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非治疗约会（一）
周六晚上六点四十五分，顾砚行到了日料店。
他提前了十五分钟。不是故意的——他在家换衣服换了四十分钟，实在没别的事可做了，只能出门。
这家日料店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很深。
装修是京都风格，深色木质，暖黄灯光，榻榻米包间，推拉门上画着水墨山水。顾砚行订的是最贵的包间，在最后一进院子，私密性最好。
他走进包间，跪坐在榻榻米上。腿有点麻——他不习惯跪坐，为了今天的约会，他昨晚在家练了半小时。
“顾先生，现在点菜吗？”服务员跪在门口问。
“等一个人。先上一壶热清酒。”
服务员退下了。顾砚行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着墙上那幅水墨画。画的是富士山，雪顶，山脚下有一片樱花林。
他看不出来画得好不好，但他需要一样东西来放他的目光，因为他的大脑不能闲下来。
一闲下来，他就开始想——沈知白会穿什么？会不会穿上次那件深蓝色大衣？会不会戴那副黑色眼镜？会不会喷香水？喷什么味道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自拍相机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发型可以，皮肤状态可以——今天早上敷了一张面膜，顾晚晚送的，说是“约会急救面膜”。
他当时说“我不是去约会”，但还是敷了。
门被拉开了。
沈知白站在门口。
没有穿深蓝色大衣。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圆领毛衣，露出一截锁骨。裤子是黑色的直筒裤，鞋子是一双白色板鞋，很干净，像是新买的。
没有戴眼镜。隐形眼镜，整张脸没有任何遮挡，眉眼完全暴露在暖黄的灯光下。
顾砚行看着他，心跳加速，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你迟到了五分钟。”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堵车。”沈知白走进来，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
跪坐的姿势很标准，不像顾砚行那样歪歪扭扭。
“你经常来日料店？”
“偶尔。”
“和谁？”
沈知白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同事。朋友。你不认识。”
顾砚行听到“朋友”两个字，心里有点酸——不是因为沈知白有朋友，是因为他和沈知白还不是朋友。
他们是医生和患者，是准备吃饭的医生和患者，是坐在日料包间里、不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患者。
服务员端来了清酒。顾砚行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沈知白。
“你不是戒酒了吗？”沈知白问。
“医嘱是‘每周喝酒不超过一次’。我这一周还没喝过。”
沈知白端起了杯子，但没有喝。他看着清酒表面那层薄薄的反光，说了一句让顾砚行心跳加速的话。
“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遵医嘱’的？”
顾砚行张了张嘴。
“吃饭的。”
“那你不用跟我汇报你的饮酒频率。”
顾砚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酒不烈，但他觉得从喉咙到胃都烧起来了。不是因为酒，是因为沈知白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今天你不是我的患者，你不用遵守我的医嘱。你是顾砚行，我是沈知白，我们在吃饭。
“你点菜了吗？”沈知白问。
“等你。”
沈知白叫来服务员，翻开菜单。他用日语点了几个菜——发音很标准，顾砚行一个词都没听懂。
“你还会日语？”
“大学选修过。”
“为了什么？”
“为了能看懂没翻译的医学论文。”
顾砚行看着他点菜时认真的侧脸，觉得这个人活得太正经了——学日语是为了看论文，换眼镜是为了“想试试不同风格”，喝美式不加糖是为了“喝出豆子的风味”。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个选择都有理由。
“你看我干嘛？”沈知白头都没抬。
“我没看你。我在看你后面的那幅画。”
“那幅画是富士山。”
“我知道。我在看雪。”
沈知白没有再拆穿他。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刺身拼盘、烤鳗鱼、茶碗蒸、味增汤、天妇罗。摆盘很精致，每一道都像一幅小画。
顾砚行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和山葵，放进嘴里。
好吃。
但他更想知道沈知白觉得好不好吃。
“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刺身。新鲜吗？”
“新鲜。”沈知白夹了一块金枪鱼，“山葵现磨的，不是辣根。”
“你怎么吃出来的？”
“味道不一样。现磨山葵的辣是清香的，不冲鼻子。”
顾砚行又夹了一块三文鱼，这次没有蘸酱油，就是白嘴吃。他吃不出来清香不清香，但他觉得沈知白说的就是对的，因为沈知白对味道的感知比他细腻一百倍。
“你平时一个人吃饭也这么讲究？”顾砚行问。
“不。一个人吃饭怎么快怎么来。”
“那你今天——”
“今天是和你吃。不一样。”
顾砚行的心跳漏了一拍。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是“和患者吃饭所以要认真”，还是“和你吃饭所以要认真”？他没有问。他不敢问，但他把“不一样”三个字收进了心里，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旁边的一个新文件夹——“沈知白说过的话”。
烤鳗鱼上来了。酱汁浓郁，鳗鱼表皮烤得焦脆，鱼肉鲜嫩。
顾砚行夹了一块放在沈知白碗里，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夹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给一个男人夹菜。他以前只给女朋友夹菜。
“谢谢。”沈知白没有拒绝，夹起来吃了。
顾砚行看着他吃下去的表情——没有皱眉，没有“太甜了”“太咸了”“酱汁太浓”的评价。就是吃了，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沈知白说。
顾砚行觉得这一句“不错”比任何美食评论家的长评都让他满足。
他给沈知白又夹了一块。
这次是故意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顾砚行的手机响了。顾晚晚的微信消息：“二哥！！！约会怎么样！！！”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
是他的手机在震，但他没有看。
“你不回？”沈知白问。
“垃圾短信。”
沈知白没有追问。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加湿器的嗡嗡声和窗外院子里竹筒流水的声音。水质清冽，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砚行。”沈知白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顾先生”。
“嗯。”
“你今天约我吃饭，真的只是吃饭吗？”
顾砚行放下筷子，看着沈知白。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
没有白大褂，没有金丝眼镜，没有诊室的消毒水味道。他看起来不像医生，像一个——他不太好定义这个身份。像一个人，一个他喜欢的人。
“不是。”顾砚行说。
“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你不在诊室里是什么样子。”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什么样子？”
顾砚行想了想。“比诊室里放松。但还是在观察我。你刚才看了我的手三次——第一次是我夹菜的时候，第二次是我倒酒的时候，第三次是我看手机的时候。你在观察我的动作。”
沈知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职业病。”
“你今天没有穿白大褂。”
“休息日不穿。”
“但你依然是沈医生。”
沈知白放下酒杯。“在你面前，我好像一直都是。不管穿不穿。”
顾砚行想起上次在咖啡馆，沈知白也说过类似的话——在你面前我好像一直都是沈医生。今天他说的是“一直都是”，少了“好像”。这个变化很小，但顾砚行注意到了。
服务员来收盘子，问要不要加点什么。
沈知白看向顾砚行。“你吃饱了？”
“饱了。”
“那结账吧。”
顾砚行拿出手机扫码。“说好我请。”
“我知道。我没跟你抢。”
他买了单，两个人走出包间。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沈知白穿上外套，把围巾围好。
两个人站在日料店门口。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的头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亲吻。
顾砚行看着那对影子，心跳加速。
他提前了十五分钟。不是故意的——他在家换衣服换了四十分钟，实在没别的事可做了，只能出门。
这家日料店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很深。
装修是京都风格，深色木质，暖黄灯光，榻榻米包间，推拉门上画着水墨山水。顾砚行订的是最贵的包间，在最后一进院子，私密性最好。
他走进包间，跪坐在榻榻米上。腿有点麻——他不习惯跪坐，为了今天的约会，他昨晚在家练了半小时。
“顾先生，现在点菜吗？”服务员跪在门口问。
“等一个人。先上一壶热清酒。”
服务员退下了。顾砚行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着墙上那幅水墨画。画的是富士山，雪顶，山脚下有一片樱花林。
他看不出来画得好不好，但他需要一样东西来放他的目光，因为他的大脑不能闲下来。
一闲下来，他就开始想——沈知白会穿什么？会不会穿上次那件深蓝色大衣？会不会戴那副黑色眼镜？会不会喷香水？喷什么味道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自拍相机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发型可以，皮肤状态可以——今天早上敷了一张面膜，顾晚晚送的，说是“约会急救面膜”。
他当时说“我不是去约会”，但还是敷了。
门被拉开了。
沈知白站在门口。
没有穿深蓝色大衣。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圆领毛衣，露出一截锁骨。裤子是黑色的直筒裤，鞋子是一双白色板鞋，很干净，像是新买的。
没有戴眼镜。隐形眼镜，整张脸没有任何遮挡，眉眼完全暴露在暖黄的灯光下。
顾砚行看着他，心跳加速，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你迟到了五分钟。”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堵车。”沈知白走进来，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
跪坐的姿势很标准，不像顾砚行那样歪歪扭扭。
“你经常来日料店？”
“偶尔。”
“和谁？”
沈知白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同事。朋友。你不认识。”
顾砚行听到“朋友”两个字，心里有点酸——不是因为沈知白有朋友，是因为他和沈知白还不是朋友。
他们是医生和患者，是准备吃饭的医生和患者，是坐在日料包间里、不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患者。
服务员端来了清酒。顾砚行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沈知白。
“你不是戒酒了吗？”沈知白问。
“医嘱是‘每周喝酒不超过一次’。我这一周还没喝过。”
沈知白端起了杯子，但没有喝。他看着清酒表面那层薄薄的反光，说了一句让顾砚行心跳加速的话。
“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遵医嘱’的？”
顾砚行张了张嘴。
“吃饭的。”
“那你不用跟我汇报你的饮酒频率。”
顾砚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酒不烈，但他觉得从喉咙到胃都烧起来了。不是因为酒，是因为沈知白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今天你不是我的患者，你不用遵守我的医嘱。你是顾砚行，我是沈知白，我们在吃饭。
“你点菜了吗？”沈知白问。
“等你。”
沈知白叫来服务员，翻开菜单。他用日语点了几个菜——发音很标准，顾砚行一个词都没听懂。
“你还会日语？”
“大学选修过。”
“为了什么？”
“为了能看懂没翻译的医学论文。”
顾砚行看着他点菜时认真的侧脸，觉得这个人活得太正经了——学日语是为了看论文，换眼镜是为了“想试试不同风格”，喝美式不加糖是为了“喝出豆子的风味”。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个选择都有理由。
“你看我干嘛？”沈知白头都没抬。
“我没看你。我在看你后面的那幅画。”
“那幅画是富士山。”
“我知道。我在看雪。”
沈知白没有再拆穿他。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刺身拼盘、烤鳗鱼、茶碗蒸、味增汤、天妇罗。摆盘很精致，每一道都像一幅小画。
顾砚行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和山葵，放进嘴里。
好吃。
但他更想知道沈知白觉得好不好吃。
“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刺身。新鲜吗？”
“新鲜。”沈知白夹了一块金枪鱼，“山葵现磨的，不是辣根。”
“你怎么吃出来的？”
“味道不一样。现磨山葵的辣是清香的，不冲鼻子。”
顾砚行又夹了一块三文鱼，这次没有蘸酱油，就是白嘴吃。他吃不出来清香不清香，但他觉得沈知白说的就是对的，因为沈知白对味道的感知比他细腻一百倍。
“你平时一个人吃饭也这么讲究？”顾砚行问。
“不。一个人吃饭怎么快怎么来。”
“那你今天——”
“今天是和你吃。不一样。”
顾砚行的心跳漏了一拍。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是“和患者吃饭所以要认真”，还是“和你吃饭所以要认真”？他没有问。他不敢问，但他把“不一样”三个字收进了心里，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旁边的一个新文件夹——“沈知白说过的话”。
烤鳗鱼上来了。酱汁浓郁，鳗鱼表皮烤得焦脆，鱼肉鲜嫩。
顾砚行夹了一块放在沈知白碗里，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夹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给一个男人夹菜。他以前只给女朋友夹菜。
“谢谢。”沈知白没有拒绝，夹起来吃了。
顾砚行看着他吃下去的表情——没有皱眉，没有“太甜了”“太咸了”“酱汁太浓”的评价。就是吃了，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沈知白说。
顾砚行觉得这一句“不错”比任何美食评论家的长评都让他满足。
他给沈知白又夹了一块。
这次是故意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顾砚行的手机响了。顾晚晚的微信消息：“二哥！！！约会怎么样！！！”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
是他的手机在震，但他没有看。
“你不回？”沈知白问。
“垃圾短信。”
沈知白没有追问。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加湿器的嗡嗡声和窗外院子里竹筒流水的声音。水质清冽，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砚行。”沈知白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顾先生”。
“嗯。”
“你今天约我吃饭，真的只是吃饭吗？”
顾砚行放下筷子，看着沈知白。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
没有白大褂，没有金丝眼镜，没有诊室的消毒水味道。他看起来不像医生，像一个——他不太好定义这个身份。像一个人，一个他喜欢的人。
“不是。”顾砚行说。
“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你不在诊室里是什么样子。”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什么样子？”
顾砚行想了想。“比诊室里放松。但还是在观察我。你刚才看了我的手三次——第一次是我夹菜的时候，第二次是我倒酒的时候，第三次是我看手机的时候。你在观察我的动作。”
沈知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职业病。”
“你今天没有穿白大褂。”
“休息日不穿。”
“但你依然是沈医生。”
沈知白放下酒杯。“在你面前，我好像一直都是。不管穿不穿。”
顾砚行想起上次在咖啡馆，沈知白也说过类似的话——在你面前我好像一直都是沈医生。今天他说的是“一直都是”，少了“好像”。这个变化很小，但顾砚行注意到了。
服务员来收盘子，问要不要加点什么。
沈知白看向顾砚行。“你吃饱了？”
“饱了。”
“那结账吧。”
顾砚行拿出手机扫码。“说好我请。”
“我知道。我没跟你抢。”
他买了单，两个人走出包间。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沈知白穿上外套，把围巾围好。
两个人站在日料店门口。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的头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亲吻。
顾砚行看着那对影子，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