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4

像缥缈的烟、零落的雪。

攸宁并未在岭南待太久, 不过初三便回了海市,像是落荒而逃。

寒假的剩余时间是在工作室度过的,因李沐雨看到了一则青年影展的投稿须知,和攸宁商量一起做一个微电影。

她原本就擅长写作, 又有一个构思许久的剧本, 洋洋洒洒写完初稿, 直到开学才回到宿舍。

大三下半学期的课程少了许多, 考公考研都提上了日程,也有人早早开始实习, 都在为今后的前程做打算。

黄岑的老家在新疆,是班里最晚返校的那个, 攸宁从机构回来时, 她正给孙笑笑分从家带来的特产。

“放心吧, 实习的事好讲。”孙笑笑全盘收下,捻了粒牛肉干放进嘴里:“等有机会我带你出去, 你嘴甜点儿,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讲的大概是悄悄话,攸宁推门进来后,对话便戛然而止。

孙笑笑洗手后拆了个包裹, 是一整套香奈儿香水, 随手分了她们两瓶, 随即蹬上高跟离开了宿舍。

黄岑的脸色不大好看, 却也没像从前一样吐槽,说她既能显摆自己又会收买人心。

转而将一袋奶疙瘩塞到她的手中:“攸宁, 这是我特意从家里带给你的。”

攸宁没什么东西还礼, 将两张槐树叶书签放到了桌子上。

“哇, 真好看啊!这是从哪里买的?”

“这是我自己做的。”

攸宁咬了一口奶疙瘩, 酸得她快要掉眼泪,但在黄岑的注视下,还是吃完了整整一颗。

她仍然不善于拒绝别人,也曾想要做出改变,洗去所谓的精神烙印,可时间久了发现这就是她的本色,不能把一切罪责归咎于旁人。

最近她在学校、机构、工作室三地跑,精力不济得厉害,洗漱过后就上床休息了。

似睡非睡时,听见黄岑问道:“你上个学期的成绩怎么样呀?”

攸宁含含糊糊地回答,却没再听到黄岑的声音。

眼皮着实抬不起来,索性当成了幻听,沉沉地睡了过去。



贺承泽再次来海市,是在四月初,攸宁生日的那一天。

学校刚好没有课,两人吃饭后去看了场电影,饰演男主角的演员曾演过《西北以北》的男主,现在已经是炙手可热的一线明星。

电影散场后他们就近找了个咖啡馆,隔壁桌是刚才坐在前排的情侣,聊起了当年红极一时的女演员,以及她背后的桃色绯闻。

有些事情好像是上辈子经历的,有些人好像是交叠后越走越远的交叉线,只留下了一层稀薄的痕迹。

攸宁在手机屏幕后抬眸,眼神有一瞬间的飘远,又默默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苦得她不自觉皱了皱眉。

贺承泽夹了块方糖到她的杯中:“怎么出来约会还要工作?”

“我们想参加一档影展,现在到了筹拍阶段,要是再不赶一赶,恐怕就来不及了。”

既然要参赛便是冲着名次去的,工作室有许多临近毕业的学生,也都想趁这次机会破圈入行。

所以这个作品承担的不止是一个人的梦想。

贺承泽问道:“那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攸宁摇了摇头,说一切顺利。

但其实不然,几人拼拼凑凑勉强够启动资金,光是前期工作就险些超预算,拍摄到一半不得不停摆,而这些她并不愿与贺承泽讲。

从咖啡馆出来时,攸宁收到了李沐雨的信息,让她有空尽快去趟工作室。

贺承泽陪她走了一路,直至送她到办公楼下:“我刚才查了一下你说的影展,刚好八月份在江市开幕,我虽然没能帮上什么忙,但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帮忙安排衣食住行。”

攸宁正想道谢,脸颊却被温热的手掌轻抚,她下意识偏头,错开了一个吻。

“吓着你了?”贺承泽的手顿了顿。

她尴尬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贺承泽想是自己操之过急,缓缓松开手,转而摸了摸她的头:“我倒是蛮期待你什么时候能把我转正。”

谁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辆京A牌轿车从路口驶过,缓缓汇入车流。

……

攸宁抵达工作室时,李沐雨正在荡秋千,据说人在失重状态下能激发灵感,最适合他们搞创作的人。

但事实证明,这方法效果不佳,只是徒增了一个伤心地罢了。

“是需要我继续改剧本吗?”她轻声问道。

这些日子他们黔驴技穷,能去的场合去了、能见的人见了,只是都不愿把钱投给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工作室。

如果资金不够,只能削减预算,修设定改剧情是唯一的办法。

李沐雨耷拉着眼皮,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攸宁没有换鞋就走了过去,原想了许多话安慰她,却没想到被人腾的一下抱在了怀里,险些喘不过气。

“阿宁,你知道吗,我们可能有救了!!!”

李沐雨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说话都有些逻辑颠倒,攸宁拼凑了一下才明白,是她掘地三尺搞了两张晚宴的入场券,说会有许多达官显贵、商界名流到场。

攸宁怕她上当受骗:“什么性质的晚宴,要在哪里举办?”

“你放心吧,那是正经的开业宴,海市不是有个商圈建了很多年吗,下周就要剪彩营业了,圈里圈外很多人都会去道喜。”

这的确是个为工作室做宣传、拉赞助的好时机。

攸宁点了点头:“可是就两张入场券,咱们这么多人,你想要带谁去。”

“当然是你了啊!”李沐雨握住她的肩膀:“你可是这本子的亲妈,要陪我一起抚养它长大成人的。”

这话说得轻巧俏皮,二人相视一笑。

但其实都明白,如果事情不顺利的话,她们不想让更多人失望。



晚宴的那天是一个周五,攸宁给老胡打电话,第一次推掉了机构的工作。

昨天她和李沐雨去租借礼服,在众多欧式洋服中选了两件旗袍,一艳一素倒是各有千秋。

攸宁在宿舍换好衣服,挽了一个低发髻,画了一个浅淡的妆,唯独缺了口红没有涂。

她翻箱倒柜找了一通,最后趴在地上掀床底,但口红没有找到,却摸到了一片树叶。

那槐树叶书签沾满了油渍和灰尘,不知在这角落里沉睡了多久。

攸宁用手擦了擦书签,夹到了自己的书中,拎包离开宿舍时,瞥了一眼墙上的镜子。

月白色软缎勾勒出纤细腰肢,领口盘扣系得严谨,衬得脖颈修长如玉,发髻松散地垂下几缕黑丝,自然的唇色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李沐雨和她相约在学校门口会面,各自把准备好的剧本和工作室名片拿了出来,临时装订成宣传物料,打车去往市中心的商圈。

暮色初降,华灯骤亮,人流如织。

这里的建筑是中西结合的风格,既有欧式华丽的浮雕穹顶,又不乏东方的物品摆件,会所旋转门外车辆络绎不绝,门童将一位又一位声名显赫的客人迎进。

作为海市本地人,李沐雨解释道:“这商圈算是近五年海市最大的工程,虽然是政企合办的项目,但合作的并不是海市企业,而是京州那边的资本。”

因此才有许多人前来贺喜,毕竟谁不想攀一攀京州的权贵。

再具体的信息无从而知,只是走进这琼楼玉宇,便足以感知这背后有多大的力量做支撑。

大理石墙壁光可鉴人,水晶吊灯从挑高中庭下垂,将无拼接的羊毛地毯映出柔和的光。

攸宁随着李沐雨穿过长廊,不时与衣香鬓影擦肩而过,却总觉得有股弥弥檀香,若隐若现的感觉让她莫名心慌。

“阿宁,你是不是有点紧张?”李沐雨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了下来。

攸宁尽量均匀呼吸,稍稍平复了状态:“还好,我们要一起行动吗?”

这场晚宴的规模不小,一共有两层,每层都一望无际,与其捆绑在一起,倒不如分头行动。

只是话音刚落,她便看到了不远处的茶歇台旁,孙笑笑带着黄岑正与人相谈甚欢。

不免想起那片沾满污渍的书签,以及黄岑这段时间对自己的冷淡,哪怕住在同一屋檐下,除了课业任务很少交谈。

李沐雨也看到了那边,误以为她不想相遇:“那我就在一楼,你直接去二楼吧,等结束后我们在外面的喷泉碰面。”

这样倒也好,避免了许多是非。

攸宁点头应了下来,彼此加油打气了一番,便各自奔赴战场。

她穿的低开叉旗袍,走路时小腿有些拘束,连接二层的楼梯是胡桃木质的,踩在台阶上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人心急嫌慢,干脆绕道前行,托着一盏香槟,像是去要敬哪位人物。

攸宁抓住了栏杆,加快了些脚步,行至楼梯口的转弯处仰头,见那人端着杯朝一屏风处走去。

坐在席间的男人被簇拥着,指间猩红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莫名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若青灯古佛前的烛光,吹不熄,亦掐不灭。

一些琐碎的、具象的记忆再现,从镜花水月的蜃影变为触手可及的青纱帐。

在旁人的眼中,男人似得时间厚待,惟她知晓他与从前的不尽相同,身形消瘦些许后,骨相更显得凌厉。

攸宁曾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但在亲眼见到胥淮风的这一刻,心中的某种秩序好似突然崩塌。

他未接任何一杯酒,一言一行均疏缓从容,在抬眸应酬之时,视线似不经意穿过空隙,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一瞬间耳畔有轰鸣回荡,她的脚踝止不住一颤,终究没跨过最后一节台阶。

身体失衡的瞬间松开了手,提包里的纸张倾斜而出,像是缥缈的烟,也像是零落的雪,洋洋洒洒地飘落至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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