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45

“要不要一起回家看看。”

攸宁及时抓住了栏杆, 以至并未跌倒,随即蹲下去捡落在地上的册子,将身子湮没在人潮之中。

洁白纸面被踩在鞋底,她一点点挪动、捡起:“抱歉, 您能抬一下脚吗?”

衣冠济济的人们举杯闲谈, 或有意或无意, 将她的声音过滤在谈笑风生之外。

因此当精致的男士皮鞋停留在眼前时, 她屏住了呼吸,直至一只手将纸张拾起。

“你这打扮倒真像是从这小说里走出来的。”

攸宁闻声抬眸, 见这声音的主人,一身浅色西服系着彩色领结, 约摸三十出头的年纪。

她缓缓起身, 再看那屏风处, 已是空无一人,像是凭空消失的幻象。

“谢谢先生谬赞, 但这不是小说,是剧本。”

“那是我见识少没文化了。”男人笑出了声,言罢便要将这册子还给她,露出手腕价值不菲的名表。

攸宁迅速收拾好心绪, 知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其实您很有眼力的, 一眼就看出了这本子的底色。”

男人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什么底色?”

“年年今夜, 月华如练, 长是人千里。”说这话时,她眉睫低垂, 但哀而不伤:“是素绡的月白色, 看似柔弱, 实则坚韧。”

攸宁揪了揪自己月白色的旗袍, 正巧有人来敬酒,一声“屈先生”便盖过了她的话。

屈亦白一边翻着剧本,一边和人谈着买卖:“贾老板,您找错人了,这商圈的生意我是做不了主的。”

贾老板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女人,做的是传统字画生意,近些年行业不大景气:“可我人微言轻,哪里能和主家搭得上话。”

屈亦白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看完手中剧本正要开口,却忽然听见一旁的小姑娘道:“贾老板,我对字画略有了解,明白您的难处,现在的文化生意不好做。”

贾老板连连叹气,说线下线上各种法子都试过,只是现在的人没了情怀。

“其实不是情怀卖不动,而是卖情怀的方式该换了。”

她见过许多浮躁刻意的宣传,近似于一种道德谴责,反倒令人觉得不适:“无论是硬广还是软广都应该是有温度的,人和故事是赋予其温度的最佳选择。”

屈亦白挑了挑眉,将本子递给了贾老板:“你倒是挺会见缝插针,在哪个学校读书?”

“我叫攸宁,在海大新传读书,很快就要大四了。”

攸宁就坡下驴,介绍了自己的来意,和剧本的概况:“它改编自一位女画家的人生,从五岁启蒙开始,到二十五岁封笔。这俯仰二十年间的经历,无关于天赋异禀,而是用画笔抗衡命运。所以与其把它比作小说,倒不如说是人生传记。”

不知从何时开始,人潮逐渐向她簇拥,名片和剧本纷纷递出。

在这衣香鬓影的浮华场,她像株悄然绽放的玉兰,一身月白色旗袍泛着润泽的光,在斑驳陆离之下自成清辉。

突然有人问道:“那这位女画家为什么二十五岁封笔?”

“因为她走在二十五岁那年。”

攸宁睫毛轻颤了颤,不过一瞬便掩住了情绪,亦没人再讲这故事似乎少了点什么,少了苦尽甘来、绝处逢生的戏码。

场子有一刹那间失音,不过很快就因一句话而哗然。

“胥先生请诸位一同品鉴,乐花酒庄慕西尼特级园干红。”

一排侍应生自人潮外走来,均手举托盘,启开一瓶瓶陈年佳酿,酒杯觥筹交错之际,让她有了喘息的空隙。

攸宁拎包逆向退了出来,走向楼梯时经过一处露台,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半倚栏杆,目光不加掩饰地打量过来。

他一句话未讲,她知道,他是在等她。



晚风吹拂,纱帘将纷扰的人群挡至飘窗外。

这露台的位置开得恰到好处,脚下是木林葱郁,远处是火树银花,若是换成一对情侣,应当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胥淮风穿了件轻薄的戗驳领开衫,蓝灰色碎褶亚麻衫打底,是十分松弛闲适的打扮。

“好久不见,你好像长高了不少。”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不会再长高了。”

攸宁拎起裙角,露出一双小坡跟,想要伸出来给他看。

但当对上胥淮风闲散的眸子时,她又察觉不妥,缓缓收了回去。

她凭栏远眺,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您是来海市出差的吗?”

“差不多算是。”他声音依旧淡薄。

攸宁轻声寒暄道:“那是蛮巧的,能在这里碰见。”

其实这话应当由他讲才对,毕竟这种场合像是他的主场。

胥淮风捻了支烟含入口中,没有问她为什么来这种场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一个人生活的还好吗?”

打火机发出清脆声响,烟雾与月光昏昧了他的眉眼,让攸宁莫名想起三年前在机场,她信誓旦旦地说会开始一段想要的生活。

她力证自己不再需要他:“我不是一个人,我的成绩不错,老师对我很青睐,和同学的关系也很好,交了许多全国各地的朋友,也在和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工作……”

胥淮风听完缓缓吐出一口烟:“所以你过得好不好?”

他不在的这三年,她一切还顺利吗。

攸宁怔了一下,仅此一句话便让她解甲:“我挺好的,您呢,准备什么时候回京州?”

“不会太久。”胥淮风垂眸看她身段宛若扶柳,褪去青涩后愈加绰约多姿:“要不要一起回家看看。”

如今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不会有比京州更好的地方。

但攸宁没法把那里当作家:“我已经回过家了,今年在岭南过年的时候,阿婆把老屋的钥匙给了我,说是您给她的。”

胥淮风沉了沉声道:“其实那些东西你没有必要还给我。”

她走得干净又利落,唯独留下了与他相关的物件,像是处理什么瘟物般避之不及。

“因为我想断绝关于您的一切念想。”

攸宁自知是个心软念旧的人,不想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但如今再看那时的自己,倒真有几分意气用事。

胥淮风眸色渐凛,指间烟灰飘落几粒:“现在一口一个您,是连我叫什么都忘掉了?”

攸宁摇了摇头,说她怎么会忘:“那时我年纪小不懂事,不但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还讲了许多无妄之言。其实不管是因为我承了胥爷爷的恩,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们命运相似,你对我的关照都是真真切切的。我应当感激你的托举,可我也相信没有你的帮助,我照样能走到这里,只是远远不会那么早、那么容易。”

她将曾在无数个日夜编排的话语一股脑儿地讲了出来,尽管与想象中的从容不迫相差甚远,倒也算是不卑不亢。

胥淮风倚着栏杆静静听着,好整以暇地等她讲完所有的话:“宁宁。”

大概太久没被人这么叫过,攸宁眼前忽现一层薄雾,在意识到眼睑变得冰凉时,背过了身。

“我承认最初待你好,的确有种种原因,但最终留你在身边,只因为你是攸宁。”

这句话的含义太过复杂,超出了她预设的对话范畴。

直至李沐雨的电话适时将她从茫然中拽了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同学还在等我,就先走一步了。”

攸宁拎着包往外走,掀开那层轻薄的纱帘时,忽然听见身后男人的声音稍稍作哑。

“你们工作室的宣传册,能给我一份吗?”

胥淮风指腹摩挲,将烟掐灭,看着曾经愈行愈远的小姑娘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她转过了身,却对他笑得礼貌而疏远:“抱歉,胥先生,我已经全都发完了。”

她拉开拉链翻给他看,包里果真空空如也,一份也没为他留。



攸宁离开了高朋满座的宴会厅,胸腔中的憋闷感被阵阵凉风驱散,平白无故地纾解了不少。

其实她不止一次想过重逢的场景,无不是她风华正茂、事业有成,就算很难与他平起平坐,至少也要落落大方。

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他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她发现自己并不能像想象中那样理智。

她太急切地想要证明,就算没有别人的托举,她依然能过得很好。反倒是他的平淡如常,衬得她有几分幼稚。

不过这样的相遇,大抵不会有第二次了。

攸宁最后一次回眸,目光掠过扇形露台,男人依旧立在月色下,面对着的是另一抹倩影,举杯似在邀酒。

她仅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走向正在喷泉处打电话的李沐雨:“您就稍等十五分钟,我们已经在路上了,今天一定把衣服还回去。”

这两身旗袍是从服装店借来的,多一夜便多一天租借费,现下工作室资金短缺,能省一点自然算一点。

夜里商圈附近的路段拥挤,打车怕会耽误时间,她们干脆骑了辆自行车,在服装店闭店前还了衣服,赶上了回程的最后一班地铁。

两人均是筋疲力尽,瘫坐在无人的车厢,这才有空聊起今晚的战果。

“我真没想到你口才这么好,早知道制片就给你来当了。”

李沐雨手中的宣传册仅发了一半,原以为攸宁会逊色些,毕竟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很难和外放一词沾边。

攸宁摆摆手,讲起了那位屈先生:“也算是歪打正着,撞上了合适的机会。”

“阿宁你就是太谦虚了,不然去年的市级奖学金就该你拿了。”

李沐雨之前和黄岑在一个社团,对她的品行略知一二,但碍于攸宁曾和她关系不错,一直没有提过这事。

临下车时,李沐雨犹豫再三才道:“黄岑这个人不简单,你以后多注意她一些。”

攸宁半听半就点了点头,过度用脑后有些木讷发涩。

海大十一点关校门,十一点半闭寝,阿姨检查过学生证才放行,睡眼惺忪嘟囔着大三的学生不好管。

新传的寝室在五楼,爬到最累时一抬头便是,走廊光线昏暗,楼梯间有三两人抽烟赶稿。

攸宁点头问好,却被招呼了过去:“黄岑怎么了吗?是不是失恋了?”

她不明就里地走向宿舍,隔着门听见了哭声,转动门把手时,屋内响起孙笑笑的声音。

“你也太心急了,他可是这商圈的主家,哪里是咱们能搭话的,更何况人家戴着戒指,指定是有未婚妻的。”

孙笑笑对京圈略有了解,都知道这位胥先生,年纪轻轻却铁石心肠,踩着自家的人坐上了高位。

这样淡薄寡情的人,最是难以接触的。

【作者有话说】

胥总已布下天罗地网[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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