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进城

韩庚骑在马上,环顾了一圈,清点人数:“都齐了,将军。”

霍骁点了点头,拨转马头,朝官道方向走去。

殷无咎骑在马上,怀里抱着人,走得很稳,跟在队伍中间。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勒住缰绳,转头看向路边。

那里有几间矮房子,灰墙黑瓦,门口挂了个幌子,上面写了个“衣”字,被晨风吹得翻来翻去。

他翻身下马,动作很轻,怀里的人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抱着顾惜朝走进那间铺子,门框低矮,他微微低着头才进去。

店里头挂满了成衣,男装女装都有,颜色从素白到靛蓝到鸦青,挂了好几排。

老板是个中年妇人,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进来的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客、客官要买什么?”

殷无咎的目光在那些衣服上扫了一圈,单手抱着人,另一只手拨开几件看了看料子,又摸了摸厚度。

他挑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料子是细棉的,摸上去柔软,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银线暗纹的兰花,不张扬,但经得起细看。

他又挑了一件鸦青色的,料子厚实些,适合赶路穿。

还挑了几件里衣,白色的,用魔力叠得整整齐齐。

“这些。”他把衣服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手忙脚乱地帮他包起来,眼睛时不时往他怀里瞟。

那个被外袍裹着的人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有点乱,睡得死沉死沉的,脸都看不清。

“客官对弟弟可真好,”老板娘笑着说,“买这么多——”

“不是弟弟。”殷无咎打断她,语气淡淡的,把钱搁在柜台上,拎起包袱,转身出去了。

老板娘愣在原地,看着他抱着人走出去,上了马,把包袱塞进马背上的行囊里,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把滑下来的外袍重新掖好。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起来,渐渐远了。

老板娘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回去继续打瞌睡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圆又红,挂在地平线上,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橙色。

官道两旁的野草上挂着露珠,被阳光一照,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殷无咎骑在马上,一只手揽着顾惜朝的腰,另一只手握着缰绳。

顾惜朝靠在他怀里,裹着那件外袍,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半边嘴唇,睡得天昏地暗,马蹄声、风声、人声,什么都吵不醒他。

殷无咎低头看了他一眼,把那截露出来的下巴也塞进外袍里,只留了鼻子和眼睛在外面呼吸。

“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像风吹过草叶,沙沙的,没人听见。

林木声骑在后面的马上,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表情复杂得很。

沈寂骑马走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什么也没说。

林木声转头看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嘟囔了一句:

“沈兄,你说顾兄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沈寂想了想,说:“算。”

林木声又看了一眼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鼻子的脑袋,嘴角抽了抽:

“我怎么觉得他这是进了狼窝呢?”

沈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队伍穿过城门,京城的面貌在眼前铺展开来。

城墙外面是黄土官道和野草地,城门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青石板路平整宽阔,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幌在风里翻飞,朱漆门脸,铜钉锃亮,连窗棂上都雕着花鸟纹样。

街上人头攒动,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摩肩接踵,吆喝声此起彼伏。

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胭脂水粉的气味从街边飘过来,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一掀开,白雾扑了半条街。

百姓看见霍骁的队伍,纷纷往两边让。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是霍将军”,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

卖菜的妇人放下手里的秤,茶馆里喝茶的客人探出头来,几个小孩从大人腿缝里挤到前面,仰着脸看那些高头大马。

“霍将军回来了!”

“将军打了胜仗,把边疆的妖兽都清干净了!”

“听说还救了不少百姓呢!”

声音从街两边涌过来,一波接着一波。

百姓自发跟在队伍后面,越聚越多,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嗡嗡嗡,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韩庚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将军,百姓都跟着呢。”

霍骁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稳:“嗯。”

林木声骑在马上,被这阵仗惊得嘴都合不拢,脖子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偏头凑近顾惜朝,压低声音说:“顾兄,这京城也太繁华了吧,和那些城镇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顾惜朝已经醒了,靠在殷无咎肩膀上,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还行,也跟着东张西望,没搭理他。

队伍穿过长街,朱红色的皇城大门出现在前方,门钉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门口的侍卫列队站好,手里的长戟齐刷刷地竖起来。

百姓在皇城门外停下脚步,有的踮起脚尖往里面张望,有的扒着门缝往里看,议论声渐渐远了,被高大的朱漆大门隔绝在外面。

夕阳的余晖从墙头漏下来,把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暗金色。

几人翻身下马,有专门的士兵牵着马离开,马蹄声哒哒哒地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殷无咎绕到顾惜朝那匹马旁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气不大,但稳得很,顾惜朝脚踩在地上时腿还软了一下,被他撑住了才没晃。

顾惜朝站稳了,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不算客气,殷无咎也没在意,收回手,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

“嘶……身上怎么又酸又疼。”顾惜朝喃喃道。

“许是被马颠的。”殷无咎面不改色回答。

霍骁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顾惜朝一眼,目光在那件破了好几处,蹭得灰扑扑的衣袍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不太满意,但什么也没说。

他偏头看向韩庚:“带他去换身衣服。”

韩庚应了一声,朝顾惜朝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来,转身就往回廊方向走,步子迈得大,一点等人的意思都没有。

顾惜朝抬脚要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殷无咎。

殷无咎站在原地看着他,将手里的衣服递给他,嘴角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没有要跟的意思。

顾惜朝接了过来,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跟上了韩庚。

林木声从后面小跑着跟上去,经过殷无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步,绕了个小弧线才走过去。

殷无咎没看他,目光落在顾惜朝走远的背影上,月白色的衣袍在暮色里晃了晃,拐过回廊的拐角,不见了。

霍骁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片刻后殷无咎收回视线,抬脚朝正殿方向走去,霍骁落后他半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朱红色的长廊,脚步声在空荡的甬道里回响,一个轻一个重,谁也不跟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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