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深夜语音的“意外”

沈知白出国后的第五十七天,顾砚行破戒了。

他戒酒好几个月了。自从沈知白说“每周喝酒不超过一次”,他严格遵医嘱,每周最多喝一杯。

有时候一整周都不喝。但今天是周五,沈知白已经整整一周没有回复他的消息了。

不是“已读不回”,是连“已读”都没有。

他发“早安”,没已读。

发“晚安”,没已读。

发“今天跑了三公里”,没已读。

发“你那边天气好吗”,没已读。

消息像丢进了黑洞,没有回音,没有涟漪。他打电话,关机。打了一遍,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告诉自己沈知白可能在忙,可能在手术,可能手机没电。

但连续一周不充电不合理。

连续一周没有已读更不合理。

他给沈知意发消息:“你哥最近联系你了吗?”

沈知意回复:“没有。我也联系不上。可能医院那边有什么大项目吧,顾哥你别急。”

别急。他怎么能不急?那个人在几千公里外,联系不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病了?受伤了?出事了?每一种可能都像刀子在剜他的心。

他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夜风吹过来,已经不刺骨了,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冬天快过去了,他以前最喜欢春天,因为春天可以换新衣服、参加各种派对、认识新的女孩。这个春天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等一个人。

他喝了一口啤酒,苦的。又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他以前觉得啤酒不苦,现在什么都苦。

咖啡苦,啤酒苦,连白开水喝到嘴里都有一丝涩味。

林淮说是“心理作用”,他觉得是“沈知白不在”。

喝完第一罐,他从冰箱里拿了第二罐。看了一眼冰箱上沈知白手写的便利贴——“多喝水,少喝咖啡。每天不超过两杯。”

没说不能喝酒。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

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他打开和沈知白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

最后一条消息是沈知白发的那条“我知道”。

一周前。之后只剩沉默。他盯着“我知道”三个字,有一种想摔手机的冲动。

你知道,你知道个屁。你知道我每天等你消息等多久吗?

你知道我学德语学得多痛苦吗?你知道我把你的明信片裱起来挂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遍吗?你不知道。

“你知道”三个字太轻了,装不下他的想念。

第二罐喝完了。他又开了一罐。

酒精开始在他的血液里流淌,理智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漏。他拿起手机,按住了语音键。

“沈知白。”

叫的是全名。声音压在喉咙底,有点哑,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他松开手指。语音发出去了。

他看着那条语音从“发送中”变成“已发送”,心跳快得像打鼓。他想撤回,但手指不听使唤。他又按住了语音键。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知道我等得多难受吗?我每天看手机几遍几十遍几百遍,你一个‘已读’都不给我。你之前不是说你不忙吗?不忙为什么不回?”

声音比刚才大了,带着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愤怒,是委屈。是很久很久没人理的小孩被冷落在角落里的那种委屈。

发出去了。他盯着屏幕,又按住了。

“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你要是不想理我你直接说,别这样吊着我。”

声音开始发抖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层潮气压了下去。

发出去了。他看了一眼——三条语音,每条四十多秒。他伸出手指想撤回,但已经超过时间了。撤不回来了。他看着那三条语音,像看着三颗定时炸弹。

迷迷糊糊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沈知白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歪着头看着镜头,表情介于“你在说什么”和“我什么都懂”之间。配文只有一个字:“啊?”

顾砚行盯着这只猫,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血压飙升到一百八。

他发了三条语音,每条四十多秒,加起来快两分钟。

他掏心掏肺说了那么多,沈知白回了一个“啊?”——一个“啊?”!是“啊?你说什么?”还是“啊?你怎么现在才说?”还是“啊?我知道了。”

但不管哪个意思,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对着空气打拳的傻子。你在乎得要死,他云淡风轻。

他打了几个字:“你发什么表情包!”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在大吼大叫。已经快半夜了,手机屏幕的光刺着他的眼睛。

沈知白的回复出现在屏幕上:“你喝多了。明天再说。”

又是这四个字。上次他发完一堆语音,沈知白说的也是“明天再说。”

然后明天复诊,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沈知白配合他演戏。现在沈知白不在,没有人配合他演戏了。

他打了几个字:“我没喝多。我只喝了——几罐。”

沈知白:“几罐?”

顾砚行看着这个问题,想了想。三罐。他打了“三”,删掉。打了“两”,删掉。最后打了一个字:“一。”

沈知白:“你现在打字的准确率比平时低了百分之二十。你平时打一百个字错零个。刚才你打了三行字,错了两处。一处是‘几遍几十遍’写成了‘几遍几十偏’,一处是‘难受’写成了‘难爱’。”

顾砚行看着这行分析,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快早上7点了,他给沈知白发了一夜的信息,真是疯了。

而沈知白在瑞士,现在是深夜,不睡觉,听他的语音,分析他的错别字,计算出错率。

沈知白说“你喝多了”,但沈知白自己也醒着,在几千公里外的夜里,看他的消息。比任何“我在乎你”都更沉。

“你还没睡?”他问。

“刚下手术。这边的急诊。”

“几点了?”

“凌晨一点。”

“你明天还要上班?”

“嗯。”

“那你快去睡。”

“你先说你喝了多少。”

顾砚行犹豫了一下。“……三罐。”

沈知白发了四个字:“冰箱里有牛奶吗?喝一杯,解酒的。”

顾砚行看着这行字,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凉的,但胃已经不疼了。

他捧着杯子站在厨房里,看到冰箱上那张便利贴——“多喝水,少喝咖啡。每天不超过两杯。”沈知白写的,几个月前。

“喝了。”他拍了空杯子发过去。

沈知白:“嗯。去睡。”

顾砚行:“你也是。”

沈知白:“好。”

顾砚行在床上躺了很久。

心跳还是很快,但酒精的眩晕已经散了大半。他看着床头那张裱起来的明信片,马特洪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深蓝色相框,指尖凉凉的。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沈知白,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已读。过了片刻。“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这次沈知白没有秒回。“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

顾砚行盯着那几个字,等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

回复终于来了。“因为看了想回。回了想聊。聊了想见。见了——就舍不得走了。”

顾砚行看着这行字,手机差点掉下来。他读了五遍,六遍,七遍。

每一遍都觉得心脏被一只手轻轻捧住了。不是因为“想见”,是因为“舍不得走”。

沈知白去了瑞士,不是因为想离开他,是因为不敢在没确定的情况下留下来。

“那你舍得吗?”他问。

沈知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发了一条新消息:“牛奶喝了吗?”

顾砚行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他没有拆穿。“喝了。”

“去睡。”

“你先回答我。”

沈知白沉默了很久。“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发来两个字:“舍得。”

顾砚行盯着这两个字,觉得自己的心脏从那只手心里滑了下去,摔在地上,碎了。

舍得——沈知白舍得走。

舍得一年不见。舍得几千公里。舍得他一个人在北京、一个人发消息、一个人学德语、一个人喝牛奶、一个人看明信片。

他舍不得沈知白,沈知白舍得他。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眼眶有点酸,但没有眼泪。

他不知道是为自己委屈,还是为沈知白心疼。

过了很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沈知白发来一条新消息。“舍得走,因为知道你会等。”

顾砚行看着这行字,把扣在胸口的手机拿起来,打了两个字:“我会。”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你得回来。”

沈知白:“嗯。”

顾砚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现在欠我三百零几天了。”

沈知白:“你在数。”

顾砚行:“每天都在数。”

沈知白没有回复。但顾砚行觉得,那个“已读”比任何回复都长。

他翻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停了,树枝上新芽还在睡。今年发芽比每年都晚,也许是因为冬天太长,也许是因为他在等的那个人还没回来。

他闭上眼睛。明天开始,他要少发消息。

不是因为不想发了,是因为沈知白说了——看了想回,回了想聊,聊了想见。他不想让沈知白难受。

“晚安,沈知白。”他小声说。

手机屏幕亮了。

沈知白发来两个字:“晚安。”

他笑了一下。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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