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凉州

武安五十四年,三月十八。京城,苏府。

临舟从北境回来的那天,下了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粘粘腻腻的春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谁在哭。他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望着窗外。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撑着油纸伞的,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望着那些水花,忽然想起先生。先生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他靠在先生肩上,说“你什么时候走”,先生说“等你伤好了再走”。他伤好了,先生走了。他答应了的。他不怪先生。

马车在苏府门口停下来。青禾撑着伞迎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公子,您怎么——不是说还要半个月吗?”

临舟下了马车,接过伞。“提前了。”

青禾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望着他眼下那两痕青,望着他那头被雨雾打湿的白发。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在心里疯了:公子回来了!提前回来了!先生还不知道!先生进宫了!他得赶紧去通报!不对,先生说了不让通报!他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翻涌的哀嚎,面色如常,跟在临舟身后。

临舟走进府里,走过回廊,走过院子。那株山茶还在开着,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青石板上,红得像血。他停下来,望着那些落花,忽然想起先生簪花的样子。那天早上,先生从窗台的白瓷瓶里取下一枝山茶,簪在他鬓边,说“好看”。他脸红了一整天。现在花落了,先生不在。

“公子,先生进宫了。说是下午回来。”青禾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临舟点头。他继续走,走到书房门口,停下来。门关着。他伸出手,推开门。书房里空空的,案上摊着那本《混沌之书》,翻到那一页,压着一块镇纸。砚台里还有墨,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他走进去,在案边坐下。拿起那本书,翻到先生常看的那一页。那些图他看不懂,那行小字他认识——“混沌不灭,轮回不止。”他望着那行字,望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做的那些梦。那些他不记得、却在梦里反复出现的梦。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压着,不重,但一直在。

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听见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哭。他忽然想,先生进宫干什么?是不是为了夏国的事?是不是为了那本书?是不是为了——他没有往下想。他太累了。从北境到京城,五天的路,他走了三天。伤口还在疼,肺里的那口气总提不上来。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苏长平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走进书房,看见临舟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白发散落在肩上,眉头微微皱着,脸色还是很差。他站在那里,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轻轻走过去,把外裳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临舟没有醒。他蹲下来,平视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苍白,有他熟悉的光。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凉的。他把手贴在他脸上,想把它捂暖。

临舟动了动,没有醒。他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苏长平的手顿住了。他没有抽开,就那样贴着他的脸。很久。

“先生。”临舟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睡意。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睁开眼,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有刚睡醒的迷茫,有疲惫,还有一点他熟悉的光。他愣了一下。“先生,你回来了。”

苏长平点头。“回来了。”

临舟坐直了身子,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盖着的外裳。他把外裳拿下来,递还给苏长平。“先生,你穿。你胃不好,不能受凉。”

苏长平接过外裳,披在身上。他在临舟旁边坐下,望着他。“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还要半个月吗?”

临舟低下头。“想先生了。”

苏长平的手指顿了顿。他没有说话。临舟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哭。

“久安。”苏长平开口了。

临舟抬起头。

苏长平说。“伤好了吗?”

临舟点头。“好了。”

苏长平说。“军医说,要养三个月。”

临舟没有说话。

苏长平说。“你才养了半个月。”

临舟低下头。“先生,我——”

苏长平说。“你答应过我的。”

临舟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发抖的手,望着他红透的耳尖。他忽然叹了口气。“行了,回来就回来吧。”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条薄毯,扔给临舟。“盖上。别着凉。”

临舟接过薄毯,盖在腿上。他望着先生,望着他走到案边坐下,拿起那本《混沌之书》,翻开。他忽然开口。

“先生。”

苏长平没有抬头。“嗯。”

临舟说。“那本书,你还没看懂吗?”

苏长平摇头。“没有。”

临舟说。“先生一定能看懂。”

苏长平抬起头,望着他。“为什么?”

临舟说。“因为先生是先生。”

苏长平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他笑了。“你和百合说的一样。”

临舟愣住了。“百合?”

苏长平说。“嗯。百合和茉莉。你不在的时候,我捡了两个孩子。双胞胎,长得很像。大的叫百合,小的叫茉莉。回头介绍你认识。”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重,但一直在。先生又捡孩子了。他捡了一个又一个,捡了十年。还会继续捡下去。他捡了那么多人,有没有想过,他也需要被人捡?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盖着薄毯的腿。那条薄毯是先生的,上面有先生的气息。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先生。”他喊。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我会养好伤的。”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苏长平点头。“我知道。”

临舟说。“你让我养的。”

苏长平又点头。“嗯。”

临舟说。“我答应你的,不会食言。”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认真,有固执,有他熟悉的光。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好。”

第二天,苏长平带着临舟去了揽月阁。百合和茉莉已经在那里了,柳娘在教她们认字。陈昀也在,坐在旁边,拿着一本画册翻来翻去。看见苏长平进来,三个小姑娘同时抬起头,同时喊“先生”。然后她们看见了临舟。

陈昀跑过来,抱住临舟的腿。“二哥!你回来了!”

临舟低头望着她,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嗯。回来了。”

陈昀靠在他怀里,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二哥,你瘦了。”

临舟笑了。“没有。”

陈昀说。“有。你和先生都瘦了。你们都不好好吃饭。”

临舟没有说话。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百合和茉莉站在旁边,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二哥。”苏长平介绍。

百合和茉莉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回来,喊“二哥”。临舟望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你们好。”

百合和茉莉笑了。那笑容很亮,比揽月阁檐下的宫灯还亮。临舟望着那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陈昀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望着先生。也是这样笑着。也是这样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东阁里,苏长平坐在窗边,临舟坐在他旁边。柳娘端了茶和点心来,放在案上,退了出去。三个小姑娘在楼下玩,笑声从院子里飘上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苏长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久安。”

临舟应他。“先生。”

苏长平说。“夏国的事,你怎么看?”

临舟想了想。“三皇子这个人,我听说过。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带兵来凉州,不会只是为了商路。”

苏长平点头。“还有呢?”

临舟说。“那本书。他也在找那本书。说明那本书里写的东西,比商路更重要。”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他忽然发现,临舟想事情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来,嘴唇会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很严肃,但他觉得很好看。他收回目光,望着窗外。

“那本书里,有一幅星图。”他说。

临舟望着他。“星图?”

苏长平点头。“北斗七星旁边,还有一颗星。很小,很暗,但它在那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总觉得,那颗星很重要。”

临舟没有说话。他望着先生,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先生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和他说的话不一样。他忽然想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没有动。他只是望着他。

“先生。”他喊。

苏长平转过头。“嗯?”

临舟说。“你会查清楚的。”

苏长平点头。“会。”

临舟说。“我帮你。”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认真,有固执,有他熟悉的光。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好。”

那天晚上,苏长平在书房里批公文。临舟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卷书,没有看。他在看先生。先生批公文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望着那道蹙起的眉头,忽然想伸出手,把它抚平。他没有动。他只是望着。

“久安。”苏长平忽然搁下笔。

临舟应他。“先生。”

苏长平说。“你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临舟说。“去哪儿?”

苏长平说。“都察院。”

临舟愣了一下。“都察院?”

苏长平点头。“见一个人。”

临舟说。“谁?”

苏长平说。“南宫鹤。”

临舟的手指顿了顿。他没有说话。南宫鹤,都察院左都御史。他知道这个人。先生每次提起他,语气都很平淡,但他总觉得先生和他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他没有问。他只是点头。“好。”

苏长平低下头,继续批公文。临舟望着他,望着他握着笔的手,望着他手背上淡淡的青筋。他忽然想,明天去都察院的时候,他走在先生旁边,如果南宫鹤看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冷,他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怎么样,他都会站在先生旁边。不走开。

(待续)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