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3

“这是我家小姑娘。”

攸宁在郭垚的身旁躺下时, 连路边的灯光都已经熄灭。

她望着墙皮脱落的天花板:“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这件事她竟一点都没有听说,贺承泽也只字未提过。

郭垚轻轻叹了声气:“你还记得大三开学的时候,我给你打过一通电话吗。”

攸宁回忆了片刻,想起了郭垚曾打来电话哭诉男友劈腿。

她前脚赶去机场, 后脚便接到了回电, 说事情已经解决了, 可能只是个误会。

郭垚摇了摇头:“事情的确解决了, 但也不是个误会。”

当时她一气之下,把捉奸照发到了社交平台, 不知怎么被周望尘看见了,更不知那时他就在这酒店的附近。

后来前男友进了医院, 周望尘进了局子, 郭垚在派出所门前蹲了一宿, 在周望尘被保释的当天,他们就发生并确定了关系。

攸宁觉得这确实是两人能做出来的事:“然后呢, 你们一直是异地恋吗?”

她记得周望尘离毕业应当还有一年的时间。

“他大四肄业留在了京州,我们就租了这间房,大概同居了八九个月。”

这不大像是周望尘的作风,一向养尊处优长大的人, 会蜗居在一个连调头都困难的地方。

攸宁继续问道:“他为什么肄业, 是学分没修够吗?”

郭垚稍稍顿了一下, 像是有些意外:“你不知道周家出事了吗?”

其实不仅是周家出事, 而是整个京州重新洗牌,许多高门显贵都被下令调查, 连十年、十五年前的事都被翻了出来。

周家自然不例外, 周仕东与胥怜月被带走配合调查, 再次出现已是半年后。

仅仅半年的光景便翻天覆地, 从前的名门大户现在连狗都嫌,父母自然不愿女儿和这种家庭沾上关系。

所以周望尘并非主动休学,而是被迫肄业,资产冻结、无法出境。

攸宁不知道事态会这么严重,忽然想起刘秘说的“这些年先生也很不容易”,竟是到了寸步难行的程度吗。

“那他怎么又回了美国?”

郭垚道:“因为你小舅把周家择了出来。”

胥淮风出面保下了周家一条生机后,周望尘重返美国读书,周仕东和胥怜月办了探亲签证,一家人至今销声匿迹。

听到这里,攸宁大致明白,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郭垚也懂得这一点:“我不知道我父母是怎么跟你讲的,但我真的不是要私奔,我就是想看一看他,至少说一句我们到此为止吧。”

其实就算看不到也无所谓,她只是不想让自己再沉浸下去了。

这床很小很小,两个人平躺连翻身都困难。

攸宁缓慢转身,拍了拍郭垚道:“昨天阿姨在电话里跟我讲了,只要你能解开心结、健康喜乐,无论做什么他们都支持你。”

在郭垚激动到快上房揭瓦时,攸宁将人按了下来:“我还有句话没说完呢。”

郭垚大手一挥:“是我爸不同意吗,没关系的,我们家我妈当家做主。”

她要说的话倒是和这没关系:“叔叔好像住院了。”



郭垚父亲得的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这几天太着急,高血压的老毛病犯了,住院吊了几天水。

第二天攸宁就陪郭垚去了医院,看见了一夜白头的郭父,以及面色沧桑的郭母。

消毒水味就像是催泪剂,郭垚看到父母后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一家三口泪洒病房。

攸宁也掉了几滴眼泪,一方面是羡慕家庭团圆,一方面是因郭垚而感动。

她勇敢无畏、敢爱敢恨,既有孩子般的赤诚,又有成年人的果决。

这是郭垚在成长中家庭给予她的礼物,是攸宁注定无法靠外界获得的东西。

郭垚出国的日期定在了八月中旬,进行为期一年的交换学习,她想利用假期时间去各地逛逛,因此再回国应该到了明年八月。

攸宁暂时留在了京州,准备一直陪郭垚到出国再走。

她在京州认识的人并不多,中途又换了联系方式,故而没有什么熟人联络。

直到郭垚父亲出院的那天,攸宁帮忙去病案室印病历,转身撞上了在隔壁窗口缴费的男人。

“诶呦!这是谁啊!我不会是见着鬼了吧!”

声音还是老样子,只不过人胖了一圈,让她险些没认出来:“杨峥哥,你怎么在这里?”

杨峥是来给媳妇结账的,乔慧剖腹产后他陪着在月子中心住了两个月。

攸宁听后愣了一下,没想到眨眼之间两人就有了孩子,但细想他们结婚也已三年有余了。

她连忙送上祝福,又道时间仓促,没能去探望母子。

“你错过了满月可不能错过百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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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峥扒拉了一张发票,在背面写下了时间地点:“过些日子是我儿子百日宴,你这当姑的可得来参加,我回去会跟乔慧讲的。”

在攸宁犹豫的片刻,纸条被塞进了兜里,她只好半推半就应了下来。

杨峥结完账回去的路上,心痒难耐给胥淮风打了电话:“你猜猜谁回京州了,是你那小外甥女,我亲眼看见的,出落得那叫个标志……”

胥淮风声音淡然:“我知道了。”

一句话便让杨峥没了兴致,像是他早就知晓了此事。

事实也的确如此,早在攸宁降落京州的那刻,胥淮风便得到了消息。

等杨峥兴致索然地挂掉电话,坐在对面的贺亭午才忍不住调侃道:“我看这就是一大傻子,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暂不论那些听风就是雨的外人,作为当年的一线围观群众,甚至都没看出舅甥俩的暗潮涌动。

“对了,杨峥儿子的百日宴我就不去了。”贺亭午道。

胥淮风戳破了流心蛋:“怎么,要避嫌?”

自从贺亭午把人从非洲追了回来后,日常作风就低调了不少,完全没了从前的匪气。

“别光说我了,讲讲你找我是为的什么事。”

最近贺亭午戒了烟,胥淮风也不当他的面抽:“你弟和宁宁的事情,你知道吗?”

“我知道的估计比你还晚呢。”贺亭午险些笑出了声。

即便是有一半血缘的兄弟,贺承泽也极少联系他,唯一一次便是请求他出面压绯闻。

但胥淮风的行动更利落,直接将苗头扼杀在摇篮里,没让外面传出半点风声。

他忽然没了食欲:“你家里人都同意他们交往吗?”

贺亭午耸了耸肩道:“那我就不太清楚了。”

他早就和贺家闹掰了,现在继母避他如避瘟神:“不过我估计,我那后妈应当挺喜欢你家小姑娘的。”

如今贺家光景不复从前,她自然想给儿子找门好婚事,胥淮风的外甥女便是上上策。

“是呢,”胥淮风眉梢颤了颤:“这是我家小姑娘。”



时间很快进入八月。

这几日攸宁陪郭垚收拾行李,临行前去商场采买了些日用品,顺带选了两套婴幼儿衣物。

郭垚问她是不是有了私生子,攸宁笑了笑说她都没跟男人躺过一张床。

“那可惜了,你都不知道有多舒服。”

事实的确如此,她和异性最近的关系,仅限于一个轻飘飘的吻。

攸宁脸颊稍红,掐了一把郭垚,迅速转移了话题:“明天你和叔叔阿姨去吃饭吧,我就不打扰你们饯别了。”

郭垚以为是她害羞了,几经劝说才知是明天另有安排。

其实攸宁原本并不想去参加百日宴,一是怕遇见胥淮风,二是怕两人的风言风语传到了京州。

但不知乔慧从哪儿要到了她的电话,说胥周两家总得来一个人,让孩子沾沾福分才行。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攸宁也不好拒绝,只能应下了邀约。

让她真正地感受到什么叫“时过境迁”是在这场百日宴上。

这座城市如同更迭交替的朝代一般,八街九陌、软红香土依旧,来往的人却与从前不同。

攸宁下车看见饭店门口的巨型海报,便知道自己没来错地方,十分符合杨峥一贯的行事风格。

门庭之下豪车往来,多是从未见过的面孔,即便曾有过一面之缘,也随着时间流逝失去了印象。

没人认得她,自然也不会上前迎接。

攸宁按着杨峥给她的地址进入大厅,找了一圈却没寻到宴会的入口。

正想找个面熟的人问一问时,手臂忽然被人亲昵地挽住:“你这丫头,都有多久没回京州了?”

攸宁转身看到了形容枯槁的女人,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曾经珠圆玉润的贺夫人。

“贺太太,好久不见了,您身体还好吗。”

她被人身上的香水味熏得头晕,想要抽出自己的胳膊,却被死死挽住一动不动:“叫这么生疏做什么,喊阿姨就行。”

眼前的女人哪里还有高高在上的模样,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揪着她不放:“承泽也真是的,只知道忙自己那点事儿,也不知道陪一陪女朋友。”

贺夫人声音锐利,招来了不少目光,纷纷投来探究的眼神。

攸宁大致明白了,兴许是贺承泽曾透露过他们的关系,但在公共场合她不好说什么,便只随意寒暄了几句。

不料贺夫人却主动邀约道:“你今天应当有时间吧,晚上来家里吃顿饭怎么样?”

这语气任谁听了都以为到了见家长的地步。

正当攸宁想要拒绝时,原本嘈杂的背景音瞬间低落,几近凝滞。

有脚步声向她袭来,踩在了每一次心跳的空隙。

胥淮风垂眸扫了一眼她的手臂:“倒是让我一顿好找,没想到你一个人先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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