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顾砚舟的试探

顾砚行到家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半袋水果。

他把两个苹果拿出来,摆在厨房的台面上,并排站好,看了两秒。又拿出两个橙子,堆在苹果旁边。最后把那大半串葡萄放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碗里,加水浸着,摆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厨房中央,双手叉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是不是有病?”他对自己说,“摆个水果摆这么认真。”

他把苹果往里推了推,让它俩靠得更近一点。

然后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坐到沙发上,边喝边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沈知白发来的消息:“水果不要放太久,苹果可以放冰箱,葡萄今天最好吃完。”

顾砚行盯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

“猜的。”

顾砚行想了想,从碗里拿了一颗葡萄,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正在吃。”

照片里,葡萄放在他的掌心上,背景是他的灰色家居裤——没有露脸,但沈知白应该能看出来这是在他家。

沈知白回复:“手挺白。”

顾砚行看着这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滤镜。”他打字。

“你没开滤镜,照片没有修图痕迹。原图直出。”

顾砚行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他把手机翻过来,想回复点什么,但门铃突然响了。

“谁啊?”顾砚行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米八几的个子,比顾砚行还高半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五官和顾砚行有三分相似但更加冷硬,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顾砚舟。

顾砚行的大哥,顾氏集团真正的掌舵人。

“哥?你怎么来了?”顾砚行愣了一下,“不是周末才家宴吗?”

“路过。”顾砚舟言简意赅,迈步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他的“路过”,从来都不是真的路过。顾砚行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哥了——他说路过,意味着他专程来的,但不想让你觉得他专程来的。

“吃了吗?”顾砚行关上门。

“吃了。”

顾砚舟在客厅站定,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男性健康指南》还在原位,第37页的折角依然醒目。

顾砚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跳加速,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书拿起来,塞到沙发垫子底下。

“那个……林淮买的。”他解释道,“他让我多看看,注意身体。”

顾砚舟没有拆穿他。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目光继续在客厅里游走。

顾砚行的公寓他来过很多次,但这次明显不一样——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作息表,“22:30洗漱,23:00睡觉,6:30起床,7:00跑步”写得工工整整,虽然一看就不是顾砚行的字迹(是林淮写的)。

茶几上原本常年摆放的烟灰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盒维生素和一盒枸杞。

电视柜上放着一双崭新的跑鞋,鞋底还是白的,但鞋带系得很认真。

“你在养生?”顾砚舟问,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关心。

“对,养生。”顾砚行坐到对面,翘起二郎腿,努力做出一副“我很健康”的样子,“现在流行养生,你不知道吗?”

顾砚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顾砚行的手机上。

手机屏幕朝上,亮了一下——沈知白发来了一条新消息:“葡萄吃完记得刷牙,含糖量高。”

顾砚行眼疾手快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动作快得像做了亏心事的小孩。

但顾砚舟已经看到了。

不是看到了内容——他坐的位置看不到屏幕上的字——但他看到了顾砚行那个反射性的、紧张兮兮的动作。

“谁发的消息?”顾砚舟问。

“没谁。”顾砚行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垃圾短信。天天发什么‘恭喜您中奖了’,烦死了。”

顾砚舟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弟弟。

那个眼神让顾砚行浑身不自在。他大哥从小到大就是这个眼神——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看得你把自己干过的所有坏事都主动交代出来。

“最近在忙什么?”顾砚舟换了个话题。

“就……公司的事。”顾砚行道,“你不是让我管华东区的项目吗?在看。”

“嗯。项目报告我看了,做得不错。”

顾砚行愣了一下。

他大哥夸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没事吧?”顾砚行伸手去摸大哥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

顾砚舟拨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做得好就夸,做不好就说。我不是不讲道理。”

“哦……谢谢啊。”

空气安静了几秒。

顾砚舟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顾砚行的手机上——这次不是看手机本身,而是在看手机旁边的那个东西。

一个透明的玻璃碗,里面装着几颗紫黑色的葡萄,旁边放着一瓶没喝完的水。水瓶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字。

顾砚舟视力很好。他虽然坐得远,但便利贴上的字写得足够大——“医嘱:多喝水,少喝咖啡。每天不超过两杯。”

“医嘱?”顾砚舟念出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纸标题。

顾砚行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那是……我喝的药上面的标签。”他编了个理由,“医生贴的,怕我忘记吃。”

“你不是在看男科吗?”顾砚舟问,“医生让你多喝水?治什么?”

“治……前列腺。”顾砚行随口编了一个,说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怎么就选了“前列腺”这个词?这个词说出来也太尴尬了吧!

顾砚舟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变化——不是笑,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那你好好治。”顾砚舟站起来,走到厨房那边,像是要倒杯水。

然后他看到了厨房台面上那两个并排摆着的苹果。

两个红富士,个头差不多大,并排站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厘米。旁边还堆着两个橙子,整整齐齐。

顾砚舟看着这两个苹果,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打开冰箱,看到了那碗被精心摆放在最显眼位置的葡萄,以及冰箱门上贴着的那张作息表——作息表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迹和便利贴上的如出一辙:“按时休息,遵医嘱。”

顾砚舟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顾砚行。

那个眼神,比刚才在客厅里更锐利了。

“砚行。”他开口,用的是很少叫的弟弟的名字,而不是平时那个公事公办的“老二”。

顾砚行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不是在谈恋爱?”

“没有!”顾砚行否认的速度快得像条件反射,“我就是……在治病!”

“什么病需要多喝水、早睡早起、跑步、吃水果、还把苹果摆得这么整齐?”顾砚舟指了指厨房台面上那两个并排的苹果,“你以前连袜子都不叠,现在开始摆水果了?”

顾砚行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大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我没有谈恋爱。”他最后挤出一句,“真的没有。我只是……在看医生。”

“那个姓沈的医生?”

“……对。”

顾砚舟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在等你继续编”的意思。

顾砚行扛不住了。

“就是……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看男科。那个医生给我开了一堆医嘱,让我改生活习惯。早睡早起、多喝水、多吃水果、跑步。跟谈恋爱没有半毛钱关系。那个医生是男的。直的。我也是直的。所以不可能谈恋爱。”

他说完这一长串,喘了口气。

顾砚舟安静了一秒。

“你把男性医生的医嘱贴在冰箱上,把他说‘多喝水’的便利贴留着,把他让你多吃的水果摆在厨房最显眼的位置。”顾砚舟逐条列举,语气不紧不慢,“你刚才否认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三十。”

他顿了顿。

“你说的那个男科医生,叫什么?”

顾砚行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说还是不说?

说了,大哥肯定要去查。查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说,大哥更要去查。

“沈知白。”他最终选择说实话,因为在大哥面前撒谎的成本太高了,“仁安医院的。”

顾砚舟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他多大了?”

“二十八。”

“长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就……普通。”顾砚行的声音又变小了。

“普通?”顾砚舟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目光落在顾砚行的耳朵上——“你的耳朵告诉我,你说的‘普通’可能需要重新定义。”

顾砚行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

又是红的。

他在他大哥面前,也是透明的。

“哥,你到底来干嘛的?”顾砚行试图转移话题,语气里带着一点求饶的意思,“你要是来检查我生活的,那你看到了,我过得很好。早睡早起,吃水果,跑步。比以前健康多了。”

顾砚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到门口,穿上鞋,准备走。顾砚行跟过来送他,心里松了一口气——总算要走了。

顾砚舟打开门,迈出一只脚,然后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一贯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了一句——

“注意安全。”

顾砚行愣在原地。

什么叫“注意安全”?

他是在说跑步注意安全?还是在说……

顾砚舟已经走进了电梯,门关上了,留下顾砚行一个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注意安全?”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重复了一遍,“什么叫注意安全?!”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大哥知道了。

就算没知道全部,也知道了大部分。

顾砚行走回客厅,瘫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沈知白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那句“葡萄吃完记得刷牙,含糖量高”。

他打了几个字:“我大哥来了。”

沈知白秒回:“然后呢?”

顾砚行:“他看到了便利贴和苹果。”

沈知白:“然后呢?”

顾砚行:“他问我是不是在谈恋爱。”

沈知白:“你怎么说的?”

顾砚行:“我说没有,说你是医生,我又不是同。”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发来一条消息:“你大哥叫什么?”

顾砚行:“顾砚舟。”

沈知白:“我记一下。以后可能会用到。”

顾砚行看着这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以后可能会用到”?用到什么?用到见他大哥?

不对不对不对,一定是想多了。

他回复:“你记他干嘛?”

沈知白:“未雨绸缪。做医生的习惯。”

顾砚行盯着“未雨绸缪”四个字,觉得这个成语用在这里非常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算了。”他打字,“反正我大哥那个人很难搞,你别跟他打交道。”

沈知白:“为什么?”

顾砚行:“因为他一眼就能把人看穿。你在他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沈知白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戴着墨镜,配文“我也有这个技能”。

顾砚行看着这个表情包,莫名觉得心安了一点。

他放下手机,走回厨房,把那两个苹果的位置又重新调整了一下——让它们靠得更近了一点。然后拿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甜的。

他拿出手机,给沈知白发了一条:“葡萄吃完了。”

沈知白:“刷牙了吗?”

顾砚行看着这四个字,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哈”大笑,是嘴角弯起来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种笑。

他打字:“刷了。”

沈知白:“好的。晚安,顾先生。”

顾砚行看着“晚安”两个字,心脏跳得有点快。

他打了“晚安”,删掉。打了“嗯”,删掉。打了“你也是”,删掉。

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兔子盖着被子睡觉,配文“睡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不是很快,但很有力。

他想,这一定是今天跑步跑的。

嗯,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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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顾砚舟坐在回家的车上,拨通了林淮的电话。

“林淮。”

“顾总,您说。”电话那头,林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恭敬。

“我弟弟那个医生,沈知白。你认识多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顾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沈医生是通过正规渠道——”

“林淮。”顾砚舟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有一种让人不敢继续撒谎的分量,“你跟了我几年?”

“五年,顾总。”

“五年里,你撒过多少次谎?”

“……”

“你大学是在哪里读的?”

“华西医科大学。”

“沈知白呢?”

林淮沉默了更久。

“他也是华西医大的。”他最终承认了,“是我的学长。”

顾砚舟“嗯”了一声,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好像早就猜到了。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串通的?”

“从顾总第一次挂号之前。”林淮选择了彻底坦白,因为他知道在顾砚舟面前,说谎的成本太高了,“沈学长说……想帮我老板治治病。”

“治病还是治人?”

林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知道了。”顾砚舟说,“挂了。”

“顾总。”林淮在挂断之前突然说了一句,“沈学长他是个好人。他不会伤害顾总的。”

顾砚舟没有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他看着车窗外的夜景,想起刚才在弟弟家里看到的那个便利贴、那两个苹果、那双新跑鞋、以及顾砚行提起“沈知白”三个字时耳朵变红的样子。

他见过弟弟交过几十个女朋友。

从来没有一次,他的耳朵是红的。

顾砚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淮说沈知白是个好人。

是不是好人,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个沈知白,到底是在给弟弟治病,还是在把弟弟往自己怀里治。

如果是前者,他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是后者——

顾砚舟睁开眼,掏出手机,搜索“沈知白 仁安医院”。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仁安医院的官方介绍页面,上面有沈知白的照片——白大褂,金丝眼镜,表情淡然,看起来专业而疏离。

顾砚舟看着这张照片,看了五秒钟。

“长得确实不错。”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意思。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对司机说:“回老宅。”

车子驶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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