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疯癫

武安五十四年,三月二十三。凉州,节度使府。

苏长平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正常的笑,是那种——他躺在榻上,睁开眼,听着那笑声从门外传来,忽远忽近,像是有人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他坐起来,临舟已经站在门口了,背对着他,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久安。”苏长平唤他。

临舟没有回头。“先生,他在外面。”

苏长平站起来,走到门边。门还是锁着的,他从门缝里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明黄色的袍子,头发散着,没有束冠,光着脚,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是三皇子耶律崇。他走几步,停下来,歪着头,像在听什么。然后又走几步,又停下来,又歪着头,又听。他笑,笑得很开心,笑完了又忽然不笑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抽走了线的人偶。

苏长平望着他,忽然想起昨天临舟说的话——“他不是疯子,他是魔鬼。”魔鬼吗?魔鬼不会光着脚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魔鬼不会笑得像个孩子。魔鬼不会——他正在想着,耶律崇忽然转过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他看见了门缝里的苏长平,笑了。

“苏先生!你醒了!”他跑过来,跑到门边,趴在门上,从门缝里往里看。他的脸贴得很近,近到苏长平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他笑了。“苏先生,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苏长平没有说话。

耶律崇说。“我看到了未来。”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看到你了。你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旁边站着一个人,白头发,绿眼睛,在哭。哭得很伤心。”他歪着头,望着苏长平。“苏先生,你猜,那个人是谁?”

苏长平站在那里,望着门缝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没有说话,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耶律崇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忽然又笑了。“先生不知道的事,还真多。”他直起身,在走廊里转了一圈,光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我也看到了我自己。”他停下来,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我死了。死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来收尸。”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苏先生,你说,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苏长平开口了。“殿下,你昨晚没睡吗?”

耶律崇愣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没睡!我从来不睡!睡着了就会做梦,做梦就会看到那些东西。我不想看到那些东西。”他蹲下来,抱着膝盖,像一个小孩子。“苏先生,你做梦吗?”

苏长平说。“做。”

耶律崇说。“梦到什么?”

苏长平想了想。“梦到雪。很大的雪。走不出去。”

耶律崇抬起头,望着门缝里的苏长平。那双眼睛忽然不亮了,暗下去,暗得像两口枯井。“雪好啊。雪是白的。白的干净。我喜欢白色。”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苏先生,你陪我吃饭吧。我一个人吃不下。”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门锁着,你出不来。我让人送进去。”然后他走了。光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苏长平转过身,靠在门上。临舟站在他面前,望着他。

“先生。”临舟开口。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他说的那些——”

苏长平说。“不用信。”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先生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害怕,不是担忧,是他在想事情的那种光。他忽然松了口气。先生在想事情,那就没事。先生想事情的时候,什么都不怕。

早饭送进来了。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小菜。送饭的是一个年轻的侍卫,面无表情,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锁,推进来,又锁上门,走了。苏长平端着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他没有皱眉,把一碗都喝完了。临舟站在旁边,望着他喝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先生的胃不好,不能喝凉粥。他喝了一碗凉的。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什么也做不了。他握成拳,收进袖中。

“久安。”苏长平喊他。

临舟抬起头。

苏长平说。“你也吃点。”

临舟摇头。“不饿。”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望着他眼下那两痕青。“昨晚一夜没睡?”

临舟没有说话。

苏长平叹了口气。“坐下。”

临舟坐下来。苏长平把包子递给他。“吃。”

临舟接过来,咬了一口。凉的。他嚼了嚼,咽下去了。苏长平又把小菜推过来。“吃。”临舟又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咽下去了。两个人坐在那里,吃完了那顿凉了的早饭。谁也不说话。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锁响了,门开了。耶律崇站在门口,这回他穿上了鞋,头发也束起来了,看起来正常了一些。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正常。

“苏先生,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走进来,拉住苏长平的手腕,力气很大,拉着就往外走。临舟跟在后面,他看了一眼临舟,笑了。“你也来。”三个人穿过长长的回廊,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到后院。

后院很大,比前院大得多。院子中间搭着一个高台,木头搭的,很高,很高。苏长平仰头望着那个高台,看不见顶。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苏先生,你看。”耶律崇指着那个高台。“这是我让人搭的。搭了三个月。摔死了三个人。”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你猜,我要用它做什么?”

苏长平望着他。“猜不到。”

耶律崇说。“看星星。”他仰起头,望着天。天很蓝,没有星星。“晚上这里能看到很多星星。比别的地方多。比别的地方亮。”他转过头,望着苏长平。“我小时候在冷宫,看不到星星。冷宫的墙太高了,把天都挡住了。我只能看到一小块,很小的一块。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想看多少就看多少,想看多亮就看多亮。”他顿了顿。“苏先生,你说,星星会掉下来吗?”

苏长平说。“不会。”

耶律崇说。“会。我看见过。有一颗星星掉下来了,掉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找了好久,没找到。”他忽然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苏先生,你说,那颗星星掉到哪里去了?”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圆圆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亮的那种光,是碎的那种光。像碎掉的玻璃珠子。

“殿下。”他开口了。

耶律崇抬起头。

苏长平说。“你看到的那颗星,就是你自己。”

耶律崇愣住了。他望着苏长平,望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大得像个孩子。“苏先生,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苏先生,你回去吧。明天我再来看你。”

苏长平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临舟站在他旁边,也望着。

“先生。”临舟开口。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他说的那些话——”

苏长平说。“不要信。”

临舟点头。“好。”他望着先生,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先生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想事情的那种光,是别的那种光。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重,但一直在。

那天晚上,苏长平又被带到花厅吃饭。这回只有他和耶律崇两个人,临舟被拦在了门外。苏长平看了临舟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进去。

花厅里点着很多灯,亮得和白昼一样。桌上摆着菜,比昨天少,只有四道。耶律崇坐在主位,看见苏长平进来,笑了。“苏先生,坐。”

苏长平坐下。

耶律崇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苏长平,一杯自己端着。“苏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你吗?”

苏长平说。“不知道。”

耶律崇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因为你手里有那本书。”

苏长平没有说话。

耶律崇说。“那本书,我找了很多年。从冷宫出来以后,我就一直在找。找了十几年。没找到。后来我听说,那本书在京城出现了。在一个叫苏长平的谋士手里。”他望着苏长平,眼睛亮晶晶的。“苏先生,你知道那本书里写了什么吗?”

苏长平摇头。“不知道。”

耶律崇说。“我知道。”他没有说是什么,只是端着酒杯,晃了晃。酒在杯子里荡来荡去,荡到杯沿,又荡回去。“苏先生,你见过未来吗?”

苏长平说。“没有。”

耶律崇说。“我见过。在那本书里。”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有月亮,很亮。他望着那轮月亮,望了很久。“那本书里,画着未来的事。每一页都是一个预言。有的已经实现了,有的还没有。比如——”他顿了顿。“比如,有一个预言说,凉州会有一场大地震。死了很多人。那个预言是三年前的。三年前,凉州真的地震了。死了三万多人。”他转过头,望着苏长平。“苏先生,你说,这是巧合吗?”

苏长平没有说话。

耶律崇走回来,在苏长平对面坐下,把酒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还有。有一个预言说,夏国会有一个皇子,不受宠,住在冷宫,但他会找到那本书。找到以后,他会看到自己的结局。”他望着苏长平,眼睛亮晶晶的。“苏先生,你猜,他的结局是什么?”

苏长平望着他。“不知道。”

耶律崇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苏长平还没来得及看清,它就没了。“他死了。死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来收尸。”他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喝干,放下杯子。“苏先生,你说,这是不是很好笑?一个人,从冷宫里爬出来,爬了这么多年,爬到了这个位置,结果呢?还是要死。死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来收尸。”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圆圆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亮的那种光,是湿的那种光。他没有哭,但苏长平觉得,他在哭。

“殿下。”苏长平开口了。

耶律崇抬起头。

苏长平说。“你不信命。”

耶律崇愣住了。他望着苏长平,望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得像个孩子。“苏先生,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他站起来,拍了拍苏长平的肩。“你走吧。明天再来。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苏长平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苏先生,你的结局,我也看到了。”

苏长平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耶律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死了。死在一个人面前。那个人哭得很伤心。你叫他不要哭,他哭得更伤心了。”他顿了顿。“苏先生,你说,那个人是谁?”

苏长平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门吹得轻轻晃动。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临舟站在门口,等着他。看见他出来,临舟迎上去。“先生。”

苏长平没有看他,只是往前走。临舟跟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直,很稳,但他觉得,先生在发抖。不是身体在发抖,是别的什么在发抖。他说不上来,只是跟在他后面,走得很近,很近。

那天夜里,苏长平躺在榻上,没有睡。他望着天花板,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的天花板。他想起耶律崇说的话。

“你死了。死在一个人面前。那个人哭得很伤心。你叫他不要哭,他哭得更伤心了。”

他想起临舟。想起他望着自己的样子,想起他喊“先生”时的声音,想起他握着自己的手时的温度。他忽然想,如果他死了,临舟会怎么样?会哭吗?会哭得很伤心吗?他叫他不要哭,他会听吗?他不会听。他从来都不听。让他好好养伤,他提前回来了。让他不动手,他把手攥成拳头收在袖子里。让他不要哭——他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先生。”临舟的声音从榻边传来。他没有走,他坐在榻边,一夜没有走。

苏长平没有睁眼。“嗯。”

临舟说。“你睡了吗?”

苏长平说。“睡了。”

临舟沉默了一会儿。“睡着了还会说话?”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望着先生。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先生脸上。很好看。他望着那张脸,望了很久。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张脸不在了,他会怎么样?他不敢想。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先生的指尖。凉的。他把那只手握住,放在自己手心里。他没有松开。他知道,先生不会知道。但他做了。那就够了。

(待续)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