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0

“他是我不应该喜欢的人。”

由于上个星期有高三大型联考, 操场被临时禁用,攸宁只好临时抱佛脚,抓紧最后几天的时间练习。

同贺承泽道别后,她回班收拾东西, 已经是人去楼空了。

她刚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便望见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隔着玻璃看不真切, 无法确定里面有几个人。

直至车子打开双闪, 似在催促,攸宁才转了方向走了过去, 站在车旁犹豫了一下,最终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 仅有胥淮风一人在驾驶位,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静静地坐着。

“今天放学比平时晚一些?”

“嗯,有点事情耽误了一下。”

攸宁摘下书包, 抱在了怀里,定了定问道:“你是在附近办公,顺便过来的吗?”

胥淮风喉结滚了滚,将车内温度调高了些:“不是, 是特意来接你的。”

她神情微微一滞, 目光闪烁了一下。

车子随之启动, 方向盘打转后, 开向了一条与回家完全相反的路。

攸宁问道:“我们不回去吗?”

“有家餐馆儿开业不久,一起去吃个饭吧。”



胥淮风带她去的餐馆开在后海旁的一条步行街上。

在一众灯红酒绿的酒吧茶馆中, 它的青砖黛瓦毫不扎眼, 但别有一番风情。

进门处栽了几棵芭蕉, 叶子宽厚碧绿, 往里走九里香的花香浓郁,竹柏、米兰交错点缀,空气的温度湿度正好,好似重回了岭南时光。

店面很大却没有客人,起初攸宁以为是经营不景气,直到看见了在饭桌上等候的二人。

贺亭午起身招呼:“今儿可是特意给你俩清的场啊!”

胥淮风拉开椅子,先让攸宁入座。

谢鸢坐在对面,穿了一身吊带裙,头发簪花高高绾起:“胥总也是参了股的,哪有让他请客的道理。”

攸宁端杯喝了些水,入口微苦回甘,是从前常喝的五花茶。

“放心,一分也不会让你少赚。”

说罢,胥淮风落座在她的身边,将菜单递到她的面前:“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咱是东家,多点几个热菜。”

攸宁点了点头,试图遗忘上一次点菜的窘态。

她故作镇定地掀开菜单,翻了几页发现都是岭南菜,且有不少是她熟悉的菜品。

她一边点餐,一边听他们讲话,才得知这餐馆是贺亭午出资,胥淮风参股,实际归属于谢鸢名下。

这回攸宁自认为没有跌份儿,荤素搭配、甜咸适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都有了。

贺亭午和胥淮风聊的都是她听不大懂的东西,谢鸢则吃的很少,说是在为了角色减肥。

直至一道菜端上来,胥淮风似特意挪了挪盘子,将它摆至攸宁的面前。

这是柠檬鸭,是她家乡的特色菜。

谢鸢夹了一块到她盘里:“快尝尝,试试味道正不正宗?”

攸宁咬了一口,鸭肉香脆,酸辣爽口,柠檬的清香刺激着味蕾。

“很好吃,跟我家里做的很像。”

谢鸢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喜欢就多吃点儿,这道菜的厨师可是胥总专门从当地挖过来的。”

许是察觉她们谈论自己,胥淮风侧头瞧了过来,执筷伸手去夹她面前的鸭肉,尝了一口。

“柠檬腌制时间太短,记得换一家供货商,要两年以上的。”

攸宁怔了怔,没有料到胥淮风会懂其中的细节,用腌制一年以内的柠檬肉会有苦味,这还是她特意向阿嬷讨教才知道的。

忽然,屋外闷雷作响,山雨欲来风满楼,茂密的树叶疯狂作响。

贺亭午将手搂在了谢鸢的腰间:“我记得杨峥是今晚的飞机吧,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回来。”

攸宁顺势向外看去,只见窗外彤云密布,硕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

胥淮风纠正道:“你记差了,他的订婚宴在下周,现在估计还在马交摇骰子呢。”

话音落下,攸宁能明显地感觉到谢鸢滞了一下。

这时她太单纯,不能明白这句话所昭彰的命运,像他们这样的人婚姻多是身不由己。

只是想不出,杨峥这样的人规规矩矩地穿着西服、打上领带,应该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

暴雨来的太突然,在贺亭午的提议下,他们临时决定留在这里过夜。

这餐馆是对标民宿建的,一层休闲用餐,二三层住宿歇脚,不过现在还未完全装修好,只有二层的房间能用。

谢鸢带着攸宁去了一间房,将一切都布置好后,发现她的目光总是跟随在自己身上。

“姐姐美不美?”她倏而调侃道。

谢鸢很漂亮,眨眼时睫毛上下扇动,像是飞舞的蝴蝶。

攸宁将夸赞的词语连成一串顺口溜,却还是无法舒展她微皱的眉头:“可是我感觉你好像不开心。”

攸宁注意到了谢鸢情绪的转变是在那句话后,觉得让她伤心的唯一可能就是她暗恋杨峥。

她心里这样想,也就不知不觉问了出来。

结果惹得谢鸢哈哈大笑:“是不是你们小姑娘都相中杨峥这款。”

人长得不错,穿衣打扮时髦,说话劲劲儿的,朝气蓬勃、至情至性。

攸宁连忙摆手否认:“我不喜欢他的。”

“巧了,我也是。”谢鸢倚着桌沿坐下,问道:“那你喜欢的男生是什么样儿的?”

窗外雷电声愈大,愈显得屋内闲适安宁,让她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他对我很好,教了我许多从前不懂的东西,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更满意的自己。”

攸宁无法细致描述,他像是一个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光影,唯一具象化的是:“但他是我不应该喜欢的人。”

只要她宣之于口,大厦将倾,一切将土崩瓦解。

她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电影里的人直到分别都在隐藏彼此的爱意。

“我原本还想安慰你来着。”没想到是自己先失了态。

谢鸢微微俯身道:“阿妹,以后我能这样叫你吗。”

这是她们家乡的长姐唤小妹爱称。

“当然可以。”她乐意至极。

攸宁勉强笑了笑,抬头对上一双柔和的眼睛。

“阿妹,这个世界上只有不值得喜欢的人,没有不应该喜欢的人。”

窗外雷电一闪而过,化成她眸子的高光。



今天这顿饭是胥淮风临时安排的,并未预料到突降雷雨,所幸随身带了笔记本电脑。

他从银盒中倒出一支,掀开打火机,焰心对准烟丝。

瞥了一眼屏幕,发现收到一条邮件,随即有电话打了进来。

“抱歉胥总,我的能力有限,只能查到十年内胥兆平所承接项目的账单和流水。”

胥淮风下载文件,点入后目录便有上百页:“辛苦,已经足够了。”

胥兆平与一家设计院有常年合作,米阳便是他从中挖出来的:“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报答您。”

年前她被派去海市出差,在酒店被上司骚扰,是胥淮风帮她解围,陪她去派出所报了案。

胥淮风仅看了几页,便知这又是一本假账:“跟进西城的工程,盯紧胥澄明,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这场雷雨下了许久,却一点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烟丝不知不觉燃到了尽头。

他就着尾巴吸了一口,辛辣烟气略过喉咙,沉入肺腔之时,屋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胥淮风先前约了贺亭午,故而并没多想,起身前去开门,浑浊的烟团与鼻息一同喷出,倾斜至洁净清秀的面庞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抱歉。”

小姑娘一动不动,站在仍未散去的青烟之中。

她似并不在意这冒犯之举,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外面的雷声很大,我有点害怕。”

胥淮风用手掐掉正在燃的烟丝,低眸看见她夹在腋下的枕头。

……

攸宁随在他身后进了房,明明心在打鼓,手却坦然地将枕头放在了床的另一侧。

胥淮风到阳台将窗关严,然后拉上了窗帘,转身问她:“这样可以吗?”

攸宁坐在床边,点了点头:“好多了。”

她平躺下来抻开被子,胥淮风则回到桌前坐下,似乎不打算休息,托起了电脑,偶尔有按动键盘的声音。

她良久没有睡意,阖目后仍是那片轻烟薄雾,令人无法呼吸。

“小舅。”

“嗯?”

“我今天在学校里面好像看见你了。”

鼠标声忽然停了下来:“大概是你看错了。”

攸宁蜷了蜷身子,觉得有些遗憾。

虽然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她却超常发挥,跳出了自己的最好成绩,只为或许能让他看见一个闪闪发光的自己。

“还不困吗,是不是我声音太大了。”胥淮风合上了电脑,他声音偏哑,略带些疲态。

夏季的雨与春季不同,来得凶猛,走得急促。

攸宁这才发现雷声已经许久没有响了:“没有,只是觉得有一点热。”

其实雨后的温度适宜,只是她太过心燥,担心被人发现其实她并不害怕打雷。

于是赶忙闭上眼,一动不动佯装入睡。

少顷,身旁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脚步声渐渐靠近,最终停在了床边。

身上浸着汗意的薄被掀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爽的宽大外套,轻盈的似一片蝉翼。

清淡檀香将她缠绕,让人有些头脑发晕,渐渐进入了梦乡。



胥淮风本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高中生早恋也属正常,找个时机过问一下,有则引导,无则作罢便好。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小姑娘最近的情绪有些异样。

因此不想草率行事,只好委托了贺亭午,借由谢鸢之口过问试探。

毕竟是同性,不会太抵触,且年龄稍长,能引导一二。

直至等攸宁睡熟后,胥淮风才起身出门,去楼梯间同人碰面。

他看见某人耳颈处两道划痕,明显是被指甲抓的:“这是不小心被猫挠了?”

“就一只鸟儿。”贺亭午耸了耸肩。

胥淮风挑眉问道:“你家鸟儿都说了点儿什么。”

“人家小姑娘情窦未开,压根儿就没早恋,比白开水还透亮呢。”

这话是谢鸢亲口告诉他的,自然半点儿没有怀疑。

贺亭午揶揄道:“就这点儿事还值当你跑一趟,别是做家长做上瘾了,到时候可不好戒。”

胥淮风没接这话茬,轻哼了一声。

“你这儿的被子太厚,得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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