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脱敏治疗升级版

周四下午两点,顾砚行准时出现在诊室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到。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跟自己约法三章——“不准提前,不准晚到,不准在走廊里来回走”。他做到了,虽然一路上看了七次手表。

林淮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朝他点点头:“顾总,我在这等您。”

顾砚行推门进去。

沈知白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白大褂,金丝眼镜——是那副金色的,不是上次那副黑色细边框的。顾砚行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心里居然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沈知白戴哪副眼镜。

“顾先生,很准时。”沈知白头都没抬,正在写着什么。

“我一向准时。”顾砚行坐下,把日记本放在桌上,“之前都是意外。”

沈知白没有接话,拿起日记本翻看。这一周的日记写得比之前更规整了,数据齐全,错别字也少了。顾砚行甚至用了不同颜色的笔——黑色写数据,蓝色写感受,红色标注异常。

“你写日记越来越专业了。”沈知白说。

“那是。”顾砚行翘起二郎腿,“我这个人学什么都快。”

沈知白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

“日记没问题。”他站起来,把椅子拉到顾砚行对面坐下,“但今天的治疗内容需要调整。”

顾砚行的心提了起来:“调整成什么?”

“之前我们做的是视觉脱敏——让你适应看我这张脸。”沈知白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视觉脱敏的效果比预期的好。你的心率数据从第三次复诊开始就在稳步下降,对视时的不适感也基本消失了。”

顾砚行点点头,确实如此。他现在看沈知白的脸已经不会紧张了——不,还是会紧张,但那种紧张已经从“排斥”变成了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下一步,我们要增加触觉脱敏。”

“‘触觉’?”顾砚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声音有点发紧。

“对。”沈知白抬起右手,手背朝上,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你上次产生心理创伤的场景,除了视觉刺激,还有触觉刺激——你和那个人的身体有过接触。你的大脑把‘触碰’和‘恐惧’联系在了一起。虽然你可能没意识到,但你的身体记得。”

顾砚行盯着沈知白伸出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东西。皮肤很白,手背上的血管隐约可见,青色的,像一幅精细的地图。

“你要我做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触碰我的手背。”沈知白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就像在说“把袖子卷起来”一样平常,“先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一下。感受一下——皮肤的温度、触感、以及你自己的情绪反应。”

顾砚行没有动。

他看着那只手,脑子里飞速运转。触碰一个男人的手背——这在他的世界观里,是属于“绝对不做”的事情。他和兄弟们打球击掌不算,那是竞技;和客户握手不算,那是礼仪。但现在沈知白要他主动去碰,不是为了任何社交目的,就是为了触碰本身。

“一定要做吗?”他问。

“脱敏治疗的核心是‘面对’。你不碰,就永远不知道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沈知白的手依然放在桌上,没有收回,也没有催促,“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做。但那样的话,治疗就只能停留在视觉阶段。你的生理功能已经恢复了,如果你觉得够了,我们可以在这里结束。”

顾砚行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结束”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在他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位置上。

“我没说结束。”他的声音有点急,“做就做。”

他伸出右手,食指悬在沈知白手背上方两厘米处,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不是排斥,是紧张——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紧张。他在商场上签过几千万的合同,在夜店搭讪过无数美女,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你的手在抖。”沈知白说。

“没抖。”

“在抖。”

“……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正常的生理反应不会让手指振幅达到两毫米。”

顾砚行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想象自己是在戳一个物体——一个没有生命的、没有温度的物体。不是沈知白的手,是桌子,是椅子,是门把手。

食指落了下去。

指尖触碰到了沈知白的手背。

那一瞬间,顾砚行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不是疼,是麻——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像过了一阵电流。他的心跳在那一秒里从80跳到了110,手腕上的手表震了一下。

“你怎么了?”沈知白问。

顾砚行睁开眼,瞪着自己刚才碰到沈知白的那根食指。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温热的,不是他想象中的发凉;皮肤很细腻,比他摸过的任何一个女生的手都细腻。

“你……”他的声音变了调,“你的手怎么这么软?!”

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

“正常人类皮肤,谢谢。”

“不是,你一个男的,手怎么能这么软?!”顾砚行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像是要逃离那张桌子和那只手,“你的手是做过什么护理吗?还是天生的?”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质问我?”

“我是在震惊!”

沈知白安静地看着他,等他情绪平复。

顾砚行深呼吸了两次,心跳从110降到了95。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食指,又看了一眼沈知白的手——依然放在桌上,没有收回,手背上有一小块微微发红的痕迹,是他刚才碰过的地方。

他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我碰了多久?”他问。

“不到零点五秒。”沈知白说,“脱敏治疗的触碰,要求持续接触至少三秒。你刚才那一下,连‘触碰’都算不上,最多是‘弹开’。”

“那不算?”

“不算。”

顾砚行抿了抿嘴唇。他看了看自己的食指,又看了看沈知白的手背。那只手安静地放在桌上,不催促,不后退,不急不躁。

“再来一次。”他说。

他伸出食指,这次没有悬空太久,直接按了下去。

指尖贴上了沈知白的手背。

一秒钟。

他的心跳加速,手心开始冒汗。但他没有弹开。

两秒钟。

他感觉到沈知白手上的温度——比他想象的要暖。皮肤下面有脉搏在跳动,很轻,很稳,和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三秒钟。

沈知白说:“可以了。”

顾砚行收回手,把手藏到桌子下面,攥了攥拳头。他的掌心上全是汗,指尖还残留着那个温度。

“感觉怎么样?”沈知白问。

“没感觉。”顾砚行说,但声音是飘的。

“你的心率从82跳到了105,手心温度升高了1.5度——我从你的出汗程度判断的。”沈知白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这叫‘没感觉’?”

“那是不由自主的反应!我又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的反应,才最能说明问题。”沈知白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笔,“你今天的数据告诉我,你对同性的触碰依然有强烈的生理反应——不是排斥,是高度敏感。这和恐惧反应不同,恐惧反应通常伴随着心率下降和皮肤温度降低。你的是升高,说明你的身体进入了一种……亢奋状态。”

顾砚行听到“亢奋状态”四个字,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我没有亢奋!”

“我没有说你主观亢奋。我说的是生理指标。”

顾砚行觉得沈知白是在故意玩文字游戏来戏弄他。但他没有证据。

沈知白写完记录,合上病历,看着顾砚行。

“从今天开始,你的日记内容要增加一项。”

“什么?”

“记录你对异性和同性的感受。”沈知白说,“不是刻意去测试——就是日常生活中,当你看到有吸引力的异性和同性时,记录下你的第一反应。包括生理感觉和情绪感觉。”

“为什么要加这个?”顾砚行问。

“因为我们现在要治的,是你对‘同性吸引力’的认知障碍。”沈知白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你的大脑需要重新学习一件事——对一个同性产生好感,不代表你有病。”

顾砚行愣了一下。

“‘好感’?”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我没说我对同性有好感。”

“我没说你已经产生了。我说的是‘如果产生了’,你需要正确认识它。”沈知白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日记的作用是帮助你自己看清自己的真实反应。很多时候,我们的身体比大脑诚实。”

顾砚行想起刚才触碰时手上的那个温度,想起自己心跳加速的感觉,想起沈知白说“亢奋状态”时耳朵的灼热。

他的身体,好像确实比他的大脑诚实。

“行吧。”他说,“我写。”

沈知白点点头,在病历上又写了几笔。

顾砚行站起来,准备走。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下。

“沈医生。”

“嗯。”

“你刚才说……对我的数据判断,是‘高度敏感,不是排斥’。”

“对。”

“那‘高度敏感’是什么意思?”

沈知白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高度敏感’的意思是——你对同性的触碰,反应比普通人强烈。但这不是坏事。敏感意味着你的神经系统在正常运作,没有损伤。至于你的大脑怎么解释这种敏感……”他顿了顿,“那是你自己的功课,不是我的。”

顾砚行觉得沈知白又在故意留白,逼他自己去想。

“知道了。”他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林淮正低着头看手机。看到老板出来,他站起来。

“顾总,今天怎么样?”

顾砚行没有回答。他大步往前走,右手攥成拳头,缩在袖子里。

那只手刚才碰过沈知白的手背。

他的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个温度。

“回家。”他说。

车里,顾砚行坐在后座,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自己的食指和中指——刚才触碰沈知白手背用的是食指,中指只是微微蹭到了一点。但此刻他分不清哪根手指残留的触感更多。

他想起沈知白说的那句话——“日记需要记录你对异性和同性的感受。”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第X天:触碰了沈医生的手背。他的手很软,温度比我的手高。触感——”

他打到这里停住了。

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个触感。不恶心,不排斥,甚至……他甚至想再碰一次。

他把这行字删掉了。

重新打:“触碰了医生的手背。无特殊感受。”

然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在后面加了一句:“骗人的。”

他没有删掉“骗人的”三个字,而是把整条备忘录存了下来,加了密码锁。

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白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的日记,记得把‘触碰沈医生手背’的部分详细写。包括生理反应和情绪反应。”

顾砚行回复:“没有反应。”

沈知白:“你在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心跳是多少?”

顾砚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98。

他没回复。

沈知白又发了一条:“不用告诉我。写在日记里就行。”

顾砚行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右手还在膝盖上摊着。

他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种触感。

窗外,城市的光影飞速后退。顾砚行睁开眼,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你完了。”他对倒影里的自己说。

倒影里的那个人,耳朵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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