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顾总的羞耻日记

当天晚上,顾砚行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个新的笔记本。

这不是之前那本。之前那本是普通的横线本,这本是林淮下午送来的——“沈医生说,新的日记内容比较敏感,建议用新本子分开记录。”

顾砚行当时还嘴硬说“有什么敏感的”,但翻开本子的时候,他懂了。这个本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纸张厚实,摸起来很有质感,像是用来写重要东西的。扉页上有一行沈知白手写的字:“诚实是最好的治疗。”

顾砚行看着这行字,觉得沈知白是在故意给他施压。

他拿出笔,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对着空白页发了五分钟的呆。

新日记的要求是:记录对异性和同性的感受。不是刻意去测试,就是日常生活中,当你看到有吸引力的异性和同性时,记录第一反应。

顾砚行努力回忆今天白天——除了沈知白,他见了谁?

他去了公司。公司里有女员工。有一个新来的实习生,长得还不错,大家都说她是“部门之花”。他今天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她抬头朝他笑了一下。

他当时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都没有。

顾砚行写下第一行:“今天在公司看到女实习生,长得不错,朝我笑了一下。没感觉。”

写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有点问题——“没感觉”三个字,放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他以前看到美女,多少会有那么零点几秒的“欣赏”。现在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他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写下第二行:“看到沈医生的照片,心跳。这不正常。”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觉得“不正常”三个字写得有点重,好像在承认什么。他想了想,在“不正常”后面加了几个字——“不正常的好转反应。”

嗯,这样看起来就是在汇报病情了,不是在承认别的。

他继续写:“触碰沈医生手背的时候,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但这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的手指太凉了,刺激到了我的皮肤神经。”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重新读了一遍。

“……我在写什么?”他自言自语,“‘他的手指太凉了’——我为什么要描写他的手?”

但他没有删掉。因为沈知白说过,要“诚实”。

他咬了咬牙,继续写:“他的手比我预想的软。不是那种没骨头的软,是皮肤很细腻的那种软。温度比我高一点,但不是烫,是那种……温热的。碰上去之后,我的指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感觉。”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段文字,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

这写的根本不是“脱敏治疗日记”。这写的是……

他不敢想这写的是什么。

他又加了一行总评:“综上所述,今天的脱敏训练有效,我对同性触碰的排斥反应明显减弱。建议继续保持治疗强度。”

写完,他放下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一篇日记写了四十分钟。比之前任何一篇都累。

他用手机拍了照,发给沈知白。

发出去之后,他心跳加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沈知白每次批注他的日记都会指出问题,这次会说什么?会说他写得不够客观?会说他描写太详细?还是……

手机震了一下。

顾砚行拿起来一看,沈知白发来一张图片——他在顾砚行的日记照片上用红笔做了批注。

他点开图片,先看到的是一个大大的红圈,圈住了“不正常”三个字。旁边批注:“不是不正常,是你在重新定义自己的‘正常’。把‘不正常’改成‘新体验’。”

顾砚行嘴角抽了一下。新体验?什么新体验?体验喜欢男人的感觉?

他往下看。

第二处红圈在“他的手指太凉了”——沈知白在“太凉了”下面划了线,批注:“我手指的温度是32.5℃,属于正常范围。你觉得‘凉’,可能是因为你自己的手掌温度偏高(你写到‘手心出汗’,出汗会导致皮肤表面温度下降,你的主观感受是‘自己的手更热’,所以觉得我的手凉)。下次可以测一下再写。”

顾砚行看着这行批注,又好气又好笑。他是来治病的,不是来上生理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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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处红圈在“我的指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感觉”。沈知白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两条线,批注:“‘记得’是大脑的功能,不是指尖。把‘指尖记得’改成‘我的大脑记住了这个触感’。精确描述有助于治疗。”

“精确你个头!”顾砚行对着手机吼了一声。

他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处批注在最后一行——“建议继续保持治疗强度”。沈知白在这行字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好”字,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不过,你的总评风格很像在写工作总结。建议放松一点,这不是KPI。”

顾砚行看完所有批注,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脸。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老师改作文的小学生,每一个用词不当都被圈出来,每一个不精确的描述都被纠正。但最让他崩溃的不是这些——最让他崩溃的是,沈知白批注的每一句话,都说明他非常非常仔细地读了他的日记。

连“指尖记得”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顾砚行把手从脸上拿开,重新看了一遍批注。他注意到沈知白的红笔字迹比之前的批注更工整了一些,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不像以前那样潦草。是在刻意让他看清楚?还是……

他不敢想。

他拿起手机,给沈知白回了一条消息:“你批注就批注,能不能不要连‘指尖’和‘大脑’都分那么清楚?我写的是日记,不是论文。”

沈知白秒回:“精确的描述有助于精确的治疗。你越清楚自己在感受什么,就越容易接纳这些感受。”

顾砚行:“我不需要接纳‘指尖记得’这种描写。那只是修辞。”

沈知白:“修辞也是你真实感受的折射。你不会用‘指尖记得’来形容你对一个普通物体的触碰。”

顾砚行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五秒。

他无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不会用“指尖记得”来形容碰了桌子的感觉。

他换了个话题:“错别字你没批。以前你不是连错别字都管的吗?”

沈知白发来一张新的截图,圈出了顾砚行日记里的一个地方——“我的手比他预想的软”——“预想”写成了“遇想”。

批注:“错别字。下次注意。”

顾砚行看着这个批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沈知白真的连错别字都不放过,也可能是因为——沈知白看了他的日记,看了这么多遍,连一个错别字都找出来了。

“知道了。”他回复,“下次注意。”

沈知白:“嗯。今天的日记写得不错。真实度比以前高。”

顾砚行看着“真实度比以前高”这七个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表扬了,又像是被看穿了。沈知白说他“真实度提高”,说明以前的日记他一直觉得不够真实。也就是说,沈知白早就知道他以前在日记里撒谎、弱化、修饰。

但沈知白从来没有直接说“你在撒谎”。他只是用批注引导顾砚行自己发现。

顾砚行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里,他想起沈知白说的那句话——“你不会用‘指尖记得’来形容你对一个普通物体的触碰。”

是的。他不会。

那他为什么会这样形容沈知白?

答案在他心里翻涌,但他不想把它捞出来。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的日记,要写什么内容呢?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遇到什么“异性或同性”的刺激。但他知道,不管遇到什么,他都会记录下来,然后发给沈知白看,然后沈知白会用红笔批注,指出错别字和不精确的描述。

这个流程,他居然有点期待。

“我有病。”他小声说。

然后他想起——他确实有病。他就是来看病的。

但这个病,好像和他一开始以为的那个病,不是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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