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水果与醋意

顾砚行在洗手间里待了足足五分钟。

他用冷水洗了两次脸,对着镜子把呼吸调整到正常频率,确认耳朵不再发烫之后,才鼓足勇气走出来。

又在走廊溜达了两圈。

“顾总,您没事吧?”林淮已经回来了,正站在诊室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没事。”顾砚行整理了一下衣领,“就是有点热。医院暖气开太大了。”

林淮看了一眼走廊上显示“23℃”的温度计,没有说话。

两人回到诊室门口,顾砚行敲了敲门。

“进来。”沈知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顾砚行推门进去,发现沈知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水果——两个苹果,三个橙子,还有一小串葡萄。

“这是什么?”顾砚行坐下的同时,目光已经被那个袋子吸引过去了。

“患者送的。”沈知白头都没抬,继续写着什么,“说是感谢我上次帮他看好了病。”

顾砚行盯着那个袋子,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患者?”

沈知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个患者,之前来找我看过几次,问题不大,开了点药就好了。今天来复诊,顺便带了点水果。”

“你收患者礼物?”顾砚行的语气酸溜溜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沈知白靠在椅背上,表情淡然:“不收贵重的,水果可以。医院没有明文禁止收水果,只要不是现金、购物卡、或者贵重礼品就行。”

“那也不行吧?”顾砚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万一他别有用心呢?”

“‘别有用心’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顾砚行憋了半天,“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沈知白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那个眼神不重,但很有分量。

“你在意这个?”沈知白问。

诊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林淮站在门口,表情管理已经崩了——他正低着头看手机,但嘴角疯狂上扬。

顾砚行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我没有在意!”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就是……出于一个患者的关心!医生和患者之间的关系应该保持专业!收礼物会影响专业判断!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沈知白安静地听完了这一长串“科学论证”,然后说了一句:“你的心率又上去了。”

顾砚行低头看手表——91。

“那是因为我刚才走路走快了!”

“你从洗手间走到诊室,距离不到五十米。”

“我就是……易出汗体质!走几步就心跳加速!”

沈知白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写病历,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诊室里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顾砚行的目光却无法从那个白色塑料袋上移开。

苹果——红富士的,个头很大,每一个都裹着白色泡沫网,看起来是精挑细选过的。

橙子——也是上好的品种,表皮光亮,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葡萄——紫黑色的巨峰,颗粒饱满,上面还带着几颗水珠,应该是刚洗过的。

“这葡萄洗过了?”顾砚行问。

“嗯,护士帮忙洗的。”沈知白说,“你要吃可以拿。”

顾砚行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甜的。

非常甜。

但他心里是酸的。

“他长什么样?”顾砚行嚼着葡萄,假装不经意地问。

“谁?”

“那个送水果的患者。”

沈知白停下笔,想了想:“二十七八岁,个头不高。”

顾砚行又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你是不是对每个患者都这么好?”

“什么算好?”

“就是……人家送水果你就收,人家写卡片你也收。”顾砚行的语气越来越酸,像一颗没熟的橘子,“上次那个写‘沈医生我爱你’的,你也收了?”

沈知白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微妙的兴味。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那个患者后来结婚了,还给我送了喜糖。”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林淮说的。”顾砚行想都没想就出卖了助理。

门口的林淮:“…………”

他心里想的是:顾总,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个?但面上依然维持着专业微笑,没有否认——因为他知道否认也没用,沈知白不会信。

“原来如此。”沈知白看了一眼门口的林淮,收回目光,继续写病历。

诊室又安静了。

顾砚行又拿了一颗葡萄。这次他没有吃,而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它的分子结构。

“沈医生。”他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沈知白的笔顿了一下。

“周梦问你的时候,你说‘没有谈恋爱的打算’。”顾砚行的声音变小了,“是因为工作忙吗?还是……别的原因?”

沈知白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顾砚行。

那个眼神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淡然的、带着一点戏谑的看,而是真的、认真的打量。

“你是在关心我的感情状况?”沈知白反问。

“我就是……随便问问!”顾砚行把葡萄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医患之间聊聊天,很正常!”

“聊天可以。”沈知白说,“但你刚才的问题,和你的病情无关。”

“那就是不回答?”

沈知白没有正面回答。他站起来,拿起那袋水果,走到顾砚行面前,把袋子递过去。

“拿几个走吧。我一个人吃不完。”

顾砚行看着那袋水果,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但他不是“拿几个”。

他是拿了“半袋”。

两个苹果——全拿。

三个橙子——拿了两个。

葡萄——只剩几颗在袋子里,大部分都进了顾砚行手里。

沈知白看着他往自己怀里扒拉水果的样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爱吃水果吗?”沈知白问。

上次沈知白让他多吃水果的时候,顾砚行说的是“我不爱吃水果”。

“今天想吃了。”顾砚行面不改色,“胃口变了。”

“哦。”沈知白点点头,“那我的医嘱‘多吃水果’总算生效了。”

顾砚行把水果用那个白色塑料袋重新装好,拎在手里,准备走。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到了沈知白的办公桌——桌上除了病历和笔,还有一张小卡片。

粉色的,折成心形,封面画着一个小太阳。

应该是和水果一起送来的。

顾砚行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卡片,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那……我先走了。”他说。

“嗯,下周复诊时间还是周四下午。”沈知白说。

顾砚行拎着水果走出诊室,林淮跟在后面。

走廊里,顾砚行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林淮。”

“嗯?”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把手里的水果袋塞给林淮,转身快步走回诊室门口,推开门。

沈知白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浇那盆绿萝。听到门响,他转过身。

顾砚行站在门口,表情严肃得像个来做学术报告的教授。

“沈医生,我觉得你那个卡片放在桌上不太好。”

“什么卡片?”

“就是那个……患者送的。”顾砚行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张粉色卡片还在原地,“放在桌上容易弄丢,你应该收起来。”

沈知白看了一眼那张卡片,又看了一眼顾砚行。

“你说得对。”他走过去,拿起卡片,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顾砚行看到卡片消失在抽屉里,脸上闪过一个极其微妙的、几乎是“满意”的表情,然后立刻被“面无表情”覆盖了。

“那我走了。”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将近一倍。

林淮在走廊里等了两分钟,看到老板一脸“我做了什么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表情走过来,手里空空如也。

“顾总,水果在这。”林淮把袋子递过去。

顾砚行接过袋子,大步流星地往电梯走。

走进电梯之后,他才发现——那颗他一直拿在手里的、没来得及吃的葡萄,已经被他捏碎了。

紫色的汁水沾了满手。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三秒,然后对林淮说:“有纸巾吗?”

林淮递给他一张纸巾。

顾砚行擦了手,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顾总,您还好吗?”林淮问。

“好得很。”顾砚行闭着眼睛说,“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林淮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被捏碎的葡萄的残骸,又看了一眼他耳朵上还没褪去的红,拿出手机。

林淮给沈知白发消息:“学长,他把你患者送的水果拿走了半袋。”

沈知白秒回:“我知道。他拿了几个?”

林淮:“两个苹果,两个橙子,大半串葡萄。”

沈知白:“比我预想的拿得多。他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林淮:“表情严肃,耳朵通红。”

过了十几秒,他才发来一条消息:“他看到了那张卡片。”

林淮:“什么卡片?”

沈知白:“空白的。我随手写了几句医嘱,折成心形放在桌上。”

林淮:“???所以卡什么内容都没有?”

沈知白:“没有。我就是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林淮消化了三秒钟,然后打字:“学长,你是故意把空白卡片折成心形放在桌上的?”

沈知白:“嗯。”

林淮:“就是为了测试他会不会吃醋?”

沈知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站在棋盘前,面前摆着一颗棋子,配文“将军”。

林淮看着这个表情包,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顾总,您就别挣扎了。您面前这个男人,段位比您高了一百层。您以为您在打游戏,实际上您是游戏本戏。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顾砚行拎着半袋水果走出来,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眯了眯眼。

“林淮。”

“在。”

“你觉得沈医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淮想了想:“专业、负责、严谨。”

“还有呢?”

“……”林淮斟酌了一下用词,“心思很深,一般人看不透。”

顾砚行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说,他那个卡片……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林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特别的意思?”

“就是……”顾砚行犹豫了很久,“算了,没什么。”

他钻进车里,把水果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两个红富士并排坐着,像两个人肩并肩。他看着那两个苹果,莫名觉得心情好了起来。

“开走吧。”他对司机老张说。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经过那个红绿灯的时候,顾砚行又抬头看了一眼仁安医院的大楼。

他想知道沈知白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写病历?

还是在浇那盆绿萝?

还是在……看那张卡片?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沈知白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沈知白发的那句“晚安,顾先生。明天见”。

他在输入框里打字:“沈医生,那个水果我吃了。苹果很甜。”

打完,看了一眼,觉得太刻意了,删掉。

又打:“下周见。”

三个字,发出去。

沈知白秒回:“嗯。下周见。”

顾砚行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不是“嗯,下周见”,是“嗯。下周见。”中间有个句号。句号是什么意思?是语气更肯定?还是更冷淡?

他想了一路,到家都没想明白。

而与此同时,沈知白坐在诊室里,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粉色卡片,重新展开。

上面确实写着字——不是医嘱,是他用铅笔轻轻写的一行字,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鱼咬钩了。”

他看着这行字,用橡皮擦掉,把卡片折好,重新放回抽屉。

窗外的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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