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对视

“你怎么来的?”沈知白问。

“火车。苏黎世到伯尔尼。”

“行李箱就拖着?”

“嗯。”

“从火车站走过来?”

“嗯。”

“不认识路怎么办?”

“有地图。”

沈知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顾砚行的脸上移到头发上,看到刘海有点长了。目光下移到衣服,浅灰色薄毛衣,和上次视频穿的那件一样。目光再下移到手,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用力过度。他看到了一切。

“你紧张?”沈知白问。

“没有。”顾砚行说。

“手在抖。”

“冷。”

“空调二十度。”

顾砚行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确实紧张,但不是怕,是太久没见。不敢相信这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穿着白大褂,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沈知白走近了一步。很近,近到顾砚行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消毒水,咖啡,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沈知白伸出手,手指落在顾砚行的刘海上,轻轻拨了一下,把他的头发从眼前拨开。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叫了他的名字。

“顾砚行。”

全名。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才放走。

“你不是说要给我拍正面的吗?”

顾砚行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张雪山的背影照,他说“下次拍正面”。沈知白记着,在等。

“你还没拍。”顾砚行说。

“现在拍。”

沈知白拿出手机,举起,对着他。顾砚行看着镜头,没有躲,没有笑,没有做任何表情。就是看着他——看着手机,看着手机后面的那个人。

咔嚓。沈知白拍了一张,低头看了看屏幕,然后抬起头。

“还是不上相。”

“你每次都说不上相。每次拍完都存了。”

沈知白没有否认。

他放下手机,看着顾砚行。“你来瑞士,就是为了让我给你拍照?”

“不是。”

“那是什么?”

顾砚行看着他的眼睛。深褐色的,像一汪很深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流得很急。他想起自己准备的那些话——“我想你了”“我来接你回家”“别走了”。每一句都太重了,重到他的舌头托不起来。

他选了最轻的一句,也是他觉得最重要的一句。“来看你。”

沈知白安静了。他站在顾砚行面前,隔了不到半米。顾砚行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他耳朵里,在他心里激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涟漪。

“看到了?”沈知白问。

“嗯。”

“什么感觉?”

顾砚行想了想。

感觉不太真实——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白大褂,说“你来了”。

像做梦,又比梦更真。梦不会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不会看到白大褂上沾着的一小块墨水渍,不会发现他的头发比视频里看到的更长了。

“像在做梦。”他说。

沈知白伸出手,握住顾砚行的手腕。手指扣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很轻,但他能感觉到。

“疼吗?”沈知白问。

“一点。”

“那就不是梦。”

顾砚行低头看着沈知白握着他手腕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还在——他自己买的那枚,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他抬头看着沈知白,深吸一口气。

“沈知白,我有话跟你说。”

“说。”

“我——”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金发碧眼,穿着白大褂。

看到顾砚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英语说了一大串。

顾砚行没听懂,但他看到沈知白的表情变了——不是不耐烦,是那种“你来得不是时候”的微妙表情。

沈知白用德语回了几句。那个人笑了笑,朝顾砚行挥了挥手,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她说什么?”顾砚行问。

“她说——她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你怎么回答的?”

沈知白看着他。“我说——是。”

顾砚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沈知白在外人面前承认了——有人在等他,那个人来找他了,他们被“打扰”了。他没有说“他是我的朋友”,没有说“他是我的前患者”,他说“是”。

“沈知白。”

“嗯。”

“你刚才的话没说完。你要说什么?”

顾砚行看着他。想说“我想你了”,但这句话他发过很多次语音了。想说“我喜欢你”,但这句话他早就说过了。他要说一句新的,一句他从来没说过但憋了很久的。

“我准备好不撒谎了。”他说。

沈知白看着他。“那你说。”

顾砚行深吸一口气。“我在家里每天画红叉,画了半面墙。我学会了做蘑菇汤,做了很多锅,你回来我做给你喝。我学了德语,虽然还是说不利索。我健身了,腹肌有了,你不是说要看吗。我——”他停了一下,“我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过得不好。”

“为什么不好?”

“因为你不在。”

沈知白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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