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三皇子

武安五十四年,三月二十二。凉州。

苏长平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守卫盘查得严,每个人的路引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的还被拉到一边问话。轮到苏长平的时候,他把路引递过去,守卫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挺直了腰板。“苏先生,都察院的人已经等了您三天了。”苏长平点头,收回路引。他牵着马,走进城门。临舟跟在后面。

凉州的街巷和京城不一样。宽,直,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沙土的气息。街边的店铺早早打了烊,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很长。苏长平走得不快,边走边看。他在数人。不是数路人,是数暗处的人。墙角,屋檐,巷口。那些看不见脸、只露出半个肩膀或一截衣角的人。他数了七个。七个影卫。从城门口就开始跟着他们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告诉临舟。他只是继续走。

都察院在城北,一座灰砖砌成的院子,门楣上挂着匾,写着“都察院凉州分司”几个字,字迹端正,一板一眼。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青色官袍,留着三缕长须,双手拢在袖中,站在那里,像一根晾衣杆。他看见苏长平,连忙迎上来。“苏先生,下官周秉义,凉州分司主事。南宫大人已经来信吩咐过了,先生的住处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苏长平点头,跟着他往里走。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柏树的声音。临舟跟在后面,习惯性地观察四周。院墙很高,墙角种着几丛竹子,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白色。他忽然想,这些竹子种在这里,不是为好看,是为了挡视线。从外面看不见院子里的人,从院子里也看不见外面。他收回目光,跟着先生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案,一把椅,一张榻,一个书架。案上摆着一盏灯,灯已经点着了,火苗跳了一跳,像是刚点上的。周秉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生,这间屋子是专门为您收拾的。隔壁还有一间,给这位——”他看了一眼临舟。“这位公子住。”苏长平点头。“有劳。”周秉义躬身退了出去。临舟站在屋里,望着那张窄榻,又望着先生。先生正站在案边,把那本《混沌之书》从袖中掏出来,放在案上。他望着那本书,忽然觉得那本书比以前厚了一些。不是纸厚了,是里面夹了东西。他看见先生翻开书,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那张纸折得很整齐,边角压得很平,像是被反复摩挲过。苏长平展开那张纸,低头看。纸上是南宫鹤的字——“三皇子,名耶律崇,夏帝第三子。年二十七,生母为宫女,早逝。自幼不受宠,性情孤僻,不通骑射,不喜交际。朝中皆以其为庸人。武安五十二年,突然受封凉州节度使,掌河西兵马。此后性情大变,行事乖张,喜怒无常。影卫为其所建,专司暗杀、劫掠、刺探。”苏长平望着那行“性情大变”四个字,望了很久。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性情大变,除非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他不知道。他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折起来,收进袖中。

“先生。”临舟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苏长平没有回头。“嗯。”

临舟说。“我去外面看看。”

苏长平摇头。“不用。睡了。明天还有事。”

临舟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那条编得齐整的长辫,忽然想说什么,但没说。他转身走出门,去了隔壁。屋里只剩下苏长平一个人。他坐在案边,面前摊着那本书。他翻到那一页,望着那幅星图。北斗七星旁边那颗小星,还是那么小,那么暗。他望着那颗星,忽然想起今天进城时那些影卫。七个,从城门口就开始跟着。不是保护,是监视。三皇子知道他要来。知道他来了凉州,知道他住进了都察院,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他望着那幅星图,忽然觉得那颗小星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了,是他觉得亮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

外面起了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那丛竹子在风里弯着腰,叶子沙沙响。他望着那些竹子,忽然想起南宫鹤说的那句话——“凉州都察院的人,会接应你。”他信。但他也知道,南宫鹤的人,三皇子也知道。这里是凉州,是三皇子的地盘。他在这里,像一颗被放在棋盘上的棋子。他知道自己是棋子,但他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谁。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

苏长平起了。他走出屋子,临舟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白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眼下有两痕青,显然一夜没睡。苏长平望着他,叹了口气。“没睡?”

临舟摇头。“睡了。”

苏长平说。“骗人。”

临舟没有说话。苏长平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临舟没有动,就让他拢。苏长平收回手。“走吧。去会会那个三皇子。”

凉州节度使府在城中心。灰墙黑瓦,门口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尖牙。门口的守卫穿着黑色的甲胄,和那些黑衣人的装束不一样,但那种冷是一样的。苏长平递上名帖,守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三殿下有请”。苏长平走进去,临舟跟在后面。节度使府很大,回廊很长。他们走过一道又一道门,穿过一个又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花,但那些花都萎了,叶子卷着边,像是很久没人浇水。苏长平望着那些萎了的花,忽然想,这个人连花都不在乎,会在乎什么?

最后一扇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厅堂。厅堂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舆图后面坐着一个人。

苏长平看过去,愣了一下。那个人不是他想的样子。他以为三皇子耶律崇会是一个阴鸷的、冷峻的、像刀一样的人。不是的。他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眼睛也是圆的,下巴也是圆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龙纹,但那龙纹绣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画的。他看见苏长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不像一个皇子,像一个邻家的大男孩。

“苏先生!”他从案后站起来,绕过舆图,走到苏长平面前,伸出手,握住苏长平的手,摇了摇。“久仰久仰!我早就听说过先生的大名!京城第一谋士!杨公的弟子!厉害厉害!”他的声音很大,很亮,带着一种夸张的热情。苏长平被他握着手,感觉到他的手心是凉的,凉的像冰。他笑的时候,眼睛也是圆的,但眼底没有笑意。苏长平看见了,他眼底什么都没有,只是空。

“三殿下客气了。”苏长平抽回手。

耶律崇也不在意,转身走回案后,一屁股坐下,翘起腿。“苏先生来凉州,是为了商路的事吧?”他歪着头,望着苏长平,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等着听故事的孩子。苏长平在他对面坐下。“是。”

耶律崇说。“商路的事,好办。我让人查过了,那些商队失踪,是马贼干的。我已经派人去剿了。先生放心。”

苏长平望着他。“马贼?”

耶律崇点头。“对,马贼。猖狂得很!专门劫杀商队,抢走货物。我已经盯了他们很久了,很快就能抓住。”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案上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苏长平望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没有茧。不是握刀的手,不是握笔的手,什么都不是。

“殿下,”苏长平开口了,“臣在沙州发现了一些东西,想请殿下看看。”

耶律崇眨了眨眼。“什么东西?”

苏长平从袖中掏出那块刻着“夏”字的铜令牌,放在案上。耶律崇低头看那块令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笑了。“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块令牌吗?苏先生没见过令牌?”他把令牌扔回案上,叮当一声,滚了几下,停在舆图边上。

苏长平望着他。“殿下,这块令牌,是在那些黑衣人身上找到的。黑衣人的营地,在玉门关外八十里处。驻帐百余顶,马匹数百。这些人并非马贼,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耶律崇的笑容没有变。“是吗?那可要好好查查。”他歪着头,望着苏长平,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苏先生觉得,是谁的人?”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圆圆的脸,望着那双没有笑意的眼睛。“臣不知道。”

耶律崇笑了。“先生不知道的事,还真多。”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很多人。不是守卫,不是仆人,是各种各样的人。有穿官袍的,有穿布衣的,有老人,有孩子。他们站在院子里,蹲在墙根下,靠在廊柱上。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打架。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谁也不让谁。没有人管他们。耶律崇望着那些人,笑得很开心。“苏先生,你看,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他们都是从各个地方来的,有罪臣之后,有逃兵,有乞丐,有疯子。他们都没人要。我要他们了。”

苏长平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那些人。望了很久。

“殿下,”他开口了,“这些人,是影卫吗?”

耶律崇转过头,望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他又笑了。“影卫?什么影卫?苏先生,你在说什么?”他拍了拍苏长平的肩,力气很大,拍得苏长平往前踉跄了一步。“苏先生,你太紧张了。来凉州,就好好歇歇。别老想着查案,查案多累啊。”他转身走回案后,又坐下,翘起腿。“苏先生,今晚我设宴,请你吃饭。你可一定要来!”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他忽然想起国师。国师也这样笑,柔柔弱弱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耶律崇也这样笑,灿烂得像太阳,但太阳底下是冰。他轻轻点头。“臣一定来。”

耶律崇笑了,笑得更开心了。“好!好!苏先生爽快!”他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黑色甲胄的侍卫。“送苏先生回去。路上小心,别让那些马贼把先生劫了。”侍卫躬身。苏长平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临舟跟在后面。

走出节度使府的大门,临舟忽然开口。“先生。”

苏长平没有回头。“嗯。”

临舟说。“那个人,不是疯子。”

苏长平停下来,转过身,望着临舟。“不是?”

临舟摇头。“不是。疯子不会在院子里养那么多人。那些人有老人,有孩子,有逃兵,有罪臣之后。他要这些人干什么?”他顿了顿。“他要的是他们的命。老人的命,孩子的命,逃兵的命,罪臣之后的命。他要把这些命攥在手里,替他做事。影卫就是从这些人里挑出来的。他收养他们,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让他们替他卖命。那些人感激他,替他杀人,替他劫货,替他做一切他不能亲手做的事。”临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不是疯子。他是魔鬼。”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沉。他轻轻开口。“久安。”

临舟应他。“先生。”

苏长平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的?”

临舟想了想。“跟先生学的。”

苏长平笑了。那笑容很短,但他笑了。“走吧。回去。”

两个人往回走。走着走着,临舟忽然停下来。“先生。”

苏长平停下来,望着他。

临舟说。“有人在跟着我们。从节度使府出来就开始跟了。两个。”

苏长平没有回头。“我知道。”

临舟说。“要不要甩掉?”

苏长平摇头。“不用。让他跟。”他继续走。临舟跟在后面,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没有握枪,枪在驿馆里。他答应过先生,不动手。他只能跟着,只能看着,只能忍着。

那天晚上,苏长平去赴宴。临舟跟着。节度使府的宴席设在花厅里,很大的一张圆桌,铺着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耶律崇坐在主位,看见苏长平进来,站起来,迎上去。“苏先生!来了!快坐快坐!”他拉着苏长平的手,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苏先生,你尝尝这个,这是我们凉州的特色菜,烤全羊。我让人烤了一整天,皮脆肉嫩,好吃得很!”他拿起刀,切了一块羊肉,放在苏长平碗里。苏长平低头望着那块羊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好吃。但他咽不下去。胃又开始疼了。他没有停,把那块羊肉吃完了。

耶律崇看着他吃,笑得很开心。“好吃吧?再来一块!”他又切了一块,放在苏长平碗里。苏长平又吃了。一块又一块,吃了很多。临舟站在他身后,望着他吃,胃在翻。不是他的胃,是先生的胃。先生胃不好,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吃硬的。他在吃烤全羊,吃了一块又一块。他想开口,又咽回去了。先生不会听他的。先生在做他该做的事。

“这位——”耶律崇忽然转过头,望着临舟。“这位是——”

苏长平说。“臣的学生,临舟。”

耶律崇上下打量着临舟,目光从他的白发移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手。“练武的?”临舟点头。耶律崇笑了。“好!好!我最喜欢练武的人了!”他站起来,走到临舟面前,伸出手,想拍他的肩。临舟往后退了一步,那只手落了空。耶律崇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练武的人,果然不一样。”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座位。“苏先生,你这个学生,护着你啊。”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烈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胃更疼了。他没有皱眉,放下酒杯。

耶律崇望着他,忽然不笑了。“苏先生。”

苏长平抬起头。

耶律崇说。“你来凉州,不只是为了商路吧?”

苏长平望着他。“殿下觉得呢?”

耶律崇歪着头,望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又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他又笑了。“我觉得,先生是为了那本书。”

苏长平的手指顿了顿。他没有说话。

耶律崇说。“那本书,我听说过。混沌之书。据说里面藏着天大的秘密。谁得到了它,谁就能得到天下。”他笑了笑。“苏先生,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苏长平说。“臣不知道。”

耶律崇说。“先生不知道的事,还真多。”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苏先生,我跟你说个秘密。”

苏长平望着他的背影。

耶律崇说。“我小时候,不受宠。父皇不喜欢我,母妃死得早。我一个人住在冷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后来有一天,我在冷宫的墙根下捡到一本书。那本书很旧,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我看不懂上面的字,但我看懂了画。”他顿了顿。“那本书上画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藏着一切。藏着天下,藏着命运,藏着所有人的生死。”

苏长平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那本书,是《混沌之书》吗?”

耶律崇转过头,望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是空,是黑。黑得像深渊。“苏先生,你猜。”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想后退,脚抬不起来。他被钉在那里,被那双眼睛钉住了。

“苏先生。”耶律崇笑了。那笑容不是灿烂的,不是疯癫的,是冷的。冷得像冰。“你来了凉州,就别走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

耶律崇说。“我留你。在我这儿住几天。我让人带你到处转转。凉州好玩的地方多得很。”

苏长平说。“臣还有事——”

耶律崇打断他。“有事也不差这几天。”他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四个穿着黑色甲胄的侍卫。“送苏先生去歇息。好生伺候,不许怠慢。”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知道,他被留住了。不是做客,是扣留。他望着耶律崇,耶律崇也望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把窗纸吹得哗哗响。

“先生。”临舟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苏长平没有回头。“没事。”

他跟着侍卫走了。临舟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被带到一间屋子里。屋子不大,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从外面锁上了。苏长平坐在榻边,望着那扇门。临舟站在他旁边,望着他。

“先生。”临舟开口。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他说的那本书,不是我们那本。”

苏长平转过头,望着他。“为什么?”

临舟说。“他说他小时候捡到的。他二十七岁。小时候捡到,至少是二十年前。我们那本,纸页虽然发黄,但没有那么旧。最多十几年。”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认真,有笃定,有他熟悉的光。他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书的?”

临舟愣了一下。“什么?”

苏长平说。“纸页的年份。你怎么看出来的?”

临舟低下头。“师姐教的。她说,看纸的颜色,能看出年份。黄色的,是二十年以内的。深褐色的,是二十年以上的。我们那本,是浅黄色的。”

苏长平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推了推。推不动。他转过身,靠在门上,望着临舟。“久安。”

临舟应他。“先生。”

苏长平说。“我们被关了。”

临舟点头。“我知道。”

苏长平说。“你怕吗?”

临舟摇头。“不怕。”

苏长平说。“为什么?”

临舟说。“因为先生在。”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没有害怕,只有认真。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望着他,很久。

“傻子。”他说。

临舟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在先生旁边站定。伸出手,握住先生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苏长平没有抽开,就让他握着。两个人站着,谁也不说话。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锁响了,门开了。

耶律崇站在门口,笑眯眯的。“苏先生,住得惯吗?”

苏长平望着他。“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耶律崇走进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摸摸榻,摸摸墙。“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留先生多住几天。先生是贵客,我怎么能让先生住在外面呢?住在外面,不安全。我这里安全。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先生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他转完一圈,停在苏长平面前,歪着头,望着他。“苏先生,你说是不是?”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圆圆的脸,望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国师。国师也这样望着过他,在御书房门口,在回廊上,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也许认识。也许不止认识。他没有问。他只是望着耶律崇,轻轻开口。

“殿下,那本书,你找到了吗?”

耶律崇的笑顿住了。只一瞬,然后又笑开了。“先生,你说哪本书?”

苏长平说。“你小时候捡到的那本。”

耶律崇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苏长平的肩。“苏先生,你这个人,聪明。太聪明了。”他收回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苏先生,好好歇着。明天我让人带你去转转。”然后他走了。门又锁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长平靠在榻边,临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但屋里没有窗,只有一扇门,一扇锁着的门。

“先生。”临舟开口了。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他会杀了我们吗?”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望着那扇门,望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很久。

“不会。”他说。

临舟说。“为什么?”

苏长平说。“因为我们还有用。”他顿了顿。“他知道那本书在我手里。他还没拿到。他不会杀我。”

临舟没有说话。他望着先生,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先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沉。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先生的手,握得很紧。

“先生。”他喊。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我会保护好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认真,有固执,有他熟悉的光。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好。”

那天夜里,苏长平躺在榻上,临舟坐在他旁边。他没有睡,临舟也没有睡。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门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是守卫在巡逻。苏长平听着那些脚步声,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四个守卫,每半个时辰换一班。他记住了。

“久安。”他轻轻开口。

临舟应他。“先生。”

苏长平说。“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临舟说。“先生说的很多。”

苏长平说。“不动手。”

临舟的手顿了顿。“记得。”

苏长平说。“不要忘了。”

临舟点头。“不会忘。”

苏长平满意了。他闭上眼。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阖上的眼,望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先生不在了,他会怎么样?他不敢想。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他,望着他,望着他。很久。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先生的指尖。凉的。他把那只手握住,放在自己手心里。他没有松开。他知道,先生不会知道。但他做了。那就够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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