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累积至此的全部恐惧一股脑地涌上来,他放声尖叫,眼泪鼻涕一起掉,他抬起手徒劳无功地挡,他哭着说:“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长庚的刀拿了出来,在手上,闪着月亮的光,大雪夜,冷清的星星一起望着。

小梅摆着手,“不是我……他自己说的,他说他……”

厨房一声响动,长庚脸色一变,朝那边甩过头,小梅忘记了要抖落的秘密,转而扑过去抱住长庚的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一个村夫老头儿他什么也不知道……”

老人做了一晚满满的鸡蛋汤,盛碗的时候手抖,撒落了几滴在土灶台上,把他心疼坏了,忙用手指揩一点,嗦在自己嘴里。

家中没有好东西,只剩前天的饼拿出来热了热,喝稀饭也要配干粮,不然哪算一顿饭。

他一转头,看见一个满脸杀气的年轻人,半脸是血,手中提着刀,直勾勾地望着他。

老人要尖叫,但是出不来声,只是阿巴阿巴,又低头看不小心摔下的碗,急得泪都流出来。

长庚上下看他,明白这是个聋子哑巴,于是转头就走。

老人已经摔坐在地上,看着那人一阵风似地消失,好半晌,才扶着灶台小心地站起来,看着地上的鸡蛋心疼得要命,只能先拾掇了大饼带出来。

荒野的一家茅草院,月亮豪横地霸在天上,浇了满院的银光,大雪飞舞,呼啸着风云,冰棱在树上打转,他走出来,看见院中白雪地上,红艳艳的一滩中,有具无头的尸体,寂寞地蜷缩在枯树下,像躲在娘亲的怀抱。

清晨,春风馆正门吱呀一声推响,还是蒙蒙亮的灰蓝天,倒进一阵暗影来,长庚站在门口,身上是雪打湿的痕迹,外头雪已经停了,看样子要出太阳。自今日起,不会再下雪了。长庚面无表情,看着有些疲惫,眼神望进春风馆,在刚下楼的隋良野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开,默默地要朝楼上去。

隋良野叫住他,长庚转回身,瞥一眼又垂头,这会儿还想起行个礼问好。

也是天要亮了,谢迈凛一行人也三三两两从后面走出来,看着像是要离开,望见这边三人,一时也没了动静。

但话还是要问,隋良野便开口道:“大人,您昨日问了小梅的行踪,是不是去找他了,可有消息?”

长庚看着隋良野,舔了舔嘴唇,张张口,半天却吐出一句,“您就不要问了。”

薛柳也觉得不对,走上前去,赔笑问道:“是不是那小子做错事了,他是有点浑,脑子也不灵光……”

长庚瞥一眼薛柳,又转向隋良野,对着隋良野,长庚有几分拘谨,露出不愿撒谎的为难神色,索性不开口了。

隋良野明白问不出他话,眼睛向楼上看,准备上楼问个清楚。这时楼梯口探出吴炳明,对长庚道:“哎呦祖宗,等着你呢,怎么才来?”

长庚应了一声,要上楼,却见隋良野从他身边穿过,径直向楼上去了,薛柳也紧跟而去。

长庚慢了一步,听见谢迈凛道:“要么说还是隋大人厉害,这就去兴师问罪啦。”

长庚听罢,转头瞪着他,“谢公子这么聪明,怎么不拦住人?!”

谢迈凛脸色一沉,“你跟谁说话。”

长庚自知失言,饶是谢迈凛无官无爵,他也不该这样顶撞,当下尴尬地转过头,也跟着上了楼。

他进门时,隋良野正用责问的口气,恭敬的言词,委婉地问了小梅去了哪里。

皇上把茶杯放下,笑了一声,“你一大清早就来问朕这个?春风馆的人,不应该去问春风馆吗?问问你身边的那位老板,他的人去了哪里?”

薛柳一愣,低着头不出声。

隋良野又说一遍,言下之意是小梅已是隋府的管家,不是春风馆的人。

皇上冷笑着摇头,“他既是隋府的人,又怎么来春风馆做事,难道你隋府的人,该做这种勾当?可见本性难移。”

隋良野抿了抿嘴。

皇上又道:“其实仔细想想,一个男子无论再如何走投无路,总还是有正经做工的路子,又不是女子,着实没有出路。可见男子沦落到这一步,多半还是因为品行不端,好吃懒做。”说着放下手中茶杯,“你若不问,朕也不必说,省得坏了你与朕的君臣情谊,但你一定要知道,那你也该清楚,这个小厮是什么样的人,见财眼开自不必说,打歪主意竟敢打到朕的头上来。”皇上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而吴炳明接话道:“他偷拿了皇上的翠玉紫金坠儿,已不知去向了。”

隋良野和薛柳均是一惊,互相看看。

皇上摇头,叹口气道:“你有今日不容易,不必为了这一个无足轻重之人再生是非,污清誉,既然你非要知道,非追究他去了哪,他在你府上当差,你不如去尽快去看看他有没有拿走你什么东西。朕是让长庚去追,但既然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朕还急着回宫,不愿闹大。你不问,朕也不愿你知道,更没有苛责于你的意思,你反倒来怪罪朕,怎么,他一个无名之辈,朕有什么必要追着他不放么?”

隋良野和薛柳跪地俯首请罪。

皇上随意抬手挥了挥,“算了,人要不要找,你们自己看着办,东西不必来还朕了。”

两人再次请罪,皇上让长庚送客,又吩咐说准备启程回宫。

隋良野和薛柳脸色煞白地出了房,薛柳抹去头上的冷汗,“菩萨保佑,总算没让咱们春风馆偿命。”

隋良野看他一眼,皇上丢了东西也不至于杀了全春风馆的人。

薛柳道:“以前他就手脚不干净,为这生出许多事端,这也不是头一回,我可是早就警告过你了。”

隋良野叹口气。

“唉,这就说明,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薛柳感慨道,“我看,让李道林去追?”

隋良野犹豫道:“他也不容易。”

薛柳道:“你若回家看看,兴许也拿了你的钱。”

隋良野半晌才道:“别追了,给他条生路吧。”

晨光熹微,路上的积雪早在夜间悄然化去,如今路中间的薄雪浅冰被晨间的远光一照,融成水向两侧流淌,汇入斜道,和屋檐上坠下的嘀嘀嗒嗒的雪水一并向西面低地流。

无风,行在路上微微出汗。

长庚沉默着在前方走,身后轿子缓慢地跟,路过桥门楼,他到轿边回了几句话,一行人靠侧停下,长庚快步离开。

不多时,抱回一个盒子,来到帘前,吴炳明掀着帘子,扭向一旁,轿夫们个个沉默寡言,望着东方的宫殿飞檐,看那一道金碧辉煌的线在云下光中闪耀。

皇上掀开盖子,用手帕遮住口鼻。

收回手。

长庚盖上盒子。

皇上深呼吸,吐气,点了点头,吩咐吴炳明,起轿。

长庚停在原地,看轿子走远,百步外,已有都雁卫的人在等待接皇上进宫。于是他转身,去寻火,烧了手中的盒。

谢连霈在茶楼又喝了一盏,听得楼下忽然热闹起来,支起窗,转过头掀开帘子看,有人高喊着跑进街道里来——又是捷报,又是谢迈凛。

先前割地赔钱和亲,种种屈辱,一转眼就仿佛前尘往事一般,因为谢迈凛的存在,朝廷猛地有了许多底气,钱已是越给越少了,看这劲头,早晚割让出去的土地,也有回归的一天。

他坐得偏,那边茶楼中心已是喜气一片,不知哪家的老爷财主,请了全茶楼的客,谢连霈想等下出去时,必能看到人们自发为谢迈凛挂起的红幡;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各处也是热闹非凡,人们围到一起,听那些英勇光辉的事迹,交口赞叹,谢连霈在这群人中,辨认出几个山风盟的人,混在人中,故意添油加醋,将本就是英雄传说的谢迈凛更加描述得有如天神降世。

谢连霈揉了揉自己的腿,该是好了大半,但他还没能跟着谢迈凛到前线,或许管理山风盟也是重要的事,只是他到底还是想和谢迈凛一起。

小厮掀帘进来,禀夫人请他回家用饭,谢连霈回句知道了,便打发了小厮。

算起来谢迈凛也快回家了,到时候又是在阳都四处跑,但说不定这次再走,可以把自己带上。

他看了看时辰,起身回家。

下楼时听见有个清亮的少年在说话,得意洋洋的声音传过来,“那当然,谢迈凛是什么人物,想做什么做不成?!”

谢连霈抬头看,原来是小少爷姜穗宁,正在一群人中间显摆,一副和谢迈凛极其熟络的样子,脸涨得红红的,看起来十分开心,喝了不少酒。少爷身边的一个男子先注意到了谢连霈,朝这边看过来,谢连霈认出这是凤水章,撇了撇嘴,这野小子长到倒快。

姜穗宁也跟着看过来,见到谢连霈气势便矮三分,毕竟人家是谢迈凛亲兄弟。谢连霈没做表示,径直走了出去。

谢迈凛的信中说十日就回,十二日了还没有回,谢连霈有心催,又不敢,明知前线事忙事多,也不好添乱。倒是宋之桥先回来了,谢连霈担心地去打听了消息,宋之桥笑着安抚他,说没什么大事,谢迈凛道上拐个弯去算算命,马上就回。

谢连霈便更纳闷,谢迈凛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二十天后谢迈凛才回来,先去了宋之桥家,又进了宫,除了随从回了谢家,根本不见他人,就连告诉谢连霈见面,都还是差了个名叫韦训的面生跟班。

既如此,谢连霈只能按约在茶楼等,谢迈凛说是上午来,足足到了中午,才和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把谢连霈素来清净的角落霎时打扰得乱七八糟。

等得久了,谢连霈难免有点脾气,再加上这样嘈杂,都不愿搭理人。抬头一看,谢迈凛在人群最后走进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谢迈凛的眼睛转过来,到他身上,谢连霈猛地十分紧张,感觉无所遁地,一点脾气也都消尽。谢迈凛如今正是出落的好时候,往日里的某些性格,如今越发沉成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话少了,眼神却深了,或许又是杀了不少人,更显得阴郁和胸有成竹,从容不迫。

谢迈凛最后走进来,其他人站着等他入座,他目不旁视,坐在主位,一看人这么多,全都打发了出去,只剩他和谢连霈,坐在茶桌的两侧。人一出去,隔室又静下来,两人隔着一手臂的距离,谢连霈给他沏茶。

抬眼看谢迈凛,不像太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

谢迈凛闻声看过来,“嗯?”

“去见过皇上了?”

“嗯。”

“怎么不回家?”

“忙。”

“不是因为我娘吧?”

“一半一半吧。”

谢连霈瞥他的脸色,“听说你去算命了,去哪里?”

“有个叫隋家村的地方,出过很多厉害的风水先生,正好在回程的路上,所以去了。”谢迈凛慢慢喝茶,“不过什么也没找到,那个村早就不在了。”

谢连霈问:“那你还算吗?”

“不了,本来就随便看看。”谢迈凛放下茶杯,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颇有些心不在焉。

“说起皇上,你跟皇上说了吗,你想继续打下去的事?”谢连霈看着他,“你去算,也是去算这个的吧。”

谢迈凛叹口气,“‘收复失地’虽然听起来好像很了不起,但不一定是好事,又没人能获益,何必要做。”

谢连霈讶异道:“收复失地还不算好事?不该是载入史册的大事么?”

“这十年来,失地的内缩已经成了体系,说是归了厦钨,但太多东西保留了我们的特征,许多民众当时也并没有迁出。导致现在人员混乱,管理十分困难,当地百姓对朝廷也很有微词,处在那么个地界,争端不断,每每我在其他地方胜了仗,那边就要挨顿打。空有个厦钨的名号,夹在中间受气,已经成了个烂摊子,官员们都不热衷。皇帝,你也知道,他现在病得厉害,疑心也重,哪有心思管这些。”

这倒让谢连霈想起来,“那下一任皇……”

谢迈凛看他,他住了口。

看出谢迈凛不大愿意讲话,谢连霈干脆让人拿上了酒,加了玫瑰花瓣和瓷草叶,一起煮起来,他一边夹叶,一边装作不经意问:“如果你要去,我也可以去吧。”

谢迈凛托着脸,眼神在桌面一角放空,“去哪里?”

“收复失地。”

谢迈凛抬起眼,“我说我要去了么。”

“我觉得你会去。”谢连霈耸了耸肩,“考虑皇帝和官员热不热衷,好像不是你的风格。”

谢迈凛笑了笑。谢连霈瞥他眼,心道真难得,竟带了点愁绪,还以为他这样的人一往无前的时候不会有这种踌躇的时刻。

“所以如果你要去,”谢连霈强调一遍,“我也要去。”

谢迈凛没有应声。

“你晚上去哪里,回家吃饭吗?”

“不去了。”谢迈凛道,“你也别回,跟我去个地方。”

似乎是很自然的事,只要谢迈凛回来了,谢连霈就会跟着他,谢连霈自己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在他的认知里,很多人都是围着谢迈凛转的。

于是他打发人回家告诉娘,自己晚上不回去。说罢这句话,他发现自己能想象出娘失落的脸,这几年他往来奔波,从来没有机会和娘亲近,始终待她客客气气。或许因为她和谢迈凛的嫌隙,或许因为她可能更偏爱幼子,谢连霈逐渐已不将她视为“自己人”,他觉得自己和谢迈凛是一体的,有共同的愿景和经历,生生死死,风风雨雨,超越了谢家任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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