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回家了-尾声

十个小时的飞行,顾砚行这次睡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不激动,是因为沈知白在他旁边。

他知道醒来的时候那个人还在,不用睁开眼确认。沈知白没怎么睡,一直在看手机。他在看什么——国内的新闻,医院的邮件,赵医生发的消息。他离开大半年了,北京的一切都在等他回去。

飞机开始下降。耳朵有点疼,顾砚行咽了口唾沫。窗外出现了陆地,从模糊到清晰。城市,楼房,道路。北京。他回来了。带着沈知白。

“到了。”沈知白说。

“嗯。到了。”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广播响了,中文和英文。

顾砚行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

沈知白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机舱。廊桥,通道,入境大厅。排队,护照,盖章。一切都很熟悉。首都机场,T3航站楼。他来过无数次。这次不一样,因为身后跟着一个人。

他们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等行李箱。深蓝色的箱子转过来,顾砚行拎下来。沈知白的箱子是黑色的,很小,很旧。

“你就这个箱子?”

“够用了。”

“回去给你买个新的。”

“不用。”

“用。”

沈知白没有再推让。他们推着行李车往外走,接机口站着一个人。林淮。穿着西装,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欢迎回家,顾总。还有沈医生。”

顾砚行看着林淮,又看了看那张纸。“你写的什么?”

“欢迎词。”

“‘顾总’和‘沈医生’中间还有空。你忘了写‘和’。”

“写了。在中间。太小了您没看到。”

沈知白看着林淮,这个在仁安医院第一次见面时给他通风报信的学弟,这个义无反顾做他内线、什么都不图只嗑CP的学弟。他瘦了,黑眼圈重了。

“林淮。”

“学长。”

“谢谢。”

林淮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照顾了。”他把“他”字吞掉了。但林淮听到了。

他们走出航站楼。北京的天灰蒙蒙的,有点闷。九月底的秋老虎还在,热浪从地面蒸起来。

“哥在吗?”顾砚行问。

“顾总在公司。他说晚上家宴,给你们接风。”

“你跟他说不用。”

“他说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顾砚行深吸一口气。“走吧。先回家。”

回谁的家?他没说。沈知白也没问。

林淮开车,顾砚行坐副驾驶,沈知白坐后座。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他们经过仁安医院,顾砚行看了一眼门诊楼。

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那个人回来了,诊室空着。

后天,他就会回到那里,穿上白大褂,坐回那把椅子。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明天上班吗?”顾砚行问。

“后天。明天休息。”

“那明天干嘛?”

“你说。”

“先去我家。”

“好。”

——

家。顾砚行的公寓,那面红叉墙还在。

行李箱靠在墙角,沈知白站在门口,看着那面墙。

红色的叉号从墙角画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像一个沉默的倒计时。他把手伸到墙上,指腹在那些叉号上轻轻划过。

“你画了多久?”他问。

“知道你走的那天开始。每天一个。”

“多少天?”

“两百多天。”顾砚行算得很快,因为这些数字他每天都在心里过一遍。

沈知白的手停在最后一个叉号上——一周多前的日期。

“以后不用画了。”沈知白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用等了。”

沈知白转过身,看着他。洗手间的灯开着,厨房的灯也开着。

整间屋子被照得很亮。

行李箱还杵在门口,窗帘拉着。

“这就是你画红叉的地方?”沈知白问。

“嗯。每天站在这里,画一个。”

“什么感觉?”

“想你快回来。”

“现在呢?”

“你回来了。”

沈知白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城市已经在暮色中亮起灯火。他看着那片灯海,沉默了很久。

“我在这边的时候,也经常站在窗前往外看。瑞士的夜景没有北京好看。”

“那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你在的方向。”

顾砚行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能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和伯尔尼公寓里的味道一样。

“沈知白。”

“嗯。”

“你回来之后,还走吗?”

“不走了。”

“你确定?”

“项目结束了。”

“我是说——以后。还会不会申请去别的地方?”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看着窗外的灯火。“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

窗外有一盏灯闪了一下,也许坏了,也许有人拉上了窗帘。顾砚行把下巴搁在沈知白肩上。沈知白没有躲。

“沈知白。”

“嗯。”

“你之前说——我是你男朋友。”

“嗯。”

“正式的吗?”

“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让我看到腹肌。”

顾砚行松开他,退后一步,把浅灰色薄毛衣脱了。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很薄。腹肌的线条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六块,清晰,不是夸张的那种,是匀称的、健康的好看。

沈知白看着他,目光从他锁骨一路看到腹部。

“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你走之后。”

“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看。”

沈知白伸出手指在顾砚行腹部轻轻戳了一下。腹肌硬硬的。

“怎么样?”顾砚行问。

“还行。”

“还行?你刚才说‘还没让我看到’。现在看到了,就说‘还行’?”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喜欢。”

沈知白看着他。“转正了。现在你是我正式男朋友了。”

顾砚行愣了一会儿。“你是因为腹肌才让我转正的?”

“不是因为腹肌。”

“那是什么?”

“是你等了我这么久。”

顾砚行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在瑞士小镇的纪念品店里,店员问“Your boyfriend?”沈知白说“是”。

他当时想吻他,忍住了。因为那里太亮了,人太多了。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很暖,窗帘拉着,窗外是北京的夜。

“沈知白。”

“嗯。”

“之前在格林德瓦,你说‘是’的时候,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顾砚行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

近到能看到沈知白眼中的自己——那个等了大半年、终于把人等回来的自己。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沈知白的嘴唇很薄,温度比他预想的低一点。没有躲,没有推。他的手抬起来,放在顾砚行腰侧,没有用力,只是在那里。

这个吻很短。顾砚行退开,看着沈知白的眼睛。

“你刚才——”沈知白的声音有一点发紧。

“嗯。”

“你亲我了。”

“你也没躲。”

沈知白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淡淡的、控制在某个弧度以内的笑,是真的弯了。

顾砚行看到了,觉得自己等了大半年的所有辛苦,在这一刻全部值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残留着沈知白嘴唇的温度。凉的,但很软。

“你嘴唇好凉。”

“你的是热的。”

“那再亲一下。”

沈知白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看着顾砚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期待。

顾砚行又吻了上去。这一次比刚才久,久到沈知白的手从腰侧滑到了后背,久到顾砚行感觉到沈知白的嘴唇开始有了温度。

他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冰箱上的便利贴边角卷起来了,上面那行字——“多喝水,少喝咖啡。每天不超过两杯。”几个月了,一直没撕。

“明天我重新写一张。”沈知白说。

“好。”

——

顾砚行把最后那个红叉补上了。

沈知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拿红笔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叉。端端正正,和前面两百多个一模一样。但最后一个,画得特别慢。

“画完了。”顾砚行说。

“嗯。”

“以后不用画了。”

“嗯。”

“这面墙怎么办?”他问。

“留着。”

“留着干嘛?”

“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你等过一个人。等了很久。他回来了。”

顾砚行看着那面墙,沈知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和那些红叉交错在一起。

北京秋天了。银杏叶还没黄,天已经高了。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凉意。

“沈知白。”

“嗯。”

“你还欠我一句话。”

“什么话?”

顾砚行打开手机,翻到那条收藏的语音,点开。沈知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也是。”

顾砚行看着他。“你欠我当面说的。”

沈知白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也是。”

顾砚行笑了。他把沈知白拉进怀里,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然后他偏过头,在沈知白的嘴角又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沈知白没有躲。

他的手抬起来,放在顾砚行的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窗外的天很蓝,北京秋天的蓝天。银杏叶还没黄,但快了。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一起看银杏叶变黄,一起等第一场雪,一起做蘑菇汤,一起过每一个普通的日子。

赵医生发来消息:“沈医生,后天上班?诊室给你收拾好了。窗台上的绿萝还活着。你走的时候浇了很多水,它撑了大半年。昨天又浇了一次,叶子绿了。”

沈知白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砚行。“后天我去上班,你呢?”

“我也上班。等我下班,去接你。”

“接我干嘛?”

“回家。”

顾砚行把那面红叉墙拍了张照片,存进加密相册。

从第一次在医院见面到现在,从深冬到初秋,从北京到瑞士。在这段漫长的时序里,他们互相治愈,互相靠近。从“把裤子脱了”到“我也是”。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橘红色。

他们的影子落在红叉墙上,挨在一起。顾砚行伸出手,握住沈知白的手。

十指相扣。沈知白的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在夕阳里闪着光。

“沈知白。”

“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送早餐。”

“嗯。”

顾砚行笑了。他把沈知白的手拉起来,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轻轻亲了一下。

沈知白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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