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对视升级
周四下午，复诊日。
顾砚行这次没有提前到。他卡着点来的，一分不早，一分不晚——因为他发现自己每次早到都会被沈知白调侃，搞得好像他很着急见他似的。
他不着急。
一点都不着急。
他只是准时。
“顾先生，今天很准时。”沈知白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他进来，说了一句。
“我一向准时。”顾砚行坐下，把日记本放在桌上，“上几次是意外。”
沈知白没有拆穿他。拿起日记本，翻看这一周的记录。
顾砚行这一周的日记写得越来越“专业”了——心率数据精确到个位数，每天想起沈知白的次数从五次降到了三次（他努力控制的），对刺激源的主观评价从“中性”变成了“轻微接受”。
沈知白看完，在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字：“好。”
没有红笔批注，没有圈出错别字，没有指出数据问题。
就是一个“好”字。
顾砚行盯着那个字，心里居然有点失落——他习惯了沈知白批注他的日记，突然不批了，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日记没问题。”沈知白合上本子，“今天的训练，对视时间要延长了。”
顾砚行的心提了起来：“多长？”
“八分钟。”
“八分钟？！”顾砚行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上次才五分钟！”
“上次是第一次五分钟，你的适应情况比预期的好。”沈知白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播天气预报，“数据显示，你从第三分钟开始，心率就从峰值开始回落了。说明五分钟已经无法持续刺激你的应激反应。”
“什么叫‘无法持续刺激’？我又不是——”
“不是过山车。”沈知白替他说完了，“你说过了。”
顾砚行闭嘴了。
“八分钟。”沈知白站起来，把椅子拉到顾砚行对面，坐下，“如果你觉得太长，我们可以分两次，每次四分钟，中间休息。”
“不用。”顾砚行咬了咬牙，“八分钟就八分钟。一次做完。”
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是沈知白那句“适应情况比预期好”让他觉得自己其实没那么怂，也许是他不想在沈知白面前示弱。
“好。”沈知白调整了一下坐姿，和他面对面，距离半米，“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开始。”
前两分钟，顾砚行觉得自己还行。
经过了前几次的训练，他已经摸到了一些门道——不要去想“我在被看”这件事，而是去想“我在看什么”。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对方身上，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他开始观察沈知白。
今天沈知白换了一副眼镜。不是平时那副金丝边的，而是一副黑色细边框的，镜框更细，几乎和脸融为一体，显得那双眼睛更突出了。
顾砚行想问他为什么换眼镜，但想到“治疗期间不能说话”的规矩（上次他自己定的），忍住了。
三分钟。
顾砚行的心率开始爬升。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注意到沈知白今天看他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对视，沈知白的目光是“评估式”的——像医生在看病人，像科学家在观察实验对象。
今天，那种“评估感”变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沈知白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一层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
顾砚行不敢确定，也许是他想多了。
四分钟。
顾砚行的鼻尖又开始冒汗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头，试图让自己放松。
沈知白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呼吸。”沈知白轻声说，“别憋气。”
顾砚行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他呼出一口气，重新调整呼吸节奏。
五分钟。
这是上一次的“终点线”。按说到了五分钟他就可以喊停了，但今天的目标是八分钟，还有三分钟要熬。
不，不是“熬”。
顾砚行发现自己并不觉得难熬。他甚至有点……不想让它结束？
这个念头让他吓了一跳。
五分钟三十秒。
顾砚行的目光从沈知白的眼睛移到了他的鼻梁上。鼻梁很高，在侧面光的照射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从鼻梁又滑到嘴唇，嘴唇微微抿着，颜色比平时淡一点，可能是今天没喝咖啡。
他以前从来不会注意一个男人的嘴唇。
但他现在在注意。而且他觉得很好看。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速，手表震了一下——心率超过100的提醒。
沈知白肯定也看到了手表震动的光，但他没有低头去看，目光始终稳稳地落在顾砚行脸上。
六分钟。
顾砚行开始紧张了。不是因为对视本身，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对沈知白的“感觉”变了——不是医生，不是“治疗道具”，而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治疗”上，告诉自己这是在脱敏，是在治病，不是在干什么别的事。但他的大脑不听话，一直在播放一些不该播放的画面——沈知白卷起袖子的手臂、沈知白摘眼镜擦镜片的样子。
六分钟三十秒。
顾砚行的瞳孔开始放大了。他自己不知道，但沈知白知道。
沈知白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不是笑，是某种“确认”的表情。
七分钟。
顾砚行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像是在做某种需要极度专注的事情时的呼吸模式。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大约两厘米，这是一个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动作——靠近。
沈知白注意到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前倾。他只是继续看着顾砚行，像一潭平静的湖水，倒映着对方的所有变化。
七分钟三十秒。
顾砚行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出门前，特意换了沈知白说过“好闻”的那款香水。不是Tom Ford的失落樱桃，是另一款更淡的木质调。他不知道为什么换，也许是因为上次沈知白说失落樱桃“辨识度太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沈知白喜欢什么味道。
这个念头让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八分钟。
“时间到。”沈知白说。
顾砚行没有动。
他还在看着沈知白。
“顾先生。”沈知白又叫了一声。
顾砚行眨了眨眼，像是从梦里醒过来，猛地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结束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结束了。”沈知白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笔，“你今天超时了。”
“什么超时？”
“我说时间到的时候，你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你又看了我三秒。”沈知白头都没抬，“这三秒不算在治疗计划里，你自己想怎么解释都行。”
顾砚行的脸瞬间涨红。
他刚才确实没有立刻移开——不是因为没听到，是因为他看着沈知白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我……我没听到。”他拙劣地解释。
“你的听力没有问题。”沈知白在病历上写着什么，“我给你做过头部的体格检查，听觉神经完好。”
“那就是……走神了。”
“走神的时候，瞳孔通常会发散。你走神的那三秒，瞳孔是收缩的。”沈知白抬起眼看着他，“你在专注地看一样东西。你认为那是什么？”
顾砚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觉得沈知白在故意逼他。
不，沈知白就是在故意逼他。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小，“可能就是……看你的脸有没有长痘。”
沈知白安静了一秒。
“那你看到了吗？”
“没有。”顾砚行的声音更小了，“你皮肤挺好的。”
沈知白低下头，继续写病历。顾砚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看到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移动。
诊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顾砚行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心跳还在90以上，但他的身体告诉他——他不想走。他想继续坐在这里，哪怕不说话，哪怕不做治疗，就是想和沈知白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这个想法让他害怕。
“顾先生。”沈知白放下笔。
“嗯？”
“下周复诊，对视时间增加到十分钟。”
顾砚行没有抗议。
十分钟。比现在又多两分钟。
但他居然觉得——也不是不行。
“好。”他说。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你今天很配合。”沈知白说，“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顾砚行想了想。
“没有。”他说，“就是觉得……早点治好挺好的。”
“是吗？”
“嗯。”
沈知白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给那盆绿萝浇了点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大褂的边缘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顾砚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动画片——一个橱窗里摆着一个精致的玩偶，所有人都想把它带回家，但它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不主动，不拒绝，只是等着。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沈知白比作玩偶。
沈知白哪有一点像玩偶？
他明明是一只披着白大褂的狐狸。
“顾先生，你在想什么？”沈知白头都没回。
“没什么。”顾砚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日记本，“我走了。”
“下周见。”
顾砚行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沈医生。”
“嗯。”
“你下周还戴这副眼镜吗？”
沈知白转过身，看着他。黑色细边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淡淡的笑。
“你喜欢这副？”
“我没有喜欢。”顾砚行的耳朵又红了，“我就是问问。患者有权利知道医生的穿着——不是穿着，是打扮——也不是打扮，是……”他放弃了，“算了，当我没问。”
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沈知白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伸手摸了摸自己鼻梁上的眼镜框。
“黑色。”他自言自语，“记下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翻开顾砚行的病历，在最新的一页上写道：
“对视时间延长至八分钟，患者无抗拒。治疗期间出现明显靠近行为（约2cm），瞳孔在后期呈收缩状态，表明注意力高度集中且情绪投入。结束时患者超时注视3秒，且对此无合理解释。”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患者主动询问医生佩戴的眼镜款式。此为治疗之外的关注行为，记录在案。”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购物APP，搜索“黑色细边框眼镜”。
搜索结果出来好几页，他翻了翻，把几款看起来还不错的加入了购物车。
他没有下单。
但他在想——下周戴哪一副，顾砚行会更紧张一点。
这个问题，比任何医学论文都有趣。
与此同时，顾砚行坐在车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上次对视训练后沈知白递给他擦汗的那张纸巾，他一直没扔，叠得方方正正地放在口袋里。
他把它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纸巾已经皱了，上面的消毒水味道也散了，只剩下一点点纸浆的气味。
他把纸巾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顾总，回家吗？”林淮问。
“回家。”顾砚行说。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他突然开口：“林淮。”
“在。”
“你觉得……一个人总是不自觉地看另一个人，算什么问题？”
林淮想了想。
“那要看是什么关系。如果是朋友，可能是好奇。如果是同事，可能是观察。”
“如果是医患呢？”
林淮沉默了一秒。
“顾总，您是在说您和沈医生吗？”
“……我随便问问。”
林淮看着老板耳朵上还没褪去的红色，用非常平稳的语气说：“医患关系的话，患者经常看医生，说明患者信任医生。这是好事。”
“是吗？”顾砚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需要被说服”的意思。
“是的。”林淮顿了顿，“但如果是医生经常看患者……”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淮面不改色，“我只是在说一般情况。”
顾砚行靠回座椅，看着窗外。
林淮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如果是医生经常看患者……”
沈知白经常看他吗？
对视训练里，沈知白当然在看他。那不算。
但是对视之外呢？他偷看沈知白的时候，沈知白有没有也在看他？
他想不起来了。
但林淮既然这么说了，是不是意味着……林淮看到了什么他没看到的东西？
“林淮。”
“在。”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林淮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顾总，您指的是什么？”
“算了。”顾砚行又靠了回去，“不问了。问了你也只会说‘顾总您想多了’。”
林淮在心里默默地想：顾总，您终于了解我了。
但他嘴上说的是：“顾总英明。”
顾砚行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再追问。
他把手伸进口袋，又摸了摸那张叠好的纸巾。
下周复诊，十分钟对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去。
顾砚行这次没有提前到。他卡着点来的，一分不早，一分不晚——因为他发现自己每次早到都会被沈知白调侃，搞得好像他很着急见他似的。
他不着急。
一点都不着急。
他只是准时。
“顾先生，今天很准时。”沈知白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他进来，说了一句。
“我一向准时。”顾砚行坐下，把日记本放在桌上，“上几次是意外。”
沈知白没有拆穿他。拿起日记本，翻看这一周的记录。
顾砚行这一周的日记写得越来越“专业”了——心率数据精确到个位数，每天想起沈知白的次数从五次降到了三次（他努力控制的），对刺激源的主观评价从“中性”变成了“轻微接受”。
沈知白看完，在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字：“好。”
没有红笔批注，没有圈出错别字，没有指出数据问题。
就是一个“好”字。
顾砚行盯着那个字，心里居然有点失落——他习惯了沈知白批注他的日记，突然不批了，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日记没问题。”沈知白合上本子，“今天的训练，对视时间要延长了。”
顾砚行的心提了起来：“多长？”
“八分钟。”
“八分钟？！”顾砚行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上次才五分钟！”
“上次是第一次五分钟，你的适应情况比预期的好。”沈知白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播天气预报，“数据显示，你从第三分钟开始，心率就从峰值开始回落了。说明五分钟已经无法持续刺激你的应激反应。”
“什么叫‘无法持续刺激’？我又不是——”
“不是过山车。”沈知白替他说完了，“你说过了。”
顾砚行闭嘴了。
“八分钟。”沈知白站起来，把椅子拉到顾砚行对面，坐下，“如果你觉得太长，我们可以分两次，每次四分钟，中间休息。”
“不用。”顾砚行咬了咬牙，“八分钟就八分钟。一次做完。”
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是沈知白那句“适应情况比预期好”让他觉得自己其实没那么怂，也许是他不想在沈知白面前示弱。
“好。”沈知白调整了一下坐姿，和他面对面，距离半米，“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开始。”
前两分钟，顾砚行觉得自己还行。
经过了前几次的训练，他已经摸到了一些门道——不要去想“我在被看”这件事，而是去想“我在看什么”。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对方身上，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他开始观察沈知白。
今天沈知白换了一副眼镜。不是平时那副金丝边的，而是一副黑色细边框的，镜框更细，几乎和脸融为一体，显得那双眼睛更突出了。
顾砚行想问他为什么换眼镜，但想到“治疗期间不能说话”的规矩（上次他自己定的），忍住了。
三分钟。
顾砚行的心率开始爬升。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注意到沈知白今天看他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对视，沈知白的目光是“评估式”的——像医生在看病人，像科学家在观察实验对象。
今天，那种“评估感”变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沈知白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一层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
顾砚行不敢确定，也许是他想多了。
四分钟。
顾砚行的鼻尖又开始冒汗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头，试图让自己放松。
沈知白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呼吸。”沈知白轻声说，“别憋气。”
顾砚行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他呼出一口气，重新调整呼吸节奏。
五分钟。
这是上一次的“终点线”。按说到了五分钟他就可以喊停了，但今天的目标是八分钟，还有三分钟要熬。
不，不是“熬”。
顾砚行发现自己并不觉得难熬。他甚至有点……不想让它结束？
这个念头让他吓了一跳。
五分钟三十秒。
顾砚行的目光从沈知白的眼睛移到了他的鼻梁上。鼻梁很高，在侧面光的照射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从鼻梁又滑到嘴唇，嘴唇微微抿着，颜色比平时淡一点，可能是今天没喝咖啡。
他以前从来不会注意一个男人的嘴唇。
但他现在在注意。而且他觉得很好看。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速，手表震了一下——心率超过100的提醒。
沈知白肯定也看到了手表震动的光，但他没有低头去看，目光始终稳稳地落在顾砚行脸上。
六分钟。
顾砚行开始紧张了。不是因为对视本身，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对沈知白的“感觉”变了——不是医生，不是“治疗道具”，而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治疗”上，告诉自己这是在脱敏，是在治病，不是在干什么别的事。但他的大脑不听话，一直在播放一些不该播放的画面——沈知白卷起袖子的手臂、沈知白摘眼镜擦镜片的样子。
六分钟三十秒。
顾砚行的瞳孔开始放大了。他自己不知道，但沈知白知道。
沈知白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不是笑，是某种“确认”的表情。
七分钟。
顾砚行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像是在做某种需要极度专注的事情时的呼吸模式。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大约两厘米，这是一个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动作——靠近。
沈知白注意到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前倾。他只是继续看着顾砚行，像一潭平静的湖水，倒映着对方的所有变化。
七分钟三十秒。
顾砚行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出门前，特意换了沈知白说过“好闻”的那款香水。不是Tom Ford的失落樱桃，是另一款更淡的木质调。他不知道为什么换，也许是因为上次沈知白说失落樱桃“辨识度太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沈知白喜欢什么味道。
这个念头让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八分钟。
“时间到。”沈知白说。
顾砚行没有动。
他还在看着沈知白。
“顾先生。”沈知白又叫了一声。
顾砚行眨了眨眼，像是从梦里醒过来，猛地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结束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结束了。”沈知白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笔，“你今天超时了。”
“什么超时？”
“我说时间到的时候，你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你又看了我三秒。”沈知白头都没抬，“这三秒不算在治疗计划里，你自己想怎么解释都行。”
顾砚行的脸瞬间涨红。
他刚才确实没有立刻移开——不是因为没听到，是因为他看着沈知白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我……我没听到。”他拙劣地解释。
“你的听力没有问题。”沈知白在病历上写着什么，“我给你做过头部的体格检查，听觉神经完好。”
“那就是……走神了。”
“走神的时候，瞳孔通常会发散。你走神的那三秒，瞳孔是收缩的。”沈知白抬起眼看着他，“你在专注地看一样东西。你认为那是什么？”
顾砚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觉得沈知白在故意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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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安静了一秒。
“那你看到了吗？”
“没有。”顾砚行的声音更小了，“你皮肤挺好的。”
沈知白低下头，继续写病历。顾砚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看到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移动。
诊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顾砚行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心跳还在90以上，但他的身体告诉他——他不想走。他想继续坐在这里，哪怕不说话，哪怕不做治疗，就是想和沈知白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这个想法让他害怕。
“顾先生。”沈知白放下笔。
“嗯？”
“下周复诊，对视时间增加到十分钟。”
顾砚行没有抗议。
十分钟。比现在又多两分钟。
但他居然觉得——也不是不行。
“好。”他说。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你今天很配合。”沈知白说，“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顾砚行想了想。
“没有。”他说，“就是觉得……早点治好挺好的。”
“是吗？”
“嗯。”
沈知白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给那盆绿萝浇了点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大褂的边缘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顾砚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动画片——一个橱窗里摆着一个精致的玩偶，所有人都想把它带回家，但它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不主动，不拒绝，只是等着。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沈知白比作玩偶。
沈知白哪有一点像玩偶？
他明明是一只披着白大褂的狐狸。
“顾先生，你在想什么？”沈知白头都没回。
“没什么。”顾砚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日记本，“我走了。”
“下周见。”
顾砚行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沈医生。”
“嗯。”
“你下周还戴这副眼镜吗？”
沈知白转过身，看着他。黑色细边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淡淡的笑。
“你喜欢这副？”
“我没有喜欢。”顾砚行的耳朵又红了，“我就是问问。患者有权利知道医生的穿着——不是穿着，是打扮——也不是打扮，是……”他放弃了，“算了，当我没问。”
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沈知白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伸手摸了摸自己鼻梁上的眼镜框。
“黑色。”他自言自语，“记下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翻开顾砚行的病历，在最新的一页上写道：
“对视时间延长至八分钟，患者无抗拒。治疗期间出现明显靠近行为（约2cm），瞳孔在后期呈收缩状态，表明注意力高度集中且情绪投入。结束时患者超时注视3秒，且对此无合理解释。”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患者主动询问医生佩戴的眼镜款式。此为治疗之外的关注行为，记录在案。”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购物APP，搜索“黑色细边框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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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下单。
但他在想——下周戴哪一副，顾砚行会更紧张一点。
这个问题，比任何医学论文都有趣。
与此同时，顾砚行坐在车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上次对视训练后沈知白递给他擦汗的那张纸巾，他一直没扔，叠得方方正正地放在口袋里。
他把它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纸巾已经皱了，上面的消毒水味道也散了，只剩下一点点纸浆的气味。
他把纸巾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顾总，回家吗？”林淮问。
“回家。”顾砚行说。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他突然开口：“林淮。”
“在。”
“你觉得……一个人总是不自觉地看另一个人，算什么问题？”
林淮想了想。
“那要看是什么关系。如果是朋友，可能是好奇。如果是同事，可能是观察。”
“如果是医患呢？”
林淮沉默了一秒。
“顾总，您是在说您和沈医生吗？”
“……我随便问问。”
林淮看着老板耳朵上还没褪去的红色，用非常平稳的语气说：“医患关系的话，患者经常看医生，说明患者信任医生。这是好事。”
“是吗？”顾砚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需要被说服”的意思。
“是的。”林淮顿了顿，“但如果是医生经常看患者……”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淮面不改色，“我只是在说一般情况。”
顾砚行靠回座椅，看着窗外。
林淮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如果是医生经常看患者……”
沈知白经常看他吗？
对视训练里，沈知白当然在看他。那不算。
但是对视之外呢？他偷看沈知白的时候，沈知白有没有也在看他？
他想不起来了。
但林淮既然这么说了，是不是意味着……林淮看到了什么他没看到的东西？
“林淮。”
“在。”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林淮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顾总，您指的是什么？”
“算了。”顾砚行又靠了回去，“不问了。问了你也只会说‘顾总您想多了’。”
林淮在心里默默地想：顾总，您终于了解我了。
但他嘴上说的是：“顾总英明。”
顾砚行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再追问。
他把手伸进口袋，又摸了摸那张叠好的纸巾。
下周复诊，十分钟对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