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气氛不对

韩庚带着顾惜朝和林木声七拐八拐,穿过好几道月亮门,经过一片种满翠竹的小院子,又绕过一堵雕着云纹的影壁,才在一扇朱红色的房门前停下。

他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下巴往里一抬:“霍将军的住处,先将就着换。”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

一张架子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块豆腐。

墙上挂着一副盔甲,银色的,擦得锃亮,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肩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似是被什么利器劈过,没修补,就那么留着。

桌上搁着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磨损得厉害,边角都磨白了,刀柄却被握得光滑发亮。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皮革的气息,是军旅的味道,粗粝,硬朗,不讲究,但让人安心。

顾惜朝把衣服放在桌上展开,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暗纹的兰花,料子是细棉的,摸上去柔软。

旁边还搁了条同色的腰带和一双新靴子,鞋底厚实,针脚细密。

韩庚交代完就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木声在屋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凑到那副盔甲前头,伸手想去碰那道划痕,手指快碰到时又缩回来了,害怕碰坏了赔不起。

他又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刀掂了掂,沉得他两只手都差点没拿住,赶紧放回去,刀身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吓得他缩了缩脖子。

顾惜朝开始解衣袍的带子,手指不太利索,有一个结系得太紧,扯了两下没扯开。

林木声走过来帮他把那个结解开,一边解一边压着嗓子问:“顾兄,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烧成那样?后来殷把你抱走了,过了好久才回来,回来你就好了,气色好得跟吃了仙丹似的——”

“不知道。”顾惜朝扯开衣领,把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旧袍子脱下来,扔在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件月白色的新袍子往身上套,“记不清了,模模糊糊的,就记得很舒服……反正很舒服就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自在,耳朵尖却红了一点,被烛火照着,看得分明。

林木声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接过他手里的腰带帮他系。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把衣服穿好了。

新袍子合身得像是量身定做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那截腰细得不像话,领口的兰花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把那张脸衬得越发白净。

林木声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圈,啧了一声:

“顾兄,你要是去唱戏,都没头牌什么事了。”

顾惜朝踢了他一脚:“少贫嘴,走。”

两人跟着韩庚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经过好几处宫殿,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檐角的铜铃被晚风吹得叮当作响。

廊柱是朱红色的,漆面光亮,能映出人影,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宫灯,纱罩上的花鸟画得精细,连鸟儿的羽毛都一根一根描出来了。

太监和宫女从他们身边经过,低着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宴会大厅到了。

门是敞开的,里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顾惜朝迈过门槛,抬起头——

陆清衍坐在左侧的客座上。

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长发以玉冠束起,眉目清冷如远山寒霜,周身气息淡漠得仿佛与世隔绝。

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动过。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落在那个刚走进来的人身上——

瞳孔骤缩。

顾惜朝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门槛里面一步的位置。

他的目光和陆清衍的对上,只一瞬,他就移开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新靴子,干干净净的,没沾多少灰。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陆清衍的手搁在桌上,指节慢慢收紧。

顾惜朝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容九昭坐在陆清衍对面,一袭紫衣,笑盈盈地看着他,手里捏着一杯酒,酒液在杯沿晃了晃,没有洒出来。

他的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但底下藏着的东西让顾惜朝后背微微发凉。

殷无咎坐在陆清衍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也端着一杯酒,看见顾惜朝进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新袍子上停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霍骁坐在殷无咎对面,正襟危坐,面前的酒没动过,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顾惜朝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什么修罗场啊?

林木声跟在他身后,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满屋子的人,又把头缩回去了,整个人躲在顾惜朝背后,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张纸贴在门板上。

韩庚站在门边,朝顾惜朝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坐过去。

顾惜朝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睫毛一直在抖。

陆清衍的目光追着他移动,从门口到桌案前,从桌案前到落座的位置,一刻都没有移开过。

容九昭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抿了一口酒,酒液沾在唇上,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目光落在陆清衍那张冷脸上,又落在顾惜朝那截红透了的耳尖上,笑意又深了几分。

殷无咎低头喝酒,酒杯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从顾惜朝进门就没离开过他,看着他走路的姿势,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看着他微微发颤的睫毛,想起昨夜的事,眼底的暗火幽幽地烧着。

霍骁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桌上,没有看任何人。

顾惜朝刚落座,屁股还没坐热,上头就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诸位肯赏脸赴宴,朕心甚慰。”

皇帝坐在正中的龙椅上,五六十岁的模样,蓄着一把花白的长须,面容和蔼,笑起来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金冠,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

“霍将军此次清剿边疆妖兽,功不可没。”

皇帝举杯,朝霍骁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霍骁起身行礼,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顾惜朝低着头,盯着面前案几上的果盘,心里默念: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这位——”皇帝的声音忽然转向了他,带着几分好奇和热络,“就是陆仙尊新收的弟子吧?”

顾惜朝僵住了。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一把把刀子扎过来。

他抬起头,对上皇帝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喉咙发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果然一表人才,容貌出众。”皇帝捋了捋胡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和满意,“看起来就很乖,想必让陆仙尊很省心吧?”

顾惜朝嘴角抽了抽,偷偷瞟了一眼陆清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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