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家庭聚餐危机
周六傍晚，顾家老宅。
顾砚行把车停进车库的时候，在驾驶座上坐了整整两分钟没动。
他不想下车。不是不想见家里人——虽然大哥那张冷脸和母亲催婚的碎碎念确实让人头大，但也不至于到“不想下车”的程度。
他不想下车的原因，说出来有点丢人——他怕自己在饭桌上忍不住看手机。而他想看的那个人，头像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证件照。
“冷静。”他对后视镜里的自己说，“今天是家庭聚餐。你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想沈知白的。”
他强调了一遍“沈知白”三个字，心跳又快了半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顾家老宅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中式外观，里面装修偏现代。门口的石狮子换了新的，眼睛被擦得锃亮，在夕阳下反着光。顾砚行小时候觉得这对石狮子很凶，现在看还是凶。
“二少爷回来了。”管家老周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外套，“老爷和太太在客厅，大少爷也到了。”
“都到了？”顾砚行皱了皱眉，“不是说七点开饭吗？现在才六点四十。”
“大少爷六点就到了。说是路过。”
又路过。顾砚行心里嘀咕，大哥最近“路过”的频率有点高。上次“路过”他的公寓，这次“路过”老宅。下次是不是要“路过”仁安医院了？
他走进客厅，果然看到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沙发上。
顾父顾远洲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儿子进来，抬了抬眼皮：“来了？”
“爸。”顾砚行叫了一声，又转向旁边，“妈。”
顾母苏婉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看到小儿子进来，她招招手：“砚行，来，坐妈旁边。”
顾砚行乖乖走过去坐下。
对面沙发上，顾砚舟正端着茶杯喝茶，看到弟弟坐下来，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顾砚行太熟悉了。不是“我关心你”，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
顾砚行假装没看到，拿起茶几上的果盘里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甜的。
他想起沈知白说的“葡萄吃完记得刷牙”。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沈知白站在厨房里，把那碗葡萄放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
打住。
他用力嚼了两下葡萄，把那个画面嚼碎咽了下去。
“砚行，你最近气色不错。”苏婉打量着小儿子，语气里带着满意，“是不是在好好吃饭了？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脸上有点肉了。”
“妈，我什么时候瘦成竹竿了？”顾砚行抗议道，“我一直都是这个身材，标准男模比例。”
“你上个月回来，黑眼圈重得像熊猫。”苏婉不客气地说，“今天看起来好多了。早睡了？”
“早睡了。”顾砚行说，“十一点就睡。”
苏婉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大儿子，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顾砚舟放下茶杯，面无表情地说：“他确实在早睡。我去他公寓看过，冰箱上贴着作息表。”
“作息表？”苏婉更惊讶了，“砚行，你以前连课程表都不贴的人，现在贴作息表？”
“人在成长。”顾砚行翘起二郎腿，“妈，你不能用老眼光看我。”
苏婉笑着摇摇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一下：“对了，砚行，你王阿姨家的女儿从英国回来了，上次你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顾砚行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催婚环节。
“不记得了。”他说。
“就那个学设计的姑娘，长得可漂亮了，比你小两岁。”苏婉从手机里翻出照片递过来，“你看看，这是她最近的照片。”
顾砚行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女孩长发、大眼睛、笑起来很甜。放在以前，他可能会说“还不错”，然后加个微信，聊几天，约个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现在他看着这张照片，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头发太长，遮住脸了，看不清五官。第二个念头是——她笑起来的样子没有沈知白笑起来好看。
等等，他为什么拿一个女孩和沈知白比？
“怎么样？”苏婉期待地看着他。
“妈，我现在不想谈恋爱。”顾砚行把手机推回去。
“你三十了，还不谈恋爱？”苏婉的语气从期待变成了担忧，“你大哥三十二了也不谈，你们两个是要气死我吗？”
顾砚舟面无表情地喝茶，仿佛被点名的不是他。
“妈，我跟大哥不一样。”顾砚行道，“我……我有别的事要忙。”
“你有什么事？公司的事有你大哥，你就是个挂名副总之。”
顾砚行被妈妈这句话扎了一下心，虽然这是事实，但从亲妈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点疼。
“我最近在……调理身体。”他找了个借口。
苏婉的表情立刻变了，从担忧变成了紧张：“调理身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就是……常规调理。”顾砚行含糊其辞，“养生，你知道吧？现在年轻人都养生。”
苏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顾砚舟。顾砚舟依然面无表情地喝茶，完全没有要帮弟弟解围的意思。
“真的？”苏婉追问。
“真的。”顾砚行点头如捣蒜，“我最近在早睡早起，跑步，多吃水果，少喝咖啡。你看我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苏婉又打量了他一番，确实觉得儿子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也就信了几分。
“那行，调理身体重要。”她说，“但你也别光顾着调理身体，该谈的恋爱还是要谈的。你不着急，我还急着抱孙子呢。”
顾砚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对了，你王阿姨还说她女儿现在也在调理身体，在看中医。你们可以交流交流养生心得。”
“妈，我跟她交流什么养生心得？我又不看中医。”
“那你找的什么医生？”
顾砚行张了张嘴，想说“全科医生”，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一句——
“我有医生了。”
客厅突然安静了。
苏婉愣住了。顾远洲放下报纸，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小儿子。连顾砚舟都抬了一下眼皮——虽然他知道弟弟在说什么，但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白地说出来。
“什么医生？”顾父顾远洲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顾砚行的脑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本来想说“我有在看的医生”，但嘴瓢了，说成了“我有医生了”。听起来就像是——“我有对象了”，只是把“对象”换成了“医生”。
完了。
全家人都在看着他。母亲的眼里写满了“快说”，父亲的眼里写满了“你给我解释清楚”，大哥的眼里写满了“你自己挖的坑自己填”。
顾砚行的耳朵开始发烫。
“就是……一个医生。”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最近在看的。”
“看什么？”顾远洲追问。
顾砚行咬了咬牙。
说还是不说？
说普通医生？但什么普通医生需要每周复诊、每天写日记、还被贴了便利贴在冰箱上？
说实话？说他看的是男科，说他不行了？
他看了一眼大哥。顾砚舟的表情没有任何提示，就是四个字——关我屁事。
“男科。”顾砚行闭着眼睛说了出来。
客厅再次安静。
苏婉的嘴巴微微张开了。顾远洲的眉毛皱在了一起。连端着茶杯的顾砚舟都顿了一下——他猜到弟弟在看医生，但没想到他会在饭桌上直接说出来。
“男科？”苏婉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飘，“你看男科干什么？”
顾砚行睁开眼，看到母亲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担忧，从担忧变成了惊恐。
“砚行，你是不是……”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顾砚行连忙解释，“就是个小问题，很小的，已经被医生治得差不多了！”
苏婉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问：“那你刚才说‘我有医生了’，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我有在看的医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顾砚舟终于开了一次口：“他说的是实话。他那个医生姓沈。”
顾砚行瞪了大哥一眼——你帮我解释就好好解释，提姓干嘛？
苏婉一听到“姓沈”，眼睛又亮了：“沈医生？多大年纪？哪个医院的？长得怎么样？”
“妈！”顾砚行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你关注的重点好奇怪！他是男的！”
“男医生怎么了？”苏婉不以为意，“你爸的主治医生也是男的，我还加了人家微信呢。”
顾远洲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苏婉没理他，继续追问儿子：“到底哪个医院的？我帮你打听打听，万一这个医生不靠谱，我认识协和的主任，可以帮你换——”
“不用换！”顾砚行打断母亲的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他很靠谱！不用换！”
客厅又安静了。
苏婉看着儿子那张突然涨红的脸，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那你把他微信推给我？”苏婉说。
“不行！”顾砚行的声音又高了几度。
“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医患关系要保密！对，保密！医生不能加患者家属的微信，这是职业道德！”
苏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骗不了你妈”的意味。
“好吧。”她耸耸肩，“那你有空了请他来家里吃顿饭，妈帮你看看。”
“妈！他是医生，又不是相亲对象！你看他干嘛？！”
“我帮你把把关，看看这个医生到底靠不靠谱。”苏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自然的背后是一种“我已经开始怀疑你俩的关系了”的意味。
顾砚行觉得自己正在一个深坑里往下掉，而且越掉越深。
他转头看向大哥求救。顾砚舟终于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妈，人家的菜糊了。”
厨房里确实飘出一股轻微的焦糊味。苏婉“哎呀”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向厨房。
顾远洲也站起来，拿着报纸去了书房。
客厅里只剩下顾家两兄弟。
顾砚行瘫在沙发上，额头上一层薄汗。
“哥。”他有气无力地说，“我刚才是不是说太多了？”
顾砚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刚才的表现，像极了做贼心虚。”
“我没有心虚！”
“那你脸红什么？”
“……空调温度太高了。”
“空调开的是20度。”
顾砚行闭嘴了。
顾砚舟放下茶杯，看着弟弟。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又出现了。
“沈医生，单身？”
顾砚行犹豫了一下。
“应该是吧。”他说，“他说过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顾砚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向餐厅的方向，丢下一句话：“吃饭了。脸红的那个，跟上。”
顾砚行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他在亲妈和亲哥面前，也是透明的。
饭桌上，苏婉没有再提医生的事，但顾砚行总觉得母亲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担忧，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我在观察你”的审视。
那种审视他太熟悉了。沈知白也是这个眼神。
一顿饭吃得他如坐针毡。他匆匆扒了几口饭，借口“公司有文件要签”，提前离开了老宅。
坐在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给沈知白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让我把你微信推给她。”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这条消息，觉得不太对——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汇报病情，又像是在抱怨，又像是某种试探。
他想撤回，但沈知白已经回复了。
“你推了？”
“没有。”
“为什么？”
顾砚行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因为你说过医患关系要保密。我不能泄露你的微信。”
沈知白回复：“那是针对患者家属的。你母亲想加我微信，出于什么目的？”
顾砚行看着“出于什么目的”这六个字，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我妈想看看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她觉得你靠谱，想让你也给她看看。”他编了个理由。
“你母亲有男科方面的需求？”
顾砚行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没有！！！她就是随口一说！！！”
沈知白回复了一个字：“哦。”
那个“哦”字，顾砚行越看越觉得意味深长。像是“我不信”，又像是“我知道了”，又像是“你继续编”。
“我回家了。”他打字，“今天家庭聚餐，累死了。”
“因为说了太多谎？”
顾砚行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
“我没说谎。”
“你说‘普通医生’‘小问题’‘差不多治好了’。这些不算谎话，但也不算实话。”
顾砚行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沈知白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家人面前隐瞒了病情，知道他没有说“不行了”的原话，知道他在饭桌上如坐针毡。
“你怎么知道的？”他打字。
“猜的。”沈知白回复，“你每次说谎的时候，打字会多一个句号。”
顾砚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刚才那句“我回家了。今天家庭聚餐，累死了。”——确实句号用得很频繁。
他以前不这样吗？
他翻了一下之前的聊天记录。
之前的消息，他很少用句号。在每句话的结尾。最近开始用了。
这说明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知白连他什么时候开始用句号都注意到了。
“沈医生，你是不是每天都在看我发了什么？”
“我在看我的患者发了什么。这是医生的职责。”
“别的患者你也这样？”
这次沈知白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十秒，他发来一条消息：“你希望我回答‘是’还是‘不是’？”
顾砚行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发动了车子。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沈知白最后那条消息，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我对你不一样”？
还是“你别多想，我对谁都一样”？
还是“你自己猜”？
他想了整整一路，到家都没想明白。
但他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
和之前那张截图放在一起。
一张是“怎么判断自己喜欢男的”，一张是“你希望我回答‘是’还是‘不是’”。
他看着这两张截图，觉得自己不是在存图片，是在存证据。
存什么证据？
他不敢想。
顾砚行把车停进车库的时候，在驾驶座上坐了整整两分钟没动。
他不想下车。不是不想见家里人——虽然大哥那张冷脸和母亲催婚的碎碎念确实让人头大，但也不至于到“不想下车”的程度。
他不想下车的原因，说出来有点丢人——他怕自己在饭桌上忍不住看手机。而他想看的那个人，头像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证件照。
“冷静。”他对后视镜里的自己说，“今天是家庭聚餐。你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想沈知白的。”
他强调了一遍“沈知白”三个字，心跳又快了半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顾家老宅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中式外观，里面装修偏现代。门口的石狮子换了新的，眼睛被擦得锃亮，在夕阳下反着光。顾砚行小时候觉得这对石狮子很凶，现在看还是凶。
“二少爷回来了。”管家老周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外套，“老爷和太太在客厅，大少爷也到了。”
“都到了？”顾砚行皱了皱眉，“不是说七点开饭吗？现在才六点四十。”
“大少爷六点就到了。说是路过。”
又路过。顾砚行心里嘀咕，大哥最近“路过”的频率有点高。上次“路过”他的公寓，这次“路过”老宅。下次是不是要“路过”仁安医院了？
他走进客厅，果然看到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沙发上。
顾父顾远洲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儿子进来，抬了抬眼皮：“来了？”
“爸。”顾砚行叫了一声，又转向旁边，“妈。”
顾母苏婉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看到小儿子进来，她招招手：“砚行，来，坐妈旁边。”
顾砚行乖乖走过去坐下。
对面沙发上，顾砚舟正端着茶杯喝茶，看到弟弟坐下来，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顾砚行太熟悉了。不是“我关心你”，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
顾砚行假装没看到，拿起茶几上的果盘里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甜的。
他想起沈知白说的“葡萄吃完记得刷牙”。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沈知白站在厨房里，把那碗葡萄放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
打住。
他用力嚼了两下葡萄，把那个画面嚼碎咽了下去。
“砚行，你最近气色不错。”苏婉打量着小儿子，语气里带着满意，“是不是在好好吃饭了？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脸上有点肉了。”
“妈，我什么时候瘦成竹竿了？”顾砚行抗议道，“我一直都是这个身材，标准男模比例。”
“你上个月回来，黑眼圈重得像熊猫。”苏婉不客气地说，“今天看起来好多了。早睡了？”
“早睡了。”顾砚行说，“十一点就睡。”
苏婉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大儿子，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顾砚舟放下茶杯，面无表情地说：“他确实在早睡。我去他公寓看过，冰箱上贴着作息表。”
“作息表？”苏婉更惊讶了，“砚行，你以前连课程表都不贴的人，现在贴作息表？”
“人在成长。”顾砚行翘起二郎腿，“妈，你不能用老眼光看我。”
苏婉笑着摇摇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一下：“对了，砚行，你王阿姨家的女儿从英国回来了，上次你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顾砚行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催婚环节。
“不记得了。”他说。
“就那个学设计的姑娘，长得可漂亮了，比你小两岁。”苏婉从手机里翻出照片递过来，“你看看，这是她最近的照片。”
顾砚行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女孩长发、大眼睛、笑起来很甜。放在以前，他可能会说“还不错”，然后加个微信，聊几天，约个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现在他看着这张照片，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头发太长，遮住脸了，看不清五官。第二个念头是——她笑起来的样子没有沈知白笑起来好看。
等等，他为什么拿一个女孩和沈知白比？
“怎么样？”苏婉期待地看着他。
“妈，我现在不想谈恋爱。”顾砚行把手机推回去。
“你三十了，还不谈恋爱？”苏婉的语气从期待变成了担忧，“你大哥三十二了也不谈，你们两个是要气死我吗？”
顾砚舟面无表情地喝茶，仿佛被点名的不是他。
“妈，我跟大哥不一样。”顾砚行道，“我……我有别的事要忙。”
“你有什么事？公司的事有你大哥，你就是个挂名副总之。”
顾砚行被妈妈这句话扎了一下心，虽然这是事实，但从亲妈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点疼。
“我最近在……调理身体。”他找了个借口。
苏婉的表情立刻变了，从担忧变成了紧张：“调理身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就是……常规调理。”顾砚行含糊其辞，“养生，你知道吧？现在年轻人都养生。”
苏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顾砚舟。顾砚舟依然面无表情地喝茶，完全没有要帮弟弟解围的意思。
“真的？”苏婉追问。
“真的。”顾砚行点头如捣蒜，“我最近在早睡早起，跑步，多吃水果，少喝咖啡。你看我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苏婉又打量了他一番，确实觉得儿子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也就信了几分。
“那行，调理身体重要。”她说，“但你也别光顾着调理身体，该谈的恋爱还是要谈的。你不着急，我还急着抱孙子呢。”
顾砚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对了，你王阿姨还说她女儿现在也在调理身体，在看中医。你们可以交流交流养生心得。”
“妈，我跟她交流什么养生心得？我又不看中医。”
“那你找的什么医生？”
顾砚行张了张嘴，想说“全科医生”，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一句——
“我有医生了。”
客厅突然安静了。
苏婉愣住了。顾远洲放下报纸，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小儿子。连顾砚舟都抬了一下眼皮——虽然他知道弟弟在说什么，但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白地说出来。
“什么医生？”顾父顾远洲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顾砚行的脑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本来想说“我有在看的医生”，但嘴瓢了，说成了“我有医生了”。听起来就像是——“我有对象了”，只是把“对象”换成了“医生”。
完了。
全家人都在看着他。母亲的眼里写满了“快说”，父亲的眼里写满了“你给我解释清楚”，大哥的眼里写满了“你自己挖的坑自己填”。
顾砚行的耳朵开始发烫。
“就是……一个医生。”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最近在看的。”
“看什么？”顾远洲追问。
顾砚行咬了咬牙。
说还是不说？
说普通医生？但什么普通医生需要每周复诊、每天写日记、还被贴了便利贴在冰箱上？
说实话？说他看的是男科，说他不行了？
他看了一眼大哥。顾砚舟的表情没有任何提示，就是四个字——关我屁事。
“男科。”顾砚行闭着眼睛说了出来。
客厅再次安静。
苏婉的嘴巴微微张开了。顾远洲的眉毛皱在了一起。连端着茶杯的顾砚舟都顿了一下——他猜到弟弟在看医生，但没想到他会在饭桌上直接说出来。
“男科？”苏婉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飘，“你看男科干什么？”
顾砚行睁开眼，看到母亲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担忧，从担忧变成了惊恐。
“砚行，你是不是……”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顾砚行连忙解释，“就是个小问题，很小的，已经被医生治得差不多了！”
苏婉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问：“那你刚才说‘我有医生了’，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我有在看的医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顾砚舟终于开了一次口：“他说的是实话。他那个医生姓沈。”
顾砚行瞪了大哥一眼——你帮我解释就好好解释，提姓干嘛？
苏婉一听到“姓沈”，眼睛又亮了：“沈医生？多大年纪？哪个医院的？长得怎么样？”
“妈！”顾砚行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你关注的重点好奇怪！他是男的！”
“男医生怎么了？”苏婉不以为意，“你爸的主治医生也是男的，我还加了人家微信呢。”
顾远洲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苏婉没理他，继续追问儿子：“到底哪个医院的？我帮你打听打听，万一这个医生不靠谱，我认识协和的主任，可以帮你换——”
“不用换！”顾砚行打断母亲的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他很靠谱！不用换！”
客厅又安静了。
苏婉看着儿子那张突然涨红的脸，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那你把他微信推给我？”苏婉说。
“不行！”顾砚行的声音又高了几度。
“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医患关系要保密！对，保密！医生不能加患者家属的微信，这是职业道德！”
苏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骗不了你妈”的意味。
“好吧。”她耸耸肩，“那你有空了请他来家里吃顿饭，妈帮你看看。”
“妈！他是医生，又不是相亲对象！你看他干嘛？！”
“我帮你把把关，看看这个医生到底靠不靠谱。”苏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自然的背后是一种“我已经开始怀疑你俩的关系了”的意味。
顾砚行觉得自己正在一个深坑里往下掉，而且越掉越深。
他转头看向大哥求救。顾砚舟终于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妈，人家的菜糊了。”
厨房里确实飘出一股轻微的焦糊味。苏婉“哎呀”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向厨房。
顾远洲也站起来，拿着报纸去了书房。
客厅里只剩下顾家两兄弟。
顾砚行瘫在沙发上，额头上一层薄汗。
“哥。”他有气无力地说，“我刚才是不是说太多了？”
顾砚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刚才的表现，像极了做贼心虚。”
“我没有心虚！”
“那你脸红什么？”
“……空调温度太高了。”
“空调开的是20度。”
顾砚行闭嘴了。
顾砚舟放下茶杯，看着弟弟。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又出现了。
“沈医生，单身？”
顾砚行犹豫了一下。
“应该是吧。”他说，“他说过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顾砚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向餐厅的方向，丢下一句话：“吃饭了。脸红的那个，跟上。”
顾砚行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他在亲妈和亲哥面前，也是透明的。
饭桌上，苏婉没有再提医生的事，但顾砚行总觉得母亲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担忧，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我在观察你”的审视。
那种审视他太熟悉了。沈知白也是这个眼神。
一顿饭吃得他如坐针毡。他匆匆扒了几口饭，借口“公司有文件要签”，提前离开了老宅。
坐在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给沈知白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让我把你微信推给她。”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这条消息，觉得不太对——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汇报病情，又像是在抱怨，又像是某种试探。
他想撤回，但沈知白已经回复了。
“你推了？”
“没有。”
“为什么？”
顾砚行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因为你说过医患关系要保密。我不能泄露你的微信。”
沈知白回复：“那是针对患者家属的。你母亲想加我微信，出于什么目的？”
顾砚行看着“出于什么目的”这六个字，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我妈想看看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她觉得你靠谱，想让你也给她看看。”他编了个理由。
“你母亲有男科方面的需求？”
顾砚行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没有！！！她就是随口一说！！！”
沈知白回复了一个字：“哦。”
那个“哦”字，顾砚行越看越觉得意味深长。像是“我不信”，又像是“我知道了”，又像是“你继续编”。
“我回家了。”他打字，“今天家庭聚餐，累死了。”
“因为说了太多谎？”
顾砚行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
“我没说谎。”
“你说‘普通医生’‘小问题’‘差不多治好了’。这些不算谎话，但也不算实话。”
顾砚行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沈知白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家人面前隐瞒了病情，知道他没有说“不行了”的原话，知道他在饭桌上如坐针毡。
“你怎么知道的？”他打字。
“猜的。”沈知白回复，“你每次说谎的时候，打字会多一个句号。”
顾砚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刚才那句“我回家了。今天家庭聚餐，累死了。”——确实句号用得很频繁。
他以前不这样吗？
他翻了一下之前的聊天记录。
之前的消息，他很少用句号。在每句话的结尾。最近开始用了。
这说明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知白连他什么时候开始用句号都注意到了。
“沈医生，你是不是每天都在看我发了什么？”
“我在看我的患者发了什么。这是医生的职责。”
“别的患者你也这样？”
这次沈知白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十秒，他发来一条消息：“你希望我回答‘是’还是‘不是’？”
顾砚行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发动了车子。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沈知白最后那条消息，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我对你不一样”？
还是“你别多想，我对谁都一样”？
还是“你自己猜”？
他想了整整一路，到家都没想明白。
但他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
和之前那张截图放在一起。
一张是“怎么判断自己喜欢男的”，一张是“你希望我回答‘是’还是‘不是’”。
他看着这两张截图，觉得自己不是在存图片，是在存证据。
存什么证据？
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