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岳雨桐开心地一手挽着一个,笑容比花还灿烂:“是呀!”

被她一左一右搂着的秦欢和程清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随即,几乎同时,两人脸上都浮现出那种标准而略带讪讪的笑容,熟练地配合着,演出一副亲密无间的和睦模样。

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甚至在无数次的“被迫营业”中,两人还养出一点诡异的默契来,什么时候该针锋相对,什么时候该“姐妹情深”,无需对视,心照不宣。

不叫岳雨桐在中间为难。

难得聚在一起,婚礼结束后,七八个女生又相约去了一趟母校。当初毕业时说好的“想母校了就回来看看”,结果真到了门口,却被保安以“校外人士不得入内”为由拦了下来。

大家既不想麻烦老师,实际上也和当年的老师不太熟了,犹豫半天,最终只是绕着学校外墙的小河走了一圈,又去爬了学校后山,接着转战KTV唱歌,一起吃宵夜。

入夜后气温骤降,岳雨桐注意到秦欢抱着手臂悄悄瑟缩了一下,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秦欢一愣:“那你呢?”

岳雨桐叹了口气,晃了晃手机,“我刚收到我导师的消息了,估计电话马上要追过来,我啊,怕是冷不了了。”

话音刚落,手机铃声果然响起。她摊了摊手,露出一个命苦的无奈笑容,跑到外面接电话去了。

几个女生边聊天边喝酒。

秦欢把带着岳雨桐体温的外套穿好,下意识低头轻轻嗅了一下衣领。一抬眸,视线猝不及防地与身旁不知看了她多久的程清姿撞了个正着。

程清姿端起一杯酒往喉咙里灌,随即从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猥琐。”

“你……”

不过一瞬,秦欢就将情绪收了回来——程清姿不就是吃醋她有岳雨桐的外套穿吗?

哼哼,程清姿越是讨厌什么,秦欢就偏要做什么,于是故意做作地、夸张地又低下头,深深嗅了一口,特意强调:“雨桐给我的。”

“噔”一声,酒杯砸在桌上,程清姿收回视线,胳膊肘撑在桌上,低着头,身体有些摇晃。

秦欢反应过来了,程清姿似乎是……喝多了。

程清姿不爱说话,今天一直挨着岳雨桐坐着,这会儿岳雨桐走开了,秦欢才注意到她面前已经摆了不少空酒瓶。

秦欢微微蹙起眉,探究的目光落在程清姿的侧脸上。

像是察觉到她的注视,程清姿强撑着,有些费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秦欢一愣。

灯光下,程清姿脸颊泛着不自然的酡红,眼神不复平日的清冷锐利,显得有些涣散迷离。她抬眸看了秦欢一眼,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又嗤笑一声。

真喝多了?

秦欢心下起疑,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想凑近看个分明。

程清姿却忽然用手撑着桌面,慢吞吞地坐直了身体,甚至微微侧过身,一副“随便你看”的大方模样。

一股酒气随之飘了过来,秦欢不适地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后仰躲开。

程清姿身体却忽然晃了晃,朝着旁边一歪——

秦欢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拉她。

指尖还未触及,程清姿已经稳稳地栽进了另一个人的怀里。

是岳雨桐。

岳雨桐一只手扶住程清姿肩膀,让人倚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对着那头“嗯嗯嗯”地应着。

程清姿侧脸轻靠在岳雨桐小腹上,轻轻抬眼,迷离神色不见,视线清明,在秦欢那只尴尬悬在半空处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顺着往上,对上秦欢愠怒的眼。

挑衅似的。

秦欢:“……”

这人根本就是装的!诡计多端!

她就知道程清姿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那抹清明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程清姿很快又无力地阖上眼,眉头微蹙,仿佛真的醉得不省人事,软软地靠着岳雨桐。

秦欢看得心头火起,恨不得立刻上手把这人从岳雨桐怀里拔出来。

她忽而想到:今天来参加婚礼,她是本地人回家住,但岳雨桐和程清姿在澜州市区可没住处,肯定得订酒店。程清姿这人……该不会借着由头,忽悠岳雨桐订了双人间吧?

然后趁着“醉酒”,对岳雨桐……胡作非为!

秦欢“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堆满关切,伸手就去扶程清姿,想不动声色地把人从岳雨桐怀里抽出来,按回座椅上。

她笑了笑,朝还在通话中的岳雨桐递去一个“你忙你的,交给我”的眼神。

岳雨桐会意,两人合力,将绵软无力的程清姿重新架回椅子坐好。旁边谈笑的女生听到动静看了过来,秦欢连忙讪讪一笑:“她好像有点喝多了,没事没事,你们聊你们的。”

岳雨桐手心贴在程清姿微微沁汗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对着电话那头应道:“好的老师,我知道了,我马上处理,尽快回去。”

“什么?”秦欢一怔。

醉醺醺的程清姿也跟着仰起头,眼神迷茫,似乎也对那句“马上回去”感到不解。

岳雨桐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xue,一脸头疼:“学校那边出了点急事,我得赶回鹭围。”

秦欢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有些担心:“这么晚了……”

岳雨桐:“现在打车去高铁站,应该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回鹭围的车。”

她说着,目光落在眼神迷离、似乎坐都坐不稳的程清姿身上,有些犹豫。

秦欢抢先开口:“没事!你的事要紧,她……”

——她根本没醉,她是装的!

这话当然不能直接说。秦欢脑子一转,改口道:“我一会儿带她回去就行,你把酒店地址发给我。”

计划落空了吧,程清姿。

秦欢在心里冷笑。

见岳雨桐仍在迟疑,秦欢直接上手推着她往外走,语气笃定:“真的没事,学校的事情耽误不得。我带她回去,你放心。”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信誓旦旦,“我的人品你还不放心吗?快打车吧,不然真要赶不上了。”

几秒钟的权衡后。

岳雨桐终于点头:“……好。”

她目送岳雨桐上了出租车。

夜色愈演愈烈。

秦欢没告诉岳雨桐的是——

这晚上,她辜负岳雨桐的信任了。

事实上秦欢觉得责任不全在自己。

程清姿起码有三成的责任。

……不,至少七成。

是她先吻过来的。

:就这样被蛊惑了。

岳雨桐到达鹭围报平安的消息发过来时,几个女生的聚会也临近尾声。

秦欢简单问了下岳雨桐那边的情况,又和岳雨桐报备了程清姿现在的状况,将手机揣回兜里,认命地架起身边软成一滩泥的情敌。

时间已经很晚了。

岳雨桐走后,程清姿又闷声喝了不少。秦欢没有义务让她好过,更何况疑心她多半是装的,便也懒得劝阻,任由她喝。

此刻这人满身酒气,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秦欢身上,呼吸滚烫偶尔拂过她颈侧。秦欢被她这么一靠,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倒真有点分不清她是真醉还是演技更精进了。

喝醉了的程清姿没骨头似的。

一开始秦欢一个人根本扶不起来,还是另一个女生帮忙,才勉强把人架出店门。

但秦欢不好意思一直麻烦别人,尤其对方还得赶着回家。她咬咬牙,用力掐住程清姿的腰,几乎是半拖半抱将人挂在自己身上,故作轻松地对帮忙的女生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快回去吧,我能搞定。”

人慢慢走了,街上只剩下她们两个。

然后,秦欢就发现,自己可能有点高估了自己应付醉鬼的能力。她好像有点搞不定。

程清姿比她稍高,体重估计相差不大,但一个不配合的、东倒西歪的醉汉,比扛一袋同重量的大米要费劲百倍。程清姿的步伐毫无章法,一会儿往前栽,一会儿往后仰,秦欢被她带得踉踉跄跄,比一千米长跑还累。

当程清姿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朝旁边的绿化带歪倒,秦欢奋力去拉,结果两人一起摔进了绿化带后,秦欢坐在冰凉的草地上,望着头顶的夜空,开始认真地思考:

是不是该找个什么东西把程清姿敲晕,然后再拖回酒店,会比较省事?

目光扫过四周,秦欢有些遗憾,因为附近并没有趁手的木棍。

秦欢拍掉身上沾的树叶和草屑,抹了把脸站起来,对着歪倒在草地上似乎“不省人事”的程清姿没好气道:“程清姿,你就在这儿睡吧。”

对一个情敌做到这份上,已经仁至义尽了。再说了,这儿环境多好,空气清新,亲近大自然。

她仰头望天,觉得哪怕是真醉了,那也是程清姿故意报复她。

秦欢正不知所措,忽地一股冰凉柔柔勾住她的手指。

秦欢吓了一跳,低头看去。

只见原本躺在地上的程清姿不知何时已经半撑起身,跪坐在她面前,牵着她的手。

昏黄的路灯光线斜斜洒下,秦欢看清了她仰起的脸。

平日里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消失不见,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痴痴然的神情。那双总是灰蒙蒙、没什么情绪的眸子,此刻被灯光映照,琉璃似的,漂亮又脆弱。

秦欢想,程清姿是真的醉了。

“程清姿,”秦欢勾着程清姿的手晃了晃,迎上那并不清明的目光强调,“是雨桐拜托我照顾你的。”

不然她早就走了。

她蹲下来,“所以,你听话一点。”

搬出岳雨桐的名字后程清姿果然安分了许多,虽然依旧站不稳,但至少不再胡乱挣扎。秦欢犹豫了片刻,转过身,选择将她背起来。

背着确实比半扶半抱要省力不少。程清姿安安静静地伏在她背上,呼吸匀浅,温热的吐息偶尔拂过秦欢的后颈。

秦欢甚至怀疑她已经睡着了,侧过头想确认一下,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睁得圆溜溜、正一眨不眨看着她的眼睛。

秦欢:“……”

她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费了点劲把程清姿塞进后座,然后点开岳雨桐发来的酒店地址,念给司机听。

车子平稳行驶,秦欢刚松了口气,半路上,程清姿又开始折腾了。

她嘴巴鼓起来,眉头紧蹙,一副要吐的模样。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立刻警告:“吐车上五百。”

秦欢吓得连忙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捂住程清姿的嘴,低声急道:“祖宗!忍一忍!下车再吐!”

手心下鼓起的脸颊似乎缓缓平复了下去。秦欢刚松了口气,心道喝醉的程清姿还算讲道理——下一瞬,掌心却传来湿漉漉的、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秦欢:……?

什么东西?

……

程清姿用舌头舔她掌心!

秦欢大惊失色猛地缩回手,整个人抱着那只手弹射到车座的另一边,后背“砰”地一声撞在车门上,惊恐地瞪着罪魁祸首:

“程清姿你有病啊!!”

始作俑者却好似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恐怖的事,只是歪着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副闲适自在、甚至有点惬意的模样。

秦欢惊魂未定,对着自己的掌心又是搓又是揉,恨不得蹭掉一层皮。

她明天绝对要去打狂犬疫苗!而且!这笔费用必须让程清姿全额报销!

掌心被舔过的地方持续发热,泛起一阵顽固的痒意,从皮肤表层直往骨头缝里钻。

用手抓挠根本不管用,秦欢烦躁地缩起肩膀,无计可施之下,只好低下头用牙齿啃咬掌心,试图用另一种更尖锐的痛去覆盖程清姿带来的感受。

夜色在窗外飞速后退。

秦欢后脑勺对着程清姿,依旧气得不行。

不行,这事不能光她一个人恶心。

明天等程清姿醒了,她一定要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好好恶心程清姿一把!

很快到了酒店,秦欢半拖半拽把人弄下车,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进电梯,拽上楼。

打开房门,果然是间双床房。

秦欢气得火冒三丈,把程清姿往其中一张床上一扔,回头就对着那趴在床上、人事不省的人恶狠狠道:“你果然不怀好意!”

程清姿脸埋在柔软的被褥里,闻言,眼皮似乎极轻地掀了一下,眼神里透出几分不清明的、却依旧带着惯常冷意的嘲讽。

余光里,秦欢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房门被“砰”地一声重重甩上。

趴着的姿势压迫着胸口,并不舒服。

程清姿艰难地动了动,费劲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

房间里灯亮得刺眼。

她沉沉地呼吸,太阳xue突突跳,最后只能抬起手臂横挡在眼睛上方。

还是太亮了,秦欢肯定是故意的,故意叫她难受。

她撑着手肘,废了好大功夫菜摇摇晃晃坐起身,想去把那些恼人的灯关掉。

房门忽然“嘀”一声被刷开,重新打开了。

提着一塑料袋东西的秦欢站在门口,皱眉:“程清姿你干什么?”

程清姿手臂还挡在眼睛前面,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又带着浓浓怨气的字:“……烦。”

秦欢可是听清了,程清姿说她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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