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是秦欢对此勃然大怒。

在她看来,这无异于程清姿利用发小的身份作掩护,实则包藏着下流的心思。她替好友感到不值,更为自己印证了长久以来的不喜——她本来就觉得程清姿此人冷心冷情,城府颇深,远不值得岳雨桐那样真心相待。

心思被人当面点破,程清姿并未失态。

她静静等秦欢把那番义正辞严的话说完,才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冷冷的:

“你呢,秦欢?你敢说……你就没有同样的心思吗?”

三人相处时,秦欢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敌意并非她的错觉。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四目相对,秦欢一愣,下意识反驳:“我才不跟你一样龌——”

“龊”字到了嘴边,却不知怎的卡住了。

秦欢看着对面程清姿冷冰冰的脸,支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程清姿你……你少诬陷我!”

然后气冲冲逃了。

程清姿并没有诬陷她。

她不知所起、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少女心事,就这样在点破情敌心思的那天,一并被情敌一语点破了。

岳雨桐对此并不知情。

-

“借过。”

一如从前,冷冰冰的调子,轻易将秦欢从回忆里揪出来。秦欢抖了一激灵,抱着花往墙边靠了几步,让开玄关通道的位置。

程清姿没有动,只是望向秦欢,然后垂眼,如墨眉毛尾端往上一挑。

秦欢顺着程清姿的视线低头看去,怀里灿烂热烈的向日葵忽然变得滚烫,一瞬间灼醒了她的神智——

“不是送给你的!”她急声辩驳。

受不了那冷淡的视线落在上面,秦欢忙把花藏到身后,挺直腰背,抬着下巴看向程清姿。

两人真真正正撕破脸,是在四个月前。

如今在意料之外的地方狭路相逢,秦欢绝不想在气势上输程清姿一头。

只是可惜,这会儿的天时地利好像都有点偏心程清姿。

程清姿个子出挑,成年后高冷气质愈发炉火纯青。

在读书的时候这种气质并不讨喜,如今步入社会工作却自带一种强势又引人探究的气场。更别说她刚下班回来,一身职业装干净利落,长卷发落在肩上,此刻站在玄关的灯光下,整个人显得气质卓绝。

反观秦欢,身上套了件软乎乎的家居服,颜色和样式都很软萌。单纯打扮来看,气势上已经输了一截。

程清姿没说话,只是往前朝秦欢走来。

那截半漏出来的锁骨似盛着雪光,在秦欢眼前晃了一下。

不知怎的有点扎眼睛。

秦欢眨了眨眼,别开视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身后的向日葵压到了墙壁,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她才转回视线,看着旁边空出来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不满:

“这么宽了还不够你走?”

干嘛非得往她眼前怼。

“不是送我的?”程清姿轻轻歪了下身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探向她身后那抹亮黄,“那你刚才——”

秦欢知道程清姿说的是,自己先前抱着花笑盈盈迎在门口的事。

她皱了下眉头,索性坦言:“本来是送给新室友的,既然是你,那就算了。”把花往身后藏了藏,语气生硬地补上一句,“哪有送花给情敌的道理。”

这花她扔进垃圾桶都不会给程清姿。

程清姿脚步顿住,目光从她身后收回,不紧不慢地,落回到秦欢脸上。

难得的,那双灰玻璃珠子似的眼睛里,除了惯常的冷,还有一抹清晰明显的嘲讽。

“情敌……”

长睫在暖白的灯光下轻轻一掀,程清姿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你很长情啊。”

秦欢眼珠晃了一下,对上对方玩味且嘲讽的眼神,她愣了愣。

忽而恼羞成怒地回敬:“比不得你。”

话不投机半句多。更别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此刻也顾不上什么气势较量了,秦欢抱着那束向日葵转身就走,几步跨进卧室,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把花扔在床上,秦欢在微信上和房东说了下能不能退租的事,毕竟才住了一天。

房东阿姨先是问她是不是房子哪里出了问题,她可以想办法解决,随后委婉提醒:合同已经签了,按约定,押金是退不了的。

秦欢心道:房子没什么问题,人有问题。

秦欢盘腿坐在床上,伸手抹了把脸。

逐渐冷静下来。

手机响了两声,弹出房东发过来的语音条,秦欢长按了一下,转换成文字:【房东阿姨:小秦啊,房子没问题的话,那是和小程相处不融洽吗?】

愤怒褪去,理智慢慢回笼。秦欢心里清楚,现在想拿回押金退租,确实不太占理。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打字回复:

【有点过节。】

房东很快又回了语音。秦欢依旧长按转成文字。

【两个女孩子能有多大过节啊,相逢就是缘分,住一起有个照应多好……】

后面的话秦欢没再细看,只是在心里默默反驳了第一句:有,而且过节多了去了。

她回了句:【没事了阿姨,麻烦您了。】

把手机放下,起身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秦欢靠在窗边,望向远处明明灭灭的城市灯火,以及不远处街道上车灯连接成的红流。

卧室门关着,外面静悄悄的。她听不见客厅有任何动静,又或者,客厅本来就没什么动静。

秦欢转过身,余光落在那束热烈的向日葵上,她想起抱着花在门口傻笑着迎程清姿的蠢样子,恨不得穿越回去给自己一坨。

闭眼,深呼吸。

退租不要押金重新找房子是不太可能了,她囊中羞涩,而且平心而论,这里的房租在同等条件下确实算便宜的了,已经算是她捡的漏。

秦欢摸着胸口,试图说服自己:

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但努努力,应该也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的吧?

而且——

秦欢转念一想,凭什么她要搬?

折腾一大圈废了这么大功夫,白扔两个月房租的押金和这个月房租,难道就为了躲开程清姿?

哼,程清姿在她这儿还没这么大的面子。

不就是个情敌么,有什么好怕的。而且岳雨桐又不在这里住,难道还怕程清姿和她打起来不成?

她盯着那束向日葵,心思豁然开朗:

这是合租,客厅的空间她也有份。凭什么要她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躲回房间,把地盘让给程清姿?

这么一想,刚才那股憋下去的气势瞬间又回来了。

秦欢雄赳赳气昂昂地抱起那束向日葵,一把拉开卧室门,大步流星走进客厅。

客厅空无一人。秦欢磅礴的气势做给了空气看。

程清姿大概回自己房间了。

秦欢朝那扇紧闭的房门看去,随后抬手关掉客厅主灯。周围陷入一片昏暗,一道笔直的光线从程清姿的房门底下漏出来,清晰扫在光滑地板上。

她果然在房间里。

客厅的灯又亮起来。

秦欢抱着花走进卫生间,接了一盆清水,把向日葵的根部浸进去。

跑回房间拿出新买的剪刀和花瓶——花瓶是外卖软件上买的,第二件半价,秦欢买了两个,本来想着给新室友用的,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秦欢蹲在卫生间地板上,开始一支一支修剪向日葵的花茎,将它们插进装了水的花瓶里。

虽然出了点意外,但今天总体还是不错的。她成功租到了房子,房子本身挺好的,她还给自己买了漂亮的花。

这么想着,秦欢不知不觉哼起歌。

身体也跟着唱歌节奏轻轻晃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毫无防备地、随意地一偏头——

程清姿跟个女鬼似的,悄无声息斜倚在卫生间门口,不知看了她多久。

白衬衫黑西裤,长腿细腰,简直像一尊来勾魂索命、却又过分好看的黑白无常。

秦欢被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她猛地一抖,手里的花瓶差点脱手:“程清姿你吓死我了!”

她气冲冲站起来。

那道冷淡的视线也随之抬起,一路稳稳落在秦欢脸上,程清姿淡淡开口:“我要用卫生间。”

语气一如既往地冷,并且惜字如金,只是……听起来似乎有点虚弱,和刚才嘲讽她的样子不太一样。

视线凝在眼前人脸上,秦欢后知后觉发现,程清姿脸色不太好。

脸很白,不是方才见面时那种冷掉的白皙,而是泛着淡淡青灰的、不健康的苍白。那人微微蹙着眉头,似在等她让路。

“哦……等下。”

秦欢回过神,忙站起来把地上的水渍收拾干净,随后抱着花走了出来。

她刚站定,身后的卫生间门便“砰”一声关上了。

呕吐的声音隔着门,从卫生间里传出来。

……这是真不舒服?

秦欢把花放在客厅茶几上。

回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

既然不舒服,刚才在门口干嘛不直接说,还站在那里看了她那么久?

秦欢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卫生间门打开的声音。

她扭头看去,程清姿正从里面走出来。大约是人不舒服,走路也没了平时那种清冷笔挺的劲儿,反而微微垂着脖颈,显出一种少见的疲态。

秦欢莫名想到了一句诗,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程清姿现在就像被雪压折的竹子。

“你……”到底还是室友,更别说她还是岳雨桐的发小,秦欢不得不把那些情敌的过节暂且按下,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程清姿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先前那种骇人的青灰色已经褪去一些。她没有应声,只是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又从旁边的储物柜里拿出一小包东西,撕开,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吃了起来。

秦欢低头看去,程清姿手上拿的是一包苏打饼干。

她唇色也淡,正垂着眼,蹙着眉,小口小口地咬着饼干,和着温水慢慢咽下去。

吃了几口,程清姿把饼干放在茶几上,起身在旁边柜子里掏出一个热水袋,转头看向饮水机指示灯——还是红灯,热水还没烧开。

于是把热水袋放在茶几上,坐回沙发上,整个人疲乏地靠着沙发扶手,斜斜躺着,垂着眼。

秦欢手足无措地坐在旁边。

偶尔眼珠转向眼尾,她瞥见程清姿长长的睫毛搭在冷玉似的肌肤上,盛着暖白的灯光,五官立体,清冽分明。

秦欢想起高中时同学对程清姿的评价:高岭之花。

这评价确实贴切,程清姿长得足够漂亮,为人也足够高岭,一视同仁地冻着身边所有人,唯有岳雨桐是个例外。

秦欢也算是个例外。

不过,是反面的例外。

:这朵高岭之花,很是睚眦必报。

这朵高岭之花对旁人虽然疏离,至少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与体面。

唯独对秦欢,那是明面上的厌烦和不耐。向来寡言少语的程清姿,也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破例地、近乎刻薄地针锋相对、冷嘲热讽。

饮水机的水咕噜咕噜烧着,随后轻轻“滴答”一声。

秦欢回头,指示灯已经变成了绿色。

她站起来,赶在程清姿动作之前,先一步拿起茶几上的热水袋,走过去接满了热水。等她走回来,程清姿已经从斜靠在扶手的姿势,换成了规规矩矩倚在沙发靠背上的坐姿。

茶几横在两人中间,秦欢把灌好的热水袋递给她,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半包苏打饼干上:

“你没吃晚饭?”

“多谢。”程清姿接过热水袋,将它按在肚子上,声音因虚弱而显得比平日更淡,“没胃口。”

秦欢扯了下嘴角,“是啊,等养出胃病进医院就有胃口了。”

程清姿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眸,似乎是并不想和她多说:“与你无关。”

秦欢转过身,从茶几旁绕了过去,在离程清姿不远不近的另一侧坐下——倒不是她不想离得更远些,只是沙发就这么大,她总得找个地方坐。

“当然和我无关了。”秦欢深吸一口气,眼睫垂下,掩住半边眸光,“只是怕你回头给岳雨桐添麻烦而已。”

这话并非毫无来由。

程清姿高中时身体时不时有些小毛病,身为发小,岳雨桐没少为她奔走。秦欢看在岳雨桐的份上,也不得不跟着帮忙。

程清姿那时候很瘦,胃口也差,学习上却对自己极狠,时常为了省时间干脆不吃饭。这位高岭之花似乎不太懂得珍惜自己,也不太会照顾自己。

直到有一次,她直接晕倒在了教室里,正巧被路过的秦欢和岳雨桐撞见。

那会儿秦欢对她实在谈不上什么好感。

她把人背到医务室,正赶上校医开会,里面空无一人。把人放下后,秦欢看着那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蹙眉的样子,退了出来。

秦欢去了小超市,买了个热水袋,灌满热水,又顺手拿了包苏打饼干——她见过好几次程清姿犯胃疼的样子,她知道这两样东西对付这种空腹痛,比干等着有用。

回到医务室里,她把这两样东西塞给岳雨桐,自己则到走廊外吹风,一直等到校医来,没多久岳雨桐搀着面色苍白的程清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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