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2

填不平,越不过,也舍不得转弯。

七月, 小暑。

攸宁挤进人头攒动的公告栏前,在成绩单的前排找到了自己的姓名。

她听见有人在谈论自己,多是说她聪颖有天分,殊不知光是走上这条路, 她就比别人多花了半年时间, 又用半年起早贪黑地追赶进度。

然而成绩一向名列前茅的郭垚, 这次期末名次却掉到了中游。

攸宁领完暑假作业回来时, 看见郭垚坐在座位上发呆,俨然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阿垚?”

攸宁知道郭垚的父母看重成绩, 以为她是因此而苦恼:“没关系,时间还长着呢, 我陪你一起找原因。”

人们总是把期望寄予未来, 她也在无数个夜晚喃喃, 一定会等到羽翼丰满的那天。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郭垚说话时带着些鼻音。

攸宁眼睑抖了抖,听着她念叨道:“你知道周望尘要出国了吗, 纽约和京州有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以后我甚至都没理由和他打个电话,他这样的人一定会喜欢金发碧眼的洋妞吧,一定很快就会把我忘掉吧……”

攸宁从没见过这样的郭垚, 也无法理解周望尘到底哪里值得她暗恋这么久。

不过郭垚与自己不同, 她更开朗、更勇敢, 能将感情分享给朋友, 也能主动走近喜欢的人。

“攸宁。”

“我在呢。”

郭垚忽然抬起头,郑重其事地道:“你觉得如果我告白, 他会答应吗?”

攸宁愣了一下, 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不像是一加一等于二的数学题, 没有一个人能替代谁给出答案。

不过郭垚也很快恢复了原状, 抹了把脸又变成了寻常的俏皮姑娘,一边埋怨着一边在作业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虽然攸宁看见她写错了姓名,但仍选择了不言不语。

因为她很明白这种感受,你与他之间有一条无涯天堑。

填不平,越不过,也舍不得转弯。



这一年的暑假,攸宁学会了画画。

她会定期带着亲手做的小吃探望安淑敏,安淑敏也将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她。

最初只是简单的控笔,慢慢会画一些瓜果桃李,现今学到了梅兰竹菊,只是写字仍是别别扭扭的。

安淑敏给她看过许多学生留下的陈年旧作,都被整整齐齐收置箱子里,天气好的时候会拿出来晒一晒。

攸宁对三人的习作印象最深,周华婉画风沉稳厚重,胥淮风笔锋银钩虿尾,还有一人用色大胆绚丽,听闻是个姑娘。

她非常喜欢那姑娘的风格,曾试着模仿过几次,但都画虎不成反类犬。

于是便作罢,每日一张画,安安生生地打牢基本功。

这个暑假攸宁足足有一个月没见过胥淮风,并不是因作息不同,而是他没有回过家。

看了许多报道听过许多传言,她渐渐地明白,京州不像看起来那么平静,他们都周旋在漩涡之中。

尤其在一个早晨,这种感受变得格外具象。

胥淮风大抵是夜里回来的,指间夹住细长香烟,手边烟灰缸已是半满,淡淡青烟将他缭绕。

他后脊略驼,背影清冷,侧颈青色血管分明,让人觉得没有什么温度。

攸宁捧了杯热茶走了过去:“小舅,你昨晚喝了很多吗?”

胥淮风侧身回头,抬眸间孤寂一闪而过:“谢谢。”

他伸手接过茶杯时,她仍能嗅到酒精气味。

“今天的早餐是我做的,火腿煎蛋三明治,还有黑豆豆浆,你要不吃一些再休息吧。”攸宁感觉他像通了宵,眼底带了些乌痕。

胥淮风颔首,啜了口茶水,喉结滚动:“安老师跟我讲,你最近常去看她,说你很有天赋,进步很快。”

攸宁抿了抿嘴,知道他只是在转移她的注意。

当她换完衣服收拾好书包,回来却见他仍坐在那里:“你不休息吗?”

男人纤长的睫毛颤动,投下一小片阴翳:“我不太能睡得着。”

攸宁远远瞧着他,觉得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自己不大放心。

“你能陪我一起去安老师家吗?”



胥淮风昨夜宿醉,开不了车,洗漱一下便随她出了门。

他跟在她的身后,一路去了公交车站,大概有多久没以这种方式出行,他已经不记得了。

“地铁站要比公交站离得近。”他提示道。

攸宁说话时两个酒窝一起一伏:“我们又不着急,地下哪有这么好的风景。”

她背着笔墨纸砚,大步向前,和邻居问好,与小贩闲聊,陪流浪狗过马路。

胥淮风适时提醒她下个路口转弯,不料她对这个胡同已经熟悉到可以抄近路了。

安淑敏开门时先看见了攸宁,同往常一样叫她去画室备纸,在看到随后进来的胥淮风时有些意外。

他耸了耸肩:“您不介意我蹭堂课吧?”

安淑敏半开玩笑道:“回炉可是要加钱的,你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吧。”

胥淮风扬了扬嘴角,径直进入堂屋,瞥见桌上又放了些未开封的线团。

他坐下看了会儿手机,回了几条信息,便觉得眼睛有些酸痛。

听见隔壁画室传出声音,顺势抬眸,透过一扇雕花的漏窗,看见亭亭玉立的姑娘正提笔,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师着墨。

不禁想起她当初蹲在角落的模样,时间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安淑敏从画室出来时已是半小时后了,同他面对面坐下,从桌上挑了一个线团,接到织了一半的围巾上。

“陶子回国了,前些日子来看我,倒是和你心有灵犀,也送了毛线来。”

胥淮风点了点头:“嗯,昨天打了个照面。”

在他父母的祭日,也在胥兆平的宴会上。

这些年安淑敏像是母亲一样看他长大,见过他痛哭流涕,知道他枕戈尝胆,有许多事情言不由衷。

“我知道你对你父亲的事耿耿于怀,但事情过了这么多年,就算有证据怕是也早就灰飞烟灭了。”

胥淮风道:“这不打紧,我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安淑敏放下了手中针线:“胥兆平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再清楚不过,倘若你父母还在,也定不愿你越陷越深。”

偏偏他固执到近乎偏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在乎,但我知道我母亲是个无辜的人,在丈夫走后的一年郁郁而终。”

那年他十三岁,双亲皆失,最终被老爷子接走抚养。

那年她一岁,跟在岭南老妇身旁牙牙学语。

十五年后他们相遇,如今在一片屋檐下取暖。

……

攸宁端着毛笔出来时,堂屋里仅剩下胥淮风一人。

他们四目相对:“安老师有点事,出门一趟,等会儿就回来。”

攸宁摇了摇头,走到他跟前道:“我不找安老师。”

胥淮风略扬,看见她把毛笔横在手心:“我画了一副很满意的画,但是字写得不好看,想要你帮我题字。”

攸宁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邀请,不留他拒绝的机会。

画室仍是老样子,连陈设都没有改变,乌墨浸入了桌面,已看不出木头原本的颜色。

攸宁已经学到了兰花,花青藤黄画叶,水墨赭石画山,一长二短三破凤眼,短短时间颇具形神。

“题哪一张?”他瞥见桌上四散的画纸。

攸宁随便挑了一张,反正这不重要,她就是想找个理由和他说说话而已。

胥淮风叫她蘸墨,却没接笔:“想要什么字。”

“什么都好,诗句词曲都可以。”

良久没有等到回应,攸宁以为他在分神想事,但下一刻笔杆的上端被人握住。

她的手被胥淮风虚持,笔酣墨饱落于纸面,同他一起回旋顿挫,留下力透纸背的痕迹。

其实并不是很近的距离,他对她向来有分寸,臂弯仅是隔空环绕,像是她独自完成的一样。

只是气息太过明显,连呼吸的频率都逐渐与他趋同。

“写好了,看看怎么样。”

说罢,他松开手,退至她的身后。

攸宁望着怔了许久,直至墨汁从垂悬的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散开。

她回眸看见胥淮风坐在藤椅上,阖目小憩,似是托腮而憩。

惟青黛兰花旁,字迹笔走龙蛇,是她那天轻吟的诗句,只不过后半句被他补齐: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学习小组再一次团聚是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贺承泽要去江市上学,几人相约去机场送行。

虽说四人交好也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但考场如战场,笔杆如枪杆,他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一路说说笑笑的人,到了航站楼开始变得沉默,弥漫着一层伤感的氛围。

贺承泽打趣儿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别都哭丧着个脸。”

周望尘与他自幼相识,不久后就要出国,估计这就是最后一面。

“你别哭了,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搞得怪渗人的。”周望尘背过身,对一旁小声啜泣的郭垚道,其实自己也红了眼眶。

攸宁知道她这是触景生情,也不宜再往里面走了,便将礼物送了过去。

黄油饼干做成了帆船形状:“这是我和阿垚一起做的,希望未来你能一帆风顺。”

这是由衷的祝愿,她很感谢贺承泽,比起周望尘他倒更像是她的哥哥。

仍能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陌生场合中有些局促,他一一将人介绍给她,举起摔折的胳膊,说改天有空带她骑摩托。

“谢谢,我会好好享用的。”

临行之时,贺承泽同他们拥抱道别,攸宁是最后一个,分离后周望尘送他进了航站楼。

郭垚同她一起坐在长椅上:“我听说江大的漂亮女生蛮多的,你就不担心有人追他吗?”

“我吗?我为什么担心,他这么优秀,有人追不是很正常吗?”

“你难道不喜欢他吗,我还以为你俩已经交往了呢。”

攸宁不大明白是谁传到了这个程度,但她很笃定的是贺承泽并不喜欢她。

因为他从前和她讲过,他有一个喜欢的女生,但还不到告白的时机。

郭垚若有所思地道:“你还真信男生的鬼话?”

她有时觉得攸宁很是少年老成,又有时觉得她稚气未脱,旁人都点到这个地步也没有开窍。

若绯闻对象不是贺承泽,她的成绩也稳中有进,恐怕早就被老师棒打“鸳鸯”了。

“你以为你小舅为什么会被老班叫来学校。”

那天郭垚去办公室送作业,偶然看见了彭老师和胥淮风谈话,她经过时听上了几句。

后来在班门口遇见胥淮风,她以为他是要找攸宁问话,不料却特意交代她,不要告诉攸宁他来过。

攸宁一头雾水:“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郭垚也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她至今都不知道这事。

正当犹豫要如何解释时,便见周望尘匆匆忙忙地从航站楼跑了出来。

她们迎了上去,发现他脸色发白、大汗淋漓,以为是身体不舒服。

攸宁赶忙在包里翻找纸巾,但被周望尘拦了下来。

他神色凝重:“奶奶恐怕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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