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她“哼”了一声,反手关上门,转身瞪向坐在床边垂着头的程清姿:“狗咬吕洞宾,等你酒醒了我再跟你算账。”

她提着塑料袋走到床边,从里面翻出一盒创可贴,又从里面抽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头也不抬:“脚拿过来。”

程清姿垂着头躲避灯光,微卷的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活像只女鬼。

女鬼对秦欢的命令充耳不闻。

秦欢只好自己动手,小心握住程清姿的脚踝,往自己这边轻轻一拉。

脚踝入手冰凉,皮肤是细腻的冷白,秦欢握着,感觉像握着一块羊脂玉。只是这块玉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还渗出了点血丝,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大概是刚才摔进绿化带时被什么划到的。程清姿倒是能忍,一路上一声不吭。

不过她向来能忍。以前就是这样,胃疼忍着,胳膊受伤也忍着,好像喊疼是件多么丢脸的事。这人总是犟得像块石头,随时随地都能给秦欢添堵。

秦欢把创可贴仔细地贴好,覆盖住那道红痕,“我买了柠檬水,你要喝点醒醒酒吗?”

这钱明天等程清姿醒来她也要找程清姿报销的,还有打车钱,她可没有对情敌好心的义务。

秦欢抬眸,对上了程清姿灰雾的眼睛。

程清姿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秦欢正想说点什么,床上那人却忽地身子一歪,直挺挺倒在床上。

秦欢愣了一下,俯身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只是睡着了。

岳雨桐不在,秦欢今晚自然就睡岳雨桐那张床。她替程清姿拉好被子,然后去卫生间洗漱。折腾了一天,她也确实累了,刷完牙,关掉灯,很快便沉沉睡去。

半夜,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什么响动。

几秒后猛地惊醒,发现卫生间的灯亮着。打开房间灯,隔壁床上空无一人,秦欢披上外套,往卫生间走。

程清姿正趴在卫生间马桶边吐。

秦欢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靠在卫生间门框上。里面的人似乎察觉到她视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扭过头去继续吐。

秦欢耐心地等她吐完,平静地递过去一瓶拧开的水给她漱口,“你还好吧?”

程清姿接过水,没有应声。秦欢猜她酒大概醒了大半,便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回床上继续躺着。

她没睡着,她听见水流哗啦啦的声音,程清姿好像在漱口。

没多久卫生间门关上,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停住。

塑料袋被翻动的声音响起,嘶啦哗啦。然后是拧开瓶盖的轻响。程清姿拿起了床头柜上那瓶柠檬水,仰头喝了一口。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似是有些茫然,低头,视线落在贴着创可贴的脚踝处。抬头,看着背对她躺着的秦欢。

“秦欢。”她忽然叫她,语气好像很疲惫,很沉。

秦欢转过身,吓了一跳——程清姿不知何时坐在了她的床边。

她蹙起眉,抬手朝对面一指:“你的床在那边。”

“秦欢。”程清姿只是重复她的名字。

秦欢觉得她神色古怪。

这会儿程清姿坐在床边,微微向她俯身,脸隐在的阴影里,晦暗不明,目光里透出一种陌生的、不太清明的迷离。

秦欢翻过身,懒洋洋地趴着,用手掌撑住太阳xue,没好气地说:“放什么屁。”

“灯太亮了。”程清姿的声音飘忽。

秦欢忽而懂了,她的床靠墙,开关也在她这边,“要睡了?我关了。”

程清姿摇了摇头。

秦欢只好伸手关掉了刺眼的主灯。

“还亮。”

秦欢又把第二个灯关了,只剩下墙边一盏光线柔和的暖黄壁灯。

“亮。”

秦欢“噌”一下坐起来,“程清姿你故意找茬是吧?干脆全关了你睡觉得了!”

程清姿依旧望着她,“全关了,我就看不见你了。”

“嗯?”秦欢狐疑地凑上前,审视着她的神色,怀疑这人根本没醒酒,“看我干嘛?想半夜爬起来打我?”

程清姿看着她,不说话。片刻后视线从她脸上往下移,微微一顿,脸色冷了几分。

“衣服脱了。”

“……啊?”秦欢莫名其妙,伸手去推她,不许她坐自己的床。程清姿却不管不顾,伸手过来拽她的衣服。

秦欢低头一看,这才看到自己身上还穿着岳雨桐的那件外套。

一瞬间气得要命。

自己辛辛苦苦把她弄回来,她第一反应居然是吃醋?秦欢往后缩了缩,死死拽住衣领:“岳雨桐给我的!我就不脱!”

前半夜睡了一觉,此刻精力正盛,秦欢被她这恩将仇报的态度彻底激起了火气,拽着她一起滚倒在床上,扭打起来。

程清姿酒意未散,秦欢很快占了上风,没多久就把她按在身下,一手抵着她肩膀,一手虚掐着她的脖颈,恶狠狠道:“你别找事!我穿她的衣服干你屁事!”

程清姿的脸色有些痛苦。

秦欢一顿,松了点力道,又听见她极小声地哼了一句“疼”。

秦欢下意识侧头去看她的脚踝,在她分神的瞬间,程清姿的腿却忽然一勾,压在她后背,猛地一用力,身体借势一卷。

天旋地转攻守瞬间互换。

秦欢还没反应过来,程清姿的影子已经压了上来,随即一个柔软的东西猝不及防贴在她唇上。

秦欢:???

——是程清姿的唇。

秦欢脑子懵了一瞬。

是……不小心碰到的吧?

然而,压在她唇上的那片柔软,开始笨拙地地动了起来,辗转碾磨,是一个真实、生涩的吻。

带着柠檬水的酸涩味道。

秦欢不喜欢柠檬水。

可是那瓣唇很软。

软得……好像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甜。

有点太软了……

她下意识吮了一下。

程清姿在亲她。

短暂的震惊过后,秦欢猛地抬手去推身上的人,仰起头,气得呼吸发颤。随即狠狠地将程清姿拽了下来,重新夺回上位。

程清姿躺在床上。

肌肤冷白,眼睛湿润,脸上因酒意和动作浮起薄汗。长睫一掀,脸上没有笑意,眼神却像妖孽般勾人心魄:“不喜欢吗?”

秦欢头疼欲裂,“你吃错药了。”

程清姿不答。

她漂亮的眸子焦距忽然散开,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微微张着唇。

然后。

秦欢清晰地感觉到,程清姿的腰肢难以自抑地、细微地拱起,两腿在她膝盖处缓缓蹭动。

秦欢一瞬间面如土色,惊慌失措:“程清姿……”

荒唐得秦欢感觉自己好像喝了假酒。

身下那人忽然抬起手,指尖轻点在秦欢的额心,又松开。

秦欢鬼使神差地,顺着那手指的牵引低下头。视线追随着那指尖,一路向下,停在程清姿红得惊人的唇瓣上。

那唇色异常艳红。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秦欢迟迟不敢靠近。

程清姿的双手却已环上她的脖颈,依旧是那副冷淡的面孔,动作却分明是引她误入歧途。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秦欢茫然地想。

她好像也喝了很多酒,脑子昏昏沉沉的,不甚清醒。

……

程清姿的吻再次贴上,印在她的唇上、唇角、脸颊、侧颈。

秦欢并未拒绝。

茫然和对未知的恐惧在厮磨中,快速变质,化作一层层翻涌而上的、隐秘的欢喜与兴奋。她不由自主地拥紧了程清姿,手臂环住那具温热而微微战栗的身体。

低低的喘息从程清姿唇齿溢出。

她下意识想扭开头,腰背弹起,却又被秦欢压了回去。

秦欢伏在她胸口,目光迷离地注视着心脏上方,在空气里颤颤巍巍的那颗痣。

小小的,朱砂似的,点缀在一片雪白中,浓艳得很。

秦欢就这样被蛊惑了。

-

睁眼。

眼中湿红尚未褪去,秦欢盯着天花板,沉沉吐出一口气。

不过是回想一番,又被蛊惑一次。

真是没出息到家了。

她翻了个身,压着溢出酸胀情绪的心脏。

如何呢。

程清姿从来只是耍她而已。

四个月前是这样。

现在也是这样。

:“哪个是能接吻的身份?”

脑子很混乱,心口有点堵。

四个月前困扰秦欢的情绪,如今原封不动地浮上来,要她难受……原以为辞职旅游的这几个月足够她忘了她被程清姿羞辱这件事,如今因为一个吻,又死灰复燃了。

其实有什么好想的呢?程清姿早就给出答案了不是吗?她非要自欺欺人,自讨苦吃。

秦欢想,就应该在合租第一天跑路的。一月月一年年地不见面,躲着程清姿,她就不信她还能惦记。

真是很差劲。

秦欢把头埋进被子里,灯光被挡住,视野陷入一片稍显宁静的黑暗。

还是很困扰……

程清姿到底又为什么这样?简直是莫名其妙!亲情敌,她不嫌恶心吗?

秦欢下意识抿了抿唇——那人嘴唇还是很软。

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秦欢懊恼地锤了一下床,低声骂了句“有病”,然后抽出头顶的枕头蒙住后脑勺,强制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下午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羽毛球,到家后又跟程清姿吵了架,秦欢这会儿身心疲惫,又给自己加了很多心理暗示,于是趴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醒来时睡出了一身汗,呼吸很重。

秦欢睁眼的第一个瞬间想的还是程清姿。

莫名其妙地,想起她说的那句“原来如此”,以及那人走时湿润头发扫过脸颊的触感。

秦欢摸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不早了。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下了床,推开门。

客厅依旧是空荡荡的。

目光转向程清姿的门。

那扇曾被秦欢破门而出的门此刻紧闭着,秦欢不知道程清姿回来了没有。

自己当时说的那些话其实很难听。

“美人主动送上门,不睡白不睡”——恩怨归恩怨,但这种带着浓重轻蔑意味的话,太下流,太侮辱人,也太过分,尤其对程清姿那样清高、自尊心又极强的人来说。

哪怕程清姿对她没有半分感觉,这句话就是很难听。

可明明是程清姿先开始的,她只是反击和自我保护而已。

谁叫她莫名其妙就开始亲她。

秦欢耸了下肩膀,心情有些低落,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程清姿门前。

抬手,敲了三声。

程清姿大概率还在生气,如果程清姿在里面的话,听见秦欢敲门,或许会大怒,然后隔着门骂她,或是冷嘲热讽。

但是。

秦欢敲了三声又三声。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秦欢又看了下手机。快十二点了。

这么晚了,程清姿会去哪里呢?

秦欢想了想,给岳雨桐打了个电话。

岳雨桐果然还没睡,十二点对她来说正是精神的时候,“欢欢?怎么了?”

两人平时聊天多半用微信,不急发消息,急一点就打视频通话,直接打电话的情况反而最少。因此岳雨桐的语气里透出明显的担忧。

秦欢问:“你在宿舍吗?”

“嗯嗯,在刷低智小视频呢。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秦欢顿了顿,又问,“你晚上出学校了吗?”

“没呀,今天我都没出学校,怎么啦?”

“没什么啦,晚上逛街的时候看到个人,以为是你。没别的事啦,你继续玩吧,早点睡,晚安。”

电话挂断,秦欢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其实……

程清姿是个比她有能力的成年人,鹭围也不是什么穷乡僻壤治安混乱的地方,她就算半夜出去了,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事。

但是。

秦欢心里好像有点怕。

怕她真的因为那句话难过,怕她真的从此以后就特别、特别讨厌自己,连眼下这种表面上的、勉强维持的平和都消失,变成真真正正的相看两厌。

那或许也未必是坏事。

可秦欢不想承认,至少在眼下这个瞬间,她发现自己并不想走到那一步。

望着眼前紧闭的房门,秦欢伸出手,轻轻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往前踏了半步,额头轻轻抵住同样冰凉的门板。

她想,神志不清了吗?竟然隐约闻到了程清姿身上那股熟悉的兰花香。

程清姿最近似乎偏爱这款香水。

额头在门板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垂落的发丝扫过脸颊。秦欢盯着脚下模糊的影子,心里又想:不是错觉,那香气,大概是从程清姿房间里飘出来的。

她想起程清姿蓝白色调的房间,还有那个摔坏了的台灯。

以及那天晚上再次躺在她怀里的程清姿。

如果……如果程清姿在四个月前就已经隐约察觉到她的心思了,为什么还能如此放心地、不关门地在房间里做那种事?

是觉得她这人虽然讨厌,但至少人品经过了岳雨桐的认证,尚且算“安全可靠”吗?

那缕兰花香浓郁了些,莫名给了秦欢一种错觉:好像程清姿就隔着一扇门,离她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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