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71 “照样能看见山外山。”

不知是因昨日的奔波太过疲惫, 还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攸宁这一晚睡得很好。

她在高中时代的房间醒来,莫名有一种高考前的紧张感。

只是这一回的独木桥, 不再是她一个人走了。

攸宁洗漱完下楼时,胥淮风也做好了早饭,冒着热气的小馄饨香飘四溢。

“慢点吃,不用急,我已经订好航班了。”

最近正值春运, 攸宁来时坐的经济舱,候机时被挤得站不稳脚。

但胥淮风订的是头等舱, 从候机到登机服务一条龙,一路好吃好喝的服务着,倒让她第一次理解眼红的滋味。

攸宁话里带酸:“我以后也会赚钱的, 赚的未必比你少。”

“嗯,一定不会比我少。”

她觉得这话敷衍像是哄小孩, 但胥淮风确定哪怕她只赚一分钱,财产也一定会比他多。

毕竟未来他的东西会全部归属于她。

不过两个小时的航程,很快便落地海市,刘秘早已在外等待接机。

胥淮风还有工作未处理,攸宁没有随他们回酒店,经由工作室时便下了车。

她推开工作室的门,里面一片兵荒马乱,李沐雨明显一宿没合眼:“阿宁,你总算回来了。”

“现在怎么样了?”攸宁没有歇脚, 直接坐到电脑前。

“已经控评和引导了,但基本没什么用,那边的热度已经发酵了。”

终究是忙碌了一夜, 大家都有些疲惫,没有了先前的士气。

攸宁轻轻敲了敲桌子:“大家先回去调整几天,准备一些深度物料和电影评论,等首映礼后再分批次发出去。”

大家熬了这么多天,休息一下总归是好的,只是仍心有不甘。

李沐雨带头关上了电脑:“阿宁,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她们算是老战友,一个眼神便通心意。

攸宁半开玩笑地道:“你们好好休息吧,过几天可就没机会了。”

众人顿时轻松了不少,陆陆续续离开工作室,只有李沐雨留了下来,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攸宁没有犹豫全盘托出,李沐雨听完脸色大变,险些要给程厉打电话破口大骂。

这时好巧不巧铃声响起,正是程厉打来的电话,让她回影院做彩排前的准备。

李沐雨被攸宁捂住嘴,通话结束后气鼓鼓地道:“你怎么不让我骂死他个王八羔子的东西!”

“既然他们的船下了水,那我们不如借个东风。”

明日是首映礼前的最后一次彩排,今日嘉宾已经陆续到场确认流程。

电影院门口设置了安保,攸宁没有随身带证件,被当成蹲点的粉丝拦在了门外。

“她是项目负责人,跟我一起的。”

程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自然抬手虚拦了一下她的肩,带着她穿过隔离带。

踏入纷纷扰扰的大厅,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寒意。

程厉收回手,面向她道:“我昨天在广州开会,没能接到你的电话。”

他似是在解释,攸宁点了点头:“没关系,现在已经解决了。”

程厉听后顿了一下,未料到她没提热搜的事:“韩玉上午跟我说了,后天的首映礼谢鸢不会出席,你应该知道了吧?”

攸宁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自己昨日回过京州:“嗯,我听说了。”

“现在舆情热度很高,谢鸢没法来现场,反而会落人口实。”程厉走在旁侧,试探性地问道,“你能不能帮我搭个桥,和她沟通一下,哪怕录段VCR也好。”

这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如若不是她知道事情的原委。

攸宁尚未开口,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插了进来:“程总,谢鸢还有别的行程,不方便安排任何工作。”

苏子晴从休息室走出,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

程厉听罢没再坚持,回旋了几句便进了内场,仅剩下她们四目相对。

“苏导,还请多多指教。”攸宁主动伸出手道。

苏子晴握住她的手,靠近后耳语道:“谢鸢已经跟我通过话了,首映礼当天我会配合你的。”



胥淮风仅在正式彩排的那天去看过攸宁一次。

他没有提前告诉她,只是站在二层的回廊向下看,在熙熙攘攘中追寻她的身影。

攸宁的打扮并不显眼,一身褐色毛衣和烟管裤,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引导嘉宾一遍又一遍的踩点、定场、落位。

其中不乏行内翘楚和业界精英,她站在其中又端又正,面带微笑,侃侃而谈,应对自如。

攸宁不像是刚迈出校门的学生,第一次得知的人都这样讲,她有在这个行业走下去的天赋。

但是那些人并不知道,她曾在超市做过推销员、在教辅机构的教室讲课、在狭小的工作室里开会……

她做过很多很多事,连胥淮风都不曾知晓,以至于她好像一瞬间成长至今。

以往在文科和理科间犹豫不决的姑娘,现在已经能毫不含糊地执导一场大型典礼。

当程厉在聚光灯下毫不避讳地望着她时,胥淮风日渐积累的危机感终于攀到了顶峰。

但攸宁偏偏什么都不跟他讲,他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直到首映礼前的夜晚,胥淮风再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似乎比她高考时还要紧张。

他硬生生地熬到天亮,望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影院,忍不住给她发了条信息。

“真的不需要我的帮忙吗?”

攸宁的回复很快,背景音有些嘈杂:“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看电影。”

有时候人生像是一道圈,兜兜转转似乎又走回了原点。

多年前他们走出热气腾腾的火锅店,她在他的邀请下在电影院看了第一场电影;

多年后他们沿着不同的路线入场,他在台下无数的攀谈声中为她占住一个座位。

首映礼正式开始,出品方上台致辞,主创团队亮相互动,播放最后一支预告片。

穹顶的灯光逐渐熄灭,屏幕成为唯一的光源。

影片以一场未遂的卧轨开场,谢鸢饰演的女主入镜的一瞬,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唯有胥淮风垂眸瞥了一眼手机,与此同时身侧的座椅被轻轻放下,绰约的身影迅速而无声的落座。

攸宁今日换了身及膝连衣裙,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她是从后台赶过来的,压低声音也能听见细微喘息:“演到哪里了,女主出场了吗?”

“你说的是哪个女主。”胥淮风俯身问道。

攸宁拿过他扶手的水,喝了口润润嗓子:“难不成女主还能有两个。”

“当然不会,”他轻声笑了笑,将外套披到她的腿上,“我的女主只有一个。”

胥淮风会和她讲情话,但鲜少在公众场合,不过在黑暗的影厅里,他们仅是芸芸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对。

这部电影虽然有男主,前期却没有什么戏份,直到女主在一座村庄落脚,丢失了所有的钱和设备。

所有人都劝她不要再执迷不悟,只有一路沉默的华人翻译陪她继续向前。

影片中唯一一场亲密戏,是越野车停在草原上,羚羊从车旁经过,他们在车内□□。

这一回攸宁的视线没有闪躲,毕竟她不再是毫无经历的女孩。

直至他将手伸进外套,沿着她的腿找寻到她的手,温热的指腹勾住她的手指。

纠缠的手指像是口舌,搅弄翻滚中让她燥热。

胥淮风不容许她抽离,手指深入每个指缝,最终将她的掌心彻底包裹。

后半场的旅途他们十指相扣,穿越广袤无垠的沙漠,经过深浅不等的湖泊,最终抵达裂谷之巅。

当女人背着滑翔翼纵身一跃,整座影厅鸦雀无声,但在某一刹那间忽然炸场。

全场的通讯设备如链式反应般复苏:“快看热搜,谢鸢官宣了。”

胥淮风同样怔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点进微博,看见赤红的词条被迅速推至顶。

#谢鸢官宣结婚 #贺亭午 #剪尾鸢

两人的微博同时发布了一张照片,两本结婚证与孕检单叠放在一起,这一次评论没有揣测与编排,只有恭喜与祝福。

影片放映结束,内场恢复明亮,胥淮风抬眸看向攸宁,才发现她今日画了精致的妆。

她眼眸明亮,一双柳叶眉细长微挑,两腮淡粉,嘴唇嫣红。

舆论不断发酵,风向迅速逆转,映后苏子晴上台接受问答时,拒绝回答一切与作品无关的问题。

在无数媒体竞相追问时,攸宁接过话筒站了起来,将话题重新拉回作品。

“苏导,影片的最后没有明确的结局,我想知道女主到底有没有步逝者的后尘?”

胥淮风曾经问过她,那位女摄影师最后到底有没有疯狂。

苏子晴折断了准备好的台本:“既有千人千面,就有万人万解,创作者的解释远没有观众的看法重要。”

这是彩排时没有的环节,攸宁走出人头攒动的观众席,登上她亲手搭建起的舞台。

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落落大方地站在聚光灯下,站在他仰望的眸子里。

“我在这位女摄影师的身上,看见了许多女性的缩影,她们站在千沟万壑中,仰望时飞鸟划过天空,就此开始了追寻的旅途。”

正如同六年前,连根火柴都擦不着的梅雨季,却被他的打火机点亮。

他接她回家、供她读书、教她事理,最终他成为了她夜不能寐的原因。

“那段路途很辛苦,山一程,水一程,好像看不到尽头。”

她只敢偷偷伸手拥抱吹过他的风,在纸张背面一遍一遍写下他的名字,许下一个破天荒的愿望,想要一夜长大十二岁。

“后来她走不动了,毕竟她没有翅膀,山路实在太曲折了。”

从一段畸形的感情中抽离并不好受,攸宁清楚地记得,她毅然决然地走向登机口,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下来。

这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成长的道路总是布满荆棘的。

台下鸦雀无声,攸宁莞尔一笑:“但没有翅膀又怎么了,你往前飞,我往上爬,照样能看见山外山。”

气氛再度活跃起来,闪光灯汇聚到她的身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知道此刻有人的心与她同频跳动着。

人影幢幢观众席中,胥淮风听见清亮且坚定的声音。

攸宁握紧话筒,顿了顿再度开口:“当她抵达山巅纵身跃下,乘风而起的那一刻,谁能确定这是个疯狂的女人,还是只痊愈的飞鸟。”

她想这些已经不再重要,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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