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脱敏治疗关键一步

周四下午,顾砚行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诊室。不是因为他想提前,是因为他在家坐不住。

从周日下午沈知白离开到现在,这四天里他一直在想“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值得上门的病人”这句话。

他翻来覆去地分析每一个字——“值得”是什么意思?“上门”是指上门治疗,还是指别的?他分析了四天,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知白正站在窗边浇那盆绿萝。听到门响,他转过身。“你今天早了二十分钟。”

“堵车。”

“提前出门所以堵车?”

顾砚行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坐下来,把日记本放在桌上。这一周的日记写得很认真——因为他在家里待了三天,每天都在观察自己对沈知白的反应,然后如实记录。

他已经过了“假装没感觉”的阶段了。日记里写的是:看到他发来的消息,心跳加速;想到下周他会来家里,从周日晚上就开始紧张;触碰他的手背时,不想缩回来。

沈知白翻开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看。这次他没有批注。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本子,放在一边。“日记写得很好。”

“没有错别字?”

“没有。”

“没有不精确的描述?”

“这次都很精确。”

顾砚行有点意外。沈知白居然没有挑他的毛病。他正准备问“那今天的治疗计划是什么”,沈知白先开了口。

“环境脱敏进行得不错,触碰训练也达标了。今天要进入下一个阶段——脱敏治疗最关键的一步。”

顾砚行的心提了起来。“哪一步?”

沈知白看着他,表情比平时郑重。“你最初的恐惧源是什么?”

顾砚行的后背一紧。“……伪娘。”

“准确地说是‘伪娘摘假发’这个场景。你受到惊吓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人从女性外表切换到男性外表的瞬间。这个瞬间在你的大脑里被定格了,形成了恐惧联结。要彻底治愈,你需要重新面对这个场景——在一个安全的、可控的环境里。”

顾砚行的血压开始升高。“你的意思是——”

沈知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是黑的。

“我要给你看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类似场景。一个人从女性装扮切换回男性装扮。没有攻击性,没有惊吓,就是一个人在镜子前卸妆、摘下假发的过程。”

顾砚行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行。”他说。

“顾先生——”

“我说不行!”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声音拔高了,“你让我看那个?你疯了吗?”

沈知白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被他的声音吓到。“我知道你害怕。怕就对了。你不怕的东西不需要治疗。你怕的,才需要面对。”

“我不需要面对!”顾砚行道,“我的病已经好了!生理上没问题了,我能正常——”

“但你心理上还有问题。”沈知白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不只是怕伪娘,你怕的是‘自己曾经对一个男性产生了生理反应’这个事实。你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接纳,所以你把它压到潜意识里,告诉自己‘我只是被吓到了’。”

顾砚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因为沈知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个视频里是一个普通人,他只是在做自己的日常。没有恶意,没有攻击性。你看了之后,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顾砚行重新坐了下来。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的状态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你一定要给我看吗?”

“这是治疗方案里最关键的一步。不做这一步,你的脱敏治疗只能停留在表面。你会一辈子都害怕类似的场景,一辈子都不愿意承认——”沈知白停下,“承认什么你自己知道。”

顾砚行知道。承认他曾经对一个男性产生过好感,不是“被吓到”,是“被吸引”。这个承认比看任何视频都更难。

“你准备好了吗?”沈知白问。

顾砚行深吸一口气。“没有。但你不会等我准备好了再开始,对吧?”

沈知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开始了解我了。”

他把平板电脑拿起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屏幕朝向顾砚行。“视频长三分钟。你可以随时叫停。但你叫停之后,我们休息一下,还要继续。一直到你能完整看完为止。”

“你今天非要我看完?”

“今天的目标不是看完。今天的目标是看一分钟。”

顾砚行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行。一分钟。”

沈知白点了一下屏幕。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一个普通的卧室,光线很柔和。一个人坐在化妆镜前,穿着宽松的家居服,长发披肩,正在卸妆。动作很慢,用卸妆棉一点点擦掉眼影、口红、粉底。顾砚行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十秒,二十秒,半分钟。

那个人开始摘假发。手指伸到发际线处,找到固定的卡子,一个一个地解开。长发从头顶脱落,露出下面短短的、贴着头皮的寸头。

顾砚行的瞳孔开始放大,呼吸变得急促。沈知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深呼吸。看着我。”

顾砚行没有看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扑过来的怪物。假发完全摘下来了。那个人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然后笑了笑——一个很普通的、甚至有点温柔的笑容。

“时间到。”沈知白按下了暂停键。

顾砚行像被松开的气阀一样,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大口大口地呼吸。他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气。

“感觉怎么样?”沈知白问。

“难受。”顾砚行闭着眼睛说。

“具体怎么难受?”

“心跳快,呼吸不上来,想跑。”沈知白在病历上记录。“但你坚持完了一分钟。你没有跑。”

顾砚行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个暂停的画面——那个寸头的男人对着镜子微笑。他发现自己的心跳虽然快,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个人摘掉假发之后,那张脸不像怪物,不像他记忆里那么恐怖。就是一个普通人,甚至长得有点清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我觉得……”他说,“我好像没有那么怕了。”

“因为你看了,发现实际情况比你想的要温和。你的大脑原本预测这是一个灾难性场景,但事实上没有灾难发生。”

顾砚行点了点头。他把手从扶手上松开,手心全是汗,但手指不抖了。

“下周,”沈知白把平板电脑收起来,“我们要看完整的三分钟。”

“好。”

“你不反对?”

“你说了,这是最关键的。”顾砚行顿了顿,“而且你在。”

沈知白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度。“嗯。我在。”顾砚行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沈医生,你刚才说——那个视频里的人,是在做自己的日常。你觉得他……”

“觉得他什么?”

“觉得自己是男是女?”

“他是一个普通的男性。化妆、戴假发是他的爱好,不是他的性别认同。”

顾砚行想了想。“所以他和那次骗我的那个人,不一样。”

“不一样。那个人隐瞒性别是为了欺骗。视频里的人没有任何隐瞒,他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好看。”

顾砚行沉默了片刻。“那我怕的是欺骗,不是……”

“不是伪娘。”沈知白替他说完了。

顾砚行看着他,觉得今天的治疗好像不只是看了个视频。他还想通了一些事情——关于恐惧、关于真相、关于他自己。

“我走了。”他说。

“下周见。”

顾砚行推门出去。走廊里,林淮正在等他。“顾总,今天怎么这么久?”

“看了个视频。”

“什么视频?”

顾砚行没有回答。他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他的脸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睛比进来之前亮了一些。

不是因为恐惧消失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害怕的东西可能从来不是他以为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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