玉梳。

“先生,”他轻轻说,“我来了。”

苏长平望着他。

他没有问他昨夜睡得可好。

他只是轻轻说:“进来。”

临舟走进来。

他在苏长平身后站定,望着镜中先生披散的青丝。

那些青丝落在肩头,比昨日更软了些。

他握紧玉梳。

“先生,”他轻声问,“今日想编什么样的辫子?”

苏长平从镜中望着他。

他望了很久。

久到临舟的耳尖开始泛起薄红。

久到临舟忍不住轻轻唤:“先生……”

苏长平轻轻说。

“你会的那些,”他轻轻说,“每日编一条。”

他顿了顿。

“编完一轮,再从头开始。”

临舟怔住了。

他看着镜中的先生。

先生眉眼平和,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在说今日天气很好。

他握着玉梳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是。”他轻声应。

他抬手。

将玉梳轻轻落入先生发间。

第一梳。

从发顶到发尾。

先生的发丝从指间流过,凉凉的,软软的。

临舟梳得很慢。

他忽然想,先生说的是“每日”。

不是“今日”。

不是“明日”。

是“每日”。

是“编完一轮,再从头开始”。

他不知这一轮有多长。

他也不知这一生有多长。

他只知道,先生许了他一个很长的以后。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

将那一缕漏网的碎发轻轻拢进辫尾。

苏长平从镜中望着他。

望着他垂下的眉眼。

望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

他忽然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手指顿住。

苏长平说。

“昨夜我梦到你了。”

临舟望着镜中的先生。

苏长平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镜中自己的发丝,望着那缕被临舟拢齐的辫尾。

他轻轻说。

“梦到你小时候。”

“刚入府那几年,总是一个人蜷在廊下发呆。”

他顿了顿。

“我想唤你进来。”

“又怕惊着你。”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便在窗边站了很久。”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低垂的眉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刚入府,怕生,不敢说话。

府里的人都很好,青禾会给他端热饭,许安会陪他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可他还是很怕。

他怕这只是一场梦。

他怕哪天一觉醒来,又回到那条冰冷的巷子里。

他怕先生其实并不想要他。

他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先生会把他送走。

他不敢靠近先生。

他只敢远远地坐着。

坐在廊下那片最不起眼的阴影里。

他以为先生不知道。

他以为先生没有看见他。

原来先生看见了。

先生站在窗边。

看了他很久。

临舟垂下眼。

他继续编那未完的辫子。

一圈,两圈,三圈。

辫尾收束。

他拿起案头那枚青玉簪。

轻轻簪入髻心。

“好了。”他轻声说。

他的声音有些哑。

苏长平望着镜中的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

握住临舟还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

他将它拢在自己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很久。

他轻轻说。

“久安。”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在廊下坐的那三年。”

他顿了顿。

“我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怕。”

临舟怔住。

苏长平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着头,望着临舟的指尖。

那指尖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暖过来。

他轻轻说。

“我怕我走近了,你反而要躲。”

“我怕你只是无处可去,才留在这里。”

“我怕你……”

他顿住。

没有再说下去。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低垂的眉眼。

望着先生轻轻抿起的唇角。

望着先生鬓边那几缕还没来得及编入辫尾的碎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在锦鲤街头。

先生在他面前蹲下来。

用那样轻的声音问他:如意,和我们走好不好?

他那时想。

这个人真好看。

说话也轻轻的。

他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跟这个人走。

他跟了他十年。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此刻他望着镜中先生的眉眼。

他忽然很想告诉先生——

我那年跟着你走。

不是因为无处可去。

是因为蹲在我面前的那个人,有一双这世上最温柔的眼睛。

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轻轻回握住先生的手。

“先生,”他轻声说,“我怕的和你不一样。”

苏长平抬起眼。

临舟望着他。

“我怕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他轻声说,“先生就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怕惊醒了这个晨雾未散的清晨。

“我怕先生只是可怜我。”

“我怕我不配。”

他顿了顿。

“我怕先生……”

他没有说下去。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映着晨光,也映着他自己。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傻子。”他轻轻说。

他松开手。

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轻轻放在临舟掌心。

临舟低头。

是一块桂花糖。

糖纸已经皱了。

边角有些泛白。

他认得这张糖纸。

那是他收在匣子里的、六年前先生给他的第一块糖。

他把糖吃了。

把糖纸熨平了。

夹在书里,收了六年。

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到了先生那里。

苏长平轻轻说。

“你收着的那些糖纸,”他轻轻说,“我看见了。”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那匣子,藏在书柜最上层。”

他顿了顿。

“有一回你不在,我去南院寻你。”

“看见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只是望着临舟。

望着他捧着那块糖纸、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他轻轻说。

“久安。”

临舟抬起眼。

苏长平说。

“你不是无处可去才留下的。”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你是我的孩子。”

“一直都是。”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弯起的眉眼。

望着先生鬓边那几缕还没来得及编入辫尾的碎发。

他忽然想落泪。

他没有落泪。

他只是低下头。

把那块皱了边的糖纸轻轻收进袖中。

贴着心口的位置。

“……先生,”他轻声说,“早膳想吃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哑。

苏长平望着他。

他轻轻说。

“云片糕。”

临舟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先生,”他轻声说,“我很快回来。”

苏长平望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辰时。

苏长平在书房批公文。

临舟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兵书。

今日他没有看书。

他只是坐在那里。

偶尔抬眼,望一望案边的先生。

望一望先生发间那枚青玉簪。

望一望先生笔下那一道道墨痕。

然后他低下头。

不知在想什么。

苏长平没有问他。

他只是批完一份公文,抬眼看一看角落里的白发身影。

那身影每次都与他的目光相遇。

然后飞快地垂下去。

耳尖又红了。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他收回目光。

继续批下一份。

巳时。

青禾进来添茶。

他走到案边,将凉透的茶盏换走,添上一盏新的。

他的动作很轻。

苏长平没有抬头。

他只是轻轻说。

“青禾。”

青禾顿住。

苏长平说。

“你母亲的病,可好些了?”

青禾垂下眼。

“……好些了,”他轻声说,“先生给的药,吃了两帖,咳便止住了。”

苏长平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别的。

青禾立在那里。

他忽然轻声说。

“先生。”

苏长平抬起头。

青禾望着他。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先生这十二年待他的好。

想说先生从不斥责下人,连书房那方打碎的端砚,也只是轻轻说“不妨事”。

想说先生记得每一个人的难处,从不当面提起,却总在最要紧的时候,轻轻递来一帖药、一碗热汤、一句“可好些了”。

他望着先生温和的眉眼。

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躬身。

“……多谢先生。”他轻声说。

苏长平望着他。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去吧。”他轻轻说。

青禾退出去了。

临舟从角落里抬起头。

他望着那扇阖上的门扉。

他忽然说。

“先生。”

苏长平望向他。

临舟说。

“青禾跟了先生多少年了?”

苏长平想了想。

“十二年了。”

临舟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十二年了。

青禾跟了先生十二年。

他跟着先生,也十年了。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先生,”他轻声说,“我还能跟先生很多年。”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没有抬头。

他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腕间那条磨旧的红绳。

“很多很多年。”他轻声说。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搁下笔。

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午时。

许殉来了。

他明日启程,今日特地绕来苏府,说要蹭一顿饭。

苏长平没有赶他。

他让厨房多备了一副碗筷。

许殉坐在临舟对面,一边扒饭一边絮絮叨叨。

“江南这趟,少则两月,多则三月。安永说要把那几条商道全走一遍,我劝她少走些,她还不听……”

临舟安静地听着。

偶尔点头。

偶尔应一声“嗯”。

许殉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他望着临舟。

望着临舟眼底那层淡淡的水光。

他顿住。

“……临久安,”他放下筷子,“你哭什么?”

临舟垂下眼。

“……没有。”他轻声说。

许殉看着他。

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微微泛红的鼻尖。

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转头去看苏长平。

苏长平正在给陈昀布菜。

他将一块挑净鱼刺的鱼肉轻轻放进陈昀碗里。

“慢慢吃,”他轻轻说,“有刺。”

他的动作很轻。

声音也很轻。

许殉望着他。

望着他发间那枚青玉簪。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重新拿起筷子。

“临久安,”他说,“江南的桂花糖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

“我回来时,给你和先生带一车。”

临舟抬起眼。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多谢许先生。”他轻声说。

许殉摆摆手。

他低下头,继续扒饭。

没有人再说话。

窗外日光正好。

檐下那株海棠,不知何时已开了满树。

申时。

许殉告辞。

苏长平送到府门外。

许殉立在马车边,忽然回过头。

“苏长平。”

苏长平望着他。

许殉说。

“临久安那孩子,”他说,“跟了你十年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

许殉说。

“他看你那眼神。”

他顿了顿。

“你知道像什么吗?”

苏长平望着他。

许殉说。

“像我小时候饿极了,看见食物的眼神。”

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驶入暮色深处。

苏长平立在府门外。

他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今晨临舟说的那句话。

——我怕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先生就不要我了。

他轻轻垂下眼。

他忽然很想回到十年前。

回到锦鲤街头那个春夜。

他要蹲在那个跪在包子铺前的乞儿面前。

不是问他“和我们走好不好”。

而是告诉他——

我会对你好。

一直对你好。

好到你再也不用怕。

他站了很久。

久到暮色四合。

久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先生。”

苏长平转过身。

临舟立在廊下。

他手里挽着一件狐裘。

“先生,”他轻声说,“夜凉。”

苏长平望着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

走到临舟面前。

然后他轻轻伸出手。

接过那件狐裘。

他没有披在自己肩上。

他将那件狐裘轻轻披在临舟肩上。

临舟怔住了。

他望着先生。

苏长平低头。

他将那系带轻轻拢紧。

一圈。

两圈。

他打了一个很稳的结。

然后他抬起手。

将临舟被夜风吹乱的白发轻轻拢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慢。

像怕惊落了檐角初歇的雀。

他轻轻说。

“久安。”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没有不配。”

他顿了顿。

“是我。”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是我怕你走。”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弯起的眉眼。

望着先生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先生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

他将它拢在自己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

很久很久。

檐下的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暮春的风穿过回廊。

将满树海棠吹落几瓣。

落在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落在临舟发间那件狐裘的白绒上。

苏长平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应他。

“嗯。”

苏长平望着那盏刚亮起的宫灯。

他轻轻说。

“今年中秋,”他轻轻说,“我们也去看灯。”

临舟望着他。

他轻轻弯起眼睛。

苏长平说。

“明年也去。”

“后年也去。”

“大后年也去。”

他顿了顿。

“每一年都去。”

临舟望着他。

他轻轻应。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怕惊醒了这个暮色温柔的黄昏。

苏长平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轻轻回握住临舟的手。

他们就那样立在那里。

望着檐下那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火。

很久很久。

——这一年是武安五十二年。

临舟二十四岁。

苏长平三十岁。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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