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在骗我对吗?

他竟然把药效只有两个时辰这件事忘了。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过去,顾兄要是还没被“救活”,魔尊发现他是假死——不,不是发现他是假死,是发现他真的“活”过来了。

一个死了两个时辰的人,突然有了心跳,突然有了呼吸,突然睁开了眼睛——

魔尊会怎么想?他会以为顾惜朝诈尸了?还是会以为自己在做梦?还是会——想到顾惜朝根本没有死?

林木声的后背一下子湿透了,冷汗从额头上滑下来,顺着鼻梁滴在地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手,在自己脑门上狠狠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林木声啊林木声,”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恨铁不成钢的懊恼,“你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刚刚竟然还求着魔尊带走顾兄——你脑子呢?你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他又拍了一下,这次更重,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觉得自己活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困惑,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一个地缝,一个能让他钻进去后把自己埋起来,永远不用面对这些人的地缝。

陆清衍先开口了,声音清冷如常,但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在安慰一个刚失去至亲的人:

“别难过。他不会有事的。”

林木声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心里在疯狂咆哮: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有事!他不会有事的才是最大的有事啊!

你知不知道他两个时辰之后就会醒过来?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可能已经在魔界了?

你知不知道魔尊要是发现他没死,会怎么想?

会以为我们在骗他!会以为我们合起伙来演了一出戏!会以为顾惜朝是在假死——等等,顾惜朝本来就是在假死。

林木声的脑子更乱了。

但他的脸上,在零点几秒的时间内,已经换上了一个完美悲伤,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表情。

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眶微微泛红,鼻尖微微发酸——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所有人觉得他是一个在为兄弟的死而难过的好朋友。

“感谢陆仙尊的安慰。”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忍了很久才挤出来的,听得陆清衍都多看了他一眼。

霍骁没有看林木声。

他转过身,朝走廊出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韩庚差点没跟上。

“将军——”韩庚小跑着追上去。

“边疆。”霍骁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硬邦邦的,像他这个人一样,“那边还需要人手。忙完了,还得回皇宫继续调查刺客。”

他说“刺客”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韩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韩庚没有多问,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延伸到黑暗的尽头。

“且慢。”陆清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霍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陆清衍走到他身边,白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着霍骁那张被岁月和战争打磨得棱角分明的侧脸,还有那双永不回头的眼睛。

“陛下那边,”陆清衍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答应了。我会去。”

霍骁偏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月光下撞了一下。

霍骁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你先回宗门吧。”

陆清衍对林木声丢下这句话,便跟上了霍骁的步伐,两个人的步伐不快不慢,渐渐消失在尽头。

容九昭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紫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动,翻卷着,像一面没人撑的旗。

他冷着脸,不想去边疆,不想去帮皇帝处理那些烂摊子,不想去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随后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紫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拖出一道孤独的身影。

林木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空气里还飘着血腥气。

夜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转身朝出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命。

但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逃命,他是在赶时间。

两个时辰。

他要在两个时辰之内,赶到魔界,找到顾惜朝,在殷无咎发现他是假死之前,把他从魔界弄出来。

怎么弄?他还没想好。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除了他,没有人知道顾惜朝还活着。

魔界的大门在夜色中矗立,黑石砌成的门柱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暗红色的光在纹路中流淌。

殷无咎抱着顾惜朝走进去,脚步没有停,靴子踩在黑色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守卫们看见那道红黑色的身影,齐刷刷低下头,没人敢直视。

他们的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膝盖,跪伏在地。

“魔尊大人。”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抖和害怕怕。

殷无咎没有看他们,从人群中穿过,衣袍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那些跪伏在地的属下在他经过时纷纷低下头,有人偷偷抬了一下眼皮,看见他怀里抱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袍,苍白的脸,垂下来的手臂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们迅速收回目光,把头埋得更低了。

寝殿的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回声在空旷的殿中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殷无咎走到床榻边,弯腰把顾惜朝放下去,动作和他踹门时判若两人。

轻柔缓慢,像在放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顾惜朝的头落在枕头上,头发散开来,铺在黑色的床褥上,黑白分明,刺眼得很。

殷无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黑。

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烛火烧掉了一截,久到影子在墙上挪了好几次位置。

他弯腰坐下来,床榻陷下去一块。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顾惜朝的脸颊上,从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嘴唇。

指腹在毫无生气的唇瓣上慢慢摩挲,像在抚摸一朵快要枯萎的花,想用指尖的温度把它重新捂开。

“你不会死的,对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在骗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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