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下棋

墁德勒。

素琳约的地方在城郊一座寺庙的后院, 僻静,少人,只有几棵年代久远的菩提树在暮色中沙沙作响。林至简到的时候, 素琳已经坐在石凳上, 面前摆着一壶茶。

她今天一身素净的棉麻长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像是来礼佛的普通妇人。

“林小姐。”素琳起身, 微微颔首, 礼数周全。

“吞夫人。”林至简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周围,只有素琳一个人。

素琳替她斟茶, 动作缓慢而优雅。茶汤清澈, 是上好的普洱。

“这茶不烫,路上辛苦了, 先润润喉。”素琳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林至简接过, 只是握在掌心。茶杯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温热, 不烫手。

素琳看着她的动作, 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林小姐很谨慎。”

“在这地方活下来, 谨慎是第一课。”林至简直视她的眼睛, “吞夫人直说吧。”

素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从披肩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

林至简看着那个信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这些年悄悄攒下的东西。”素琳的声音很轻,“银行流水、资金往来记录、还有一些……吴吞和吴登温之间见不得光的账目,这是附件,原件我已经托人保存了。”

林至简猛地抬眸盯着她, 却没开口。

素琳抬起头道:“林小姐,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疑问。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是我的诚意。”

这也是她跳出棋子身份后,为数不多能为自己做主的选择了。

林至简听赵玄同说过,她是棋子。这让林至简对她的情绪更复杂了。

说起来,林至简对素琳一开始就没有恶意,更多的是欣赏或是佩服,可她不想收下这些东西。一来她猜得到素琳想干什么,想为吴吞留退路,二来她不想让自己陷入两难之间。

“东西我不会收,吴吞的命我是一定会要的。”

“林小姐很聪明,不过我这次来不是为了阿吞,”素琳望向她的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的锋利,“是为了我自己。”

她缓缓叹了口气,眼眶湿润:“阿吞陷的太深了,我拉不动了。”

当了一辈子的提线木偶,她总要为自己搏个出路吧。

林至简沉默了。她恨吴吞,恨到骨子里。可此刻看着素琳眼里的泪光,她忽然明白,这个女人背负的东西,不比她少。

她垂眸,盯着杯中的茶水,“林小姐,我做错了二十五年的事,不是一句‘被逼无奈’就能洗清的。但我不想给吴吞陪葬,更不想给吴登温陪葬。”

林至简短暂地沉默,随后伸手拿起那个信封,收进包里。

“我会看。”她说,“但我不保证能帮到你什么。”

素琳嘴角一弯,眼里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暖意:“你已经帮了。”

“不过林小姐,我要提醒你一句。”她说,“阿吞不是杀你父亲的人,他也只是把刀,用完就会被丢掉。”

“那是谁?”

素琳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微微扬唇笑着。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她知道,但她不能说。

林至简想起听证会上丹拓突然的转向,想起那份被委员会暂不采信的证据。那种级别的施压,吴登温做不到,丹拓自己也不敢。

“好,我知道了。”林至简没再追问。

“林小姐,”素琳轻声说,“你比我幸运。”

“幸运?”

“你还有机会恨。”素琳端起茶抿了口,苦涩在唇齿间蔓延,“恨是好事。恨能让人活下去。我连恨谁都不知道了。”

林至简听着这番话,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想起父亲死后,母亲也是这样,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母亲不恨,为什么只是沉默。现在她懂了,有 些时候,连恨都是奢侈。

素琳坦言:“我这次来见你,还有个原因,是想赌一把......”

“赌你能赢。”素琳对上她的目光,“我活到这把年纪,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你跟赵玄同,都不是甘愿当棋子的人。既然要掀桌子,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林至简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茶,一饮而尽。

“素琳。”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谢谢你今天的茶。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喝酒。”

素琳怔住了,眼里忽然有亮光闪烁,是素琳......终于不再是别人嘴里的吞夫人了。

素琳也站起来,两人相对而立。

“林小姐。”素琳突然叫住她。

林至简在等她下文。

她深吸一口,“别让阿吞死的......太惨。”

局面无法挽回,能做的就是死的体面。

林至简没有答复,留了个礼貌性地微笑,转身离去。

素琳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耳边只有菩提树的沙沙声,在夜风里响个不停。

·

新加坡,东海岸。

一栋别墅藏在最安静的私人住宅区深处,四面高墙,绿植掩映。

吴登温的轿车在门口被拦下,安保人员检查了足足五分钟才放行。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深色POLO衫配休闲裤,手腕上那串沉香佛珠也摘了。

别墅内的客厅很宽敞,落地窗外是私家泳池和一望无际的海面。夕阳把海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

但吴登温没心思看风景。

那个老人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背对着光,脸隐在阴影里。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头发花白,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握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在他身后还站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

“坐吧。”老人开口,声音沙哑。

吴登温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听证会的事,我知道了。”老人抿了一口茶,“林至简手里有真数据,你慌了。”

吴登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丹拓那边本来已经压住了,但她把复印件发给了所有媒体。现在外面舆论......”

老人轻笑了一声,“登温,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怕舆论?”

吴登温低下头,没敢接话。

老人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光线从他脸上扫过一瞬,照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即使老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凌厉。

“丹拓那边,我已经让人打过招呼了。”老人说,“二次听证会之前,他会把节奏控好。那些媒体,给点甜头就消停了。至于林至简手里那份数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登温脸上。

“真的假的?”

吴登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真的。她是真的有。我让人比对过笔迹,确实是林文渊当年亲手写的东西。而且......而且那批雷打石里,她应该还找到了别的。”

“J-12?”

“是。”吴登温点头,“她手里有J区的坐标。如果她敢把那个也抖出来......”

“她不会。”老人打断他,语气笃定,“那东西是她最后的筹码,她没那么傻。”

吴登温松了口气,但下一秒,老人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把心提了起来。

“赵玄同那边呢?”

吴登温迟疑了一下:“他......他一直和林至简走得很近。听证会上,他一直坐在她旁边。而且曼谷的事,我的人被他拦下了。”

“我知道。”老人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敏乌死了,M-07在他手里。你那个好堂弟的夫人,也跟他有来往。”

吴登温的脸色变了一瞬:“素琳她!?”

“她动了。”老人再次打断他,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她送血翡切片给丹拓,私下见林至简。登温,你养了多年的棋子,要反了。”

吴登温的手猛地攥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老人一个手势止住。

“别急着动她。”老人靠回沙发里,重新端起茶杯,“现在动她,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在收网。”

“那赵玄同和林至简......”吴登温试探着问。

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阴冷。

“两个人捆在一起难办啊。”他端起茶,吹开浮末,“散了,就好办了。”

吴登温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赵玄同这些年为什么护着她,你查清楚了吗?”

吴登温摇头:“他说是世交,但我觉得并不简单。具体就不清楚了。”

“不简单才对,一猜就中,那才不正常。商人嘛,爱得不够纯粹,总归是掺了利益。”老人轻笑,“不过敢从你私库里偷石头,连曼谷那种地方都敢动手。他背后的人有点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金红色的海面。

“赵启山还活着。”

吴登温猛地抬头:“什么?!”

“快六年了,我一直让人盯着。”老人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有人护着他,护他的人,跟赵玄同有联系。”

“那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动他?”老人替他把话说完,转过头,目光落在吴登温脸上,“因为我动不了。护他的人,跟我平级或者……位置在我之上。”

吴登温的背脊骨一阵发凉。脑中飞速运转,试图找出那个背后的人。

“别猜了。”老人收回目光,“猜对了,对你没好处。”

吴登温低下头,不敢再问。

“赵玄同玩心理战可是一把好手,他把你们骗得团团转。林至简玩阳谋又不按套路出牌,的确让我意外,”老人继续说,“他们以为藏得好,其实每一步都在我眼里。可惜了赵玄同和林至简......我还挺欣赏他们的胆量和谋略。”

“那如果他们联手......”

“所以不能让他们联手。”老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奏时快时慢,却让吴登温的心跳也跟着乱了。

“把赵启山的消息放给林至简。”

吴登温一愣:“放什么?”

“放‘真相’。”老人笑了,眼里满是算计。

吴登温沉默了片刻,又问:“那素琳那边......”

“让她继续跳。”老人放下茶杯,靠回沙发里,目光再次转向窗外,“她见林至简,做了什么,都别拦。让她以为自己在翻盘,翻得越高越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等二次听证会那天,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候,再收网。到时候,素琳反水、林至简和赵玄同内讧、吴吞后院起火,到时候乱成一锅粥,正好一起端。”

吴登温看着他,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那......我呢?”他问。

老人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他轻笑,“登温,你跟了我三十年,该得的,一样都不会少。”

吴登温离开后,老人将茶杯搁在一旁。

“小骁。”

老人身后的年轻男人点头应了声。

“你想不想再回去一趟?”老人问。

“您吩咐就好。”

老人对着男人说了几句,男人点点头退了出去。老人目光一转,静静地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良久,他轻声说了一句。

“林文渊啊林文渊......你养了个好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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